第5章 抉择2

…………

……

从江芬萍的诊室出来,江淮没有直接回家。

他沿着医院后面的小巷子走了一会儿,走到河边。平南市有一条小河穿城而过,河水不宽,但很清。河边种着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跟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找了个石凳坐下,把报告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约8周。

姑奶奶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别人会怎么看?爸妈能不能承受?孩子以后怎么办?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放弃这个孩子。

他把报告重新折好,妥帖的放回口袋,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张月雅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

“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江淮换了鞋,把背包放在沙发上。江德宏坐在阳台角落看报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爸,妈,你们过来坐一下。”江淮说,“我有事跟你们说。”

张月雅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她看了江淮一眼,又看了看江德宏。江德宏拿着报纸,站起来。

“怎么了?”张月雅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江淮坐在沙发上,等父母都坐下来之后,沉默了几秒。

“我今天去姑奶奶那里做了检查。”他说。

“什么检查?”张月雅的眉头皱起来了,“你哪里不舒服?”

“我之前跟你们说过,胃不舒服,头晕。”江淮深吸了一口气,“姑奶奶给我做了全面的检查。检查结果出来了。”

“什么结果?”江德宏问。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握着报纸的手指收紧了。

江淮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报告,放在茶几上。

……

客厅里安静了。

张月雅没有动。她看着茶几上的那张纸,像是没有听懂江淮说的话。江德宏也没有动,他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

“大概两个月。”江淮说。

张月雅伸出手,把报告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是谁?”江德宏问。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江淮听得出里面的克制——那种在讲台上站了几十年、习惯控制情绪的克制。

江淮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写过无数行代码,此刻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他知道,有些话,今天必须说了。

“爸,妈,”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们。”

张月雅抬起头看着他。江德宏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我喜欢男生。”江淮说,“从小到大,没有喜欢过女生。”

客厅里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深、更重。

张月雅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她看着江淮,眼神里只有惊讶和心疼、还有一种想要把孩子搂进怀里的冲动。

江德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握着报纸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江淮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改变不了了。”

“我没有选择告诉你们,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你们担心,怕你们想太多,我觉得一个人痛苦好过一家人都痛苦。”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我不可能跟一个女生结婚,也不可能让一个喜欢我的女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嫁给我,我不会做出这些伤害别人的举动。所以我想,算了,这辈子就这样吧。”

“但是现在,有一个孩子来了。我觉得这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我不知道以后要面对多少麻烦。但是他来了。他在我这里。”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我不想让他错过。我也不想错过他。”

“我只是……和别人不太一样而已。”

……

……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更沉、更重,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

江德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江淮,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觉得很心疼,他的孩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独自承担了那么重的压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良久,江德宏终于平静下来。

“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想留下他。”

张月雅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你疯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一个人,怎么养孩子?你工作怎么办?你——”

“我会辞职。”江淮说,“回平南。”

张月雅愣住了。

“妈,我想好了。”江淮的声音很平静,“我会辞职,回平南。姑奶奶在这里,有她在,你们放心。孩子出来之后,我再想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张月雅的声音抖了,“江淮,你才二十四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读了七年的书,保研、名校、华中集团——你知不知道你放弃了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张月雅第一次这么大声的吼江淮。

江淮站起来,走到张月雅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我没有放弃。我只是换一条路走。”他看着张月雅的眼睛,“我读了七年的书,没有人能拿走。我学到的本事,在哪儿都能用。”

“但,他!”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只有这一次。”

张月雅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想质问,却只剩心疼。多好的年纪,偏偏要承受这些。

江德宏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儿子蹲在妻子面前,握着妻子的手。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

“江淮。”江德宏叫了他一声。

江淮转过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江德宏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报告单上,已经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把江淮抗在肩上,江淮尿了他一身。想起江淮第一次背上书包去上学的样子,想起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眼睛亮亮的样子,想起他研究生毕业时穿着学士服站在体育馆门口意气风发的样子。他总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最拿得出手的成就,就是把儿子健健康康、安安稳稳地抚养成人。

而现在,儿子坐在他面前,告诉他:我要留下这个孩子。我要辞职,回平南。

放弃原本光明坦荡的未来,偏偏要选这样一条满是辛苦的路。

江德宏的鼻子突然酸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他这辈子很少流泪——上一次是江淮出生的时候,他站在产房外面,听到第一声啼哭,眼眶热了。再上一次,是他自己的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跪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站起来,走到江淮面前。

江淮抬起头看着他。

江德宏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着他的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你想好了,就按你的心意来吧。”

张月雅哭了很久。江德宏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肩上,另一只手一下一下的,轻抚儿子的头发。

一家三口,相顾无言。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晚饭最后是江德宏做的。

张月雅的情绪还没缓过来,坐在沙发上发呆。江德宏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江淮跟进去帮忙,被他推了出来。

“你坐着,爸来。”

“爸——”

“坐着。”

江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江德宏忙碌的身影。不自觉泪流满面。

晚饭很简单,西红柿炒鸡蛋、青菜豆腐汤、蒸了一条鱼。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谁都没有说话。张月雅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没有再哭。她给江淮夹了一筷子鱼,又给江德宏夹了一筷子。

“多吃点。”她说。

“妈,你自己也吃。”

“我不饿。”

“你不饿也要吃。”

张月雅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哭。

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饭后,江芬萍来了。

她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包药材。张月雅给她倒了茶,全家人都在客厅里坐下。

“江淮的事,你们知道了?”江芬萍问。

“知道了。”江德宏说。

江芬萍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

“我跟你们说几件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郑重,“第一,江淮的身体底子好,但是风险比女人大。我会全程盯着,你们放心。”

“第二,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江芬萍看着张月雅和江德宏,“这个社会,对这种事向来不宽容。江淮还年轻,不能被人指指点点。现在八月份,还看不出什么来。等过些日子天气也越来越冷了,到时候穿衣服多,也能遮住一些。但是平日里还是要多注意。”

张月雅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第三,检查的事,我来安排。”江芬萍说,“我在医院干了三十多年,认识一些人。B超、化验,我找信得过的老同事帮忙做,不会留记录。时间合适的时候,提前剖,我亲自在场。”

“姑奶奶,”江淮的眼泪在这一刻不停的落下,“谢谢你。”

“谢什么。”江芬萍摸了摸他的头,“你是我侄孙,我不帮你谁帮你。我还等着升辈分,当太姑奶奶呢,好孩子,别哭。”

“这些药,”江芬萍从带来的布袋里面拿出几包中药,“每天熬一包,吃三次,调和阴阳,保一保胎。吃完了江淮再来找我看看。熬药还是老方法,复煎一次,兑到一起再喝。”

“小姑…”张月雅又忍不住抱着江芬萍哭了一会儿,才慢慢止住眼泪。

“行了,别难过了,往好了想一想,白得一个大孙子,也是好事。”江芬萍见多识广,很快就调整好心态。

……

交代完话,江德宏起身送江芬萍回家。

到家的时候,周志远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周志远今年六十七,退休前是平南市财政局局长,在系统里风风雨雨的干了四十多年,各个部门的人都认识。他为人处事周全,八面玲珑,但在家里,大事小事都听江芬萍的。不过他在平南的人脉,比江芬萍想象的要多得多。

“回来了?”周志远把电视声音调小,“江淮怎么了?”

江芬萍换了鞋,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志远,我跟你说个事。江淮的身体出了点状况。”

周志远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你要当太姑爷爷了。”

周志远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江芬萍一眼,目光十分惊讶,但没有慌乱。他沉默着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不小心洒了一点到地板上。

“孩子父亲呢?”

“不知道。他不愿意说,我也不问了。”

周志远又沉默了一会儿。

“江淮怎么说?”

“他想留下。”

周志远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这怎么行”“别人知道了怎么办”之类的话。他认识江淮二十多年了,这孩子从小也算是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知道这孩子不是冲动的人。他说想留下,那就是认真的。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江芬萍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算起来她嫁给这个男人四十年整了,每次遇到事,他从来不会说“不”。

“产检的事,我找了省城的周姐。到时候的手术,医院的记录这些要看看怎么处理。还有孩子的出生证明,上户口这些事,你在系统里干了这么多年,卫生系统的人也认识不少——”

“好,我来办。”周志远一口应下。

江芬萍点了点头。

周志远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翻出一个旧旧的电话本。那本子上记着他在各个部门工作时认识的老同事、老领导,有些已经退休了,有些还在位上。他翻了几页,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刘吗?我志远。有点事……”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江芬萍坐在沙发上,目光专注的看着丈夫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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