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许家的家庭晚餐

接下来几天,许晏清照常每天来铺子,照常带咖啡和早餐,照常坐在对面椅子上安安静静处理工作。

没有多余的题外话,没有意味不明的打探,态度和过去一个星期完全一致。

方旭问他调查结果看完之后有什么想法,他只回了一句:“极光科技的BP我自己评估,投资部那边先别给答复。”

方旭追了一句:“那夏泽和江寂之间的事——”

“调查到此为止。”

许晏清非常明确地给自己划了一条线:调查到事实就停手。

夏泽的过去是他自己的,不该由第三方来翻译。

如果夏泽愿意讲,他就听着,不愿意讲,他就当这些信息是给自己安的一个底,不外泄,不利用。

这个周末,夏泽把知秋的结构草图推翻了两次。

第一版太实了,把水墨线条全部翻译成清晰的立体轮廓之后,韵味全丢,剩下一个做工精致但缺乏灵气的白衣人偶。

第二版他尝试在衣袂的边缘做渐虚处理,用极薄的软陶片叠出墨色由浓到淡的效果,技术上行得通,但整体看起来头重脚轻,实的部分和虚的部分衔接不自然。

许晏清看着他把第二版的试验泥胚从烤箱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端详了五分钟,然后伸手按扁了。

“不高兴就骂出来。”

夏泽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至于。我在想路子。”

“什么路子?”

夏泽没立刻回答。他把按扁的泥团揉了两下,又拉开,搓成一根细条,在指尖绕了一圈。

“水墨的核心不在于线条虚不虚,在于空气。”

“什么意思?”

“你看真正好的水墨画,人物和背景之间不是分开的,是融合的。留白不是什么都没有,是空气——你看得见、摸不着,但它在那儿。把这个东西翻译成三维实体……”

他把手里的泥条放下来。

“可能不应该做'清晰的人物与虚化的衣袂'。应该让整件作品都带上一层空气感。”

许晏清的手指在键盘边缘敲了两下,没出声。

夏泽已经重新铺开了一张新的草稿纸,下笔飞快——不是画具体的角色轮廓了,而是一圈一圈的气流走向,标注着“实”、“半虚”、“虚”、“消散”。

许晏清看了一会儿他画的那些气流图。

“你是打算让整件手办看起来像是从墨里长出来的?”

夏泽的动作顿住,他回头看许晏清,表情有一点意外。

“差不多。”

夏泽很少在创作过程中直接认同别人的理解,但许晏清这句话准确地击中了他刚才还没成形的想法。

不是“画”出来的水墨感,是“生长”出来的。

知秋这个角色本身就该是从墨色的意境中自然生成的存在——衣袂是墨,琴是线,白狐是留白,而人物本体是那一笔落在纸上之后、笔锋提起来瞬间形成的最清晰的一个点。

“你要是愿意等,”夏泽把笔放下,“这件东西的工期可能比预期长。我要重新做整个方案。”

“我说过不急。”许晏清拿起旁边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没皱眉。

夏泽定定看了他两秒,从二楼端了杯热水下来放在他手边。

许晏清的手指碰到水杯的时候,温热从杯壁传过来。

他没有道谢,但嘴角微微上翘。

-

许晏清在南城待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他把手头能远程处理的工作全部压缩在上午解决,下午专心在夏泽铺子里“蹲守”。

方旭已经学会了自动续订酒店,甚至主动提出要给许晏清在南城出行配一辆固定用车。

“不用车,走过去就十五分钟。”许晏清拒绝了。

方旭在手机那头沉默了三秒,默默关掉了购车软件。

-

周三晚上,许晏清飞回京市,因为许家这周有一顿固定的家庭晚餐。

许家老宅坐落在京市近郊的一处私人庄园里,青砖白墙的中式院落,被打理得极为精致但不招摇。

许鸿年二十年前买下这块地时,周围还是农田和荒坡,如今早已被城市扩张圈进了三环边上,地价翻了几百倍,但许家从没动过卖的念头。

晚饭是陈令仪亲自下厨。

今天人到得齐——许鸿年坐在主位,大儿子许晏钧坐他右手边,许晏清坐左边,对面是小女儿许晏宁。

许晏宁今天穿了一件自己设计的解构主义衬衫裙,不对称剪裁,左边袖子比右边长一截,视觉上极有张力。

陈令仪端着最后一道清蒸鲈鱼上桌,在丈夫旁边坐下。

“开饭吧。”

前半段饭桌上聊的是日常——许鸿年问了许晏钧几个瀚海的业务进展,又关心了几句许晏宁的春夏系列准备情况。

许晏宁拿筷子戳着鱼肉:“进度正常,面料供应商那边还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给的真丝色差超标了,我退了两批货。”

许鸿年点了点头,没多说。许晏宁做事他放心,这孩子犟归犟,品控从不含糊。

话题转到了许晏钧这边。

“对了,上周那个来找瀚海谈投资的游戏公司——极光科技,你跟老二聊过没有?”许鸿年搁下筷子看了老大一眼。

许晏钧擦了擦嘴。

“聊了。极光科技的产品数据不错,《仙魔途》的流水和留存率在赛道里属于头部。创始人江寂很有野心,格局也有,但——”

他顿了一下。

“这家公司半年之内核心团队换了一茬血。前主创离职之后,他们的DLC开发进度严重滞后,新团队的磨合期拖得比行业平均水平长。江寂在发布会上说'不依赖任何个人',面上是提振信心,底下是被资本看出软肋来了。”

许鸿年端起茶杯。

“你的意思是不投?”

“我的意思是如果投,得压估值。他开的价太高了,对应不了他现在的人才结构。”

“嗯。”许鸿年喝了口茶,“老二怎么看?”

许晏清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碗里。

“BP我看了。”

“结论呢?”

“产品确实好,但产品好是前主创的功劳,不是江寂的。”许晏清语气平淡,“他把人逼走了,还好意思拿人家做的东西出来融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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