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特权

京市,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许家老宅主楼三层最东边的套房里,灯还亮着。

房间面积很大,但陈设简练——一张加宽的床,一套暗色调的书桌椅,一整面墙的落地书架,上面摆满了经济学和数学类的专著。另一面墙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画面是一团交错的几何线条。

房间最深处有一扇门,常年上锁。

门后面是一个独立的房间,不大,十五平方左右。

四面墙上全是定制的亚克力展示柜,柜子里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手办——动漫角色的,游戏角色的,原创IP的,限量联名的。

有些手办的市价早已翻了十几倍,被收藏圈的人追捧到天价,但柜子的主人不关心市价,他的收藏标准只有一条:做工足够好。

许晏清半躺在床上,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家居服,长腿交叠搁在床尾。一米八九的身量往那一靠,把那张加宽的床都显得小了。

他在刷手机。

按照许家的作息规矩,十一点必须熄灯。

许鸿年治家严格,大儿子许晏钧到现在还是每晚十点半准时关灯的好习惯,但许晏清不一样。他在这个家里享有一种微妙的特权——被允许晚睡,被允许不接班,被允许拥有一些"无伤大雅的怪癖"。

比如,凌晨两点还在刷短视频。

他刷的不是热门推荐。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粘土手办",按照最新发布排序,一条条地刷。

这是他每周固定的习惯。短视频平台上的手作博主他几乎扫过一遍,大部分水平普通,少数有亮点但不够稳定,偶尔会给一些做得不错的博主打赏,但从来没有找到过让他想掏钱买实物的作品。

手办收藏这个爱好,他在家里只跟母亲和哥哥提过一次,许母陈令仪笑了笑没说什么,许晏钧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从那以后他就把展柜房间上了锁,钥匙只有自己有。

屏幕上一条条视频划过去。某某博主做了一只海贼王的路飞,某某博主做了一组原神角色,某某博主用粘土还原了一整座微缩城堡。

水平参差不齐。

有的造型不错但上色拉垮,有的上色好但细节禁不起放大,有的各方面都过得去但没有灵魂。

他继续划。

然后——

他的手指停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只垂耳兔。

白色的,巴掌大,趴在那里,两只耳朵软塌塌地垂着,琥珀色的眼睛水润润地望着镜头,那毛茸茸的质感逼真到让人产生一种想伸手去摸的冲动。

视频正在播放制作过程。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画面中央操作,揉泥,塑形,刻毛流,上色——每一个步骤流畅得不可思议。

许晏清坐直了。

他把视频从头看了一遍。又倒回去,用0.5倍速再看了一遍,再倒回去,暂停在几个关键帧上放大看细节。

刻毛流的那一段——他截了一帧放大到最大,画面里的手指捏着一根极细的钢针,在泥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那道浅痕的深度、弧度、走向,精准到不可思议。

他在收藏圈混了将近十年,国内外顶尖的手办工作室的作品他几乎都上手看过,这只粘土兔子的精度——不输给他柜子里那些售价几万块的限量手办。

不。

在某些细节上,甚至更好。

因为那些限量手办是团队流水线生产的,工序被拆解成十几个环节,由不同的工匠分别完成。而这只兔子,从头到尾是一个人、一双手做出来的。

一个人的作品能做到这种程度——

许晏清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他点开博主的主页。

阿泽手作。

两条视频,一只垂耳兔,一只橘猫。粉丝四万八,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头像,简介只有一行字:"手工粘土,定制接单,私信咨询。"

没有个人介绍,没有合作联系方式,没有任何一条视频露脸。

他把第二条视频——橘猫的那条——也看了一遍。

一样的水准。

不,橘猫这条甚至比垂耳兔那条更好,能看出博主在拍摄和剪辑上进步了。

花纹的处理方式很巧妙,深橘和浅橘不是简单的平涂,而是用极细的笔尖一道一道勾出来的,边缘自然过渡,没有任何刻意的分界线。

还有那只真猫凑过来嗅泥塑脑袋的镜头,许晏清看到那里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把两条视频都收藏了。

随后,他打开私信页面,点进"阿泽手作"的对话框。

输入框里光标闪了几秒。

——许晏清不是那种会冲动消费的人。

事实上,他在投资领域的理性和冷静是出了名的,但在手办收藏这件事上,他的判断标准纯粹到接近偏执——只看品质,不看名气。

他打了一行字:

【你好,看了你的作品,水平很高。请问定制什么时候开放?】

发送。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条消息太普通了,混在几百条询价私信里大概一秒就会被划过去。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条:

【价格不设限。】

发送。

他退出对话框,关掉手机屏幕,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又打开手机,再看了一遍那只垂耳兔。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不在短视频平台上做的事——

他点了关注。

许晏清从来不失眠。

他在许家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控制作息,哪怕大脑再兴奋,躺下去十五分钟之内必须睡着。这是他从小被训练出来的习惯。

可今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了三次身。

脑子里反复闪过那支垂耳兔的视频。

不是因为兔子本身——虽然做工确实惊人——而是那双手。

他混迹收藏圈这么多年,能做到那种程度的手艺人,他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而那些人无一例外,要么是在业内摸爬滚打二、三十年的老匠人,要么是顶尖工作室的技术总监。

一个开在短视频上的、连头像都没换的新账号?

这个人的来路不对。

不是说有问题——而是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一个正常的手作博主该有的样子。

没有过往作品积累,没有师承背景介绍,没有任何社交痕迹,就好像凭空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

许晏清躺着想了十分钟,然后坐起来,开了灯。

他拿过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方旭"。

方旭是他私人助理,跟了他四年,办事利索,嘴严。

凌晨两点半发消息给助理是不太厚道,但许晏清很确定方旭不会介意,因为方旭本人也是个重度夜猫子,凌晨三点还在打游戏是常态。

"帮我查一个人。短视频平台的手作博主,ID叫'阿泽手作',刚开的号,大概一周左右。两条视频,做粘土手办的。我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在哪里,什么背景。"

方旭的回复来得很快:"收到,明天给你。"

"今天。"

"……收到。"

许晏清把手机放下,这次真的躺平了。

闭上眼之前,他又想了一遍那个镜头——橘猫伸爪子被推开的那零点八秒。

嘴角弯了一下。

睡了。

次日上午十一点,方旭的调查结果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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