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她恨他

赵明远是她低一届的校友,靠着一腔热情和还算过得去的基本功,毕业后进了极光科技实习。这个男生最大的特点是话多——多到完全不设防的程度。

每次苏蘅问起公司的情况,他都像倒豆子一样竹筒倒豆子。

【学姐你不知道,我们公司有个叫夏泽的,真的是神。3D建模、场景、贴图、动画、BUG修复、引擎调试——他一个人全干。我上周加班到十一点,路过他工位,他还在。那天凌晨三点我下楼买咖啡,他还在。】

【学姐,夏神的合同快到期了,不知道他续不续。说实话我挺怕他走的,他要是走了,这公司得瘫一半。】

【学姐,你猜怎么着——夏神真走了。辞职信都写好了,一分钟都没多留。老板气得脸都青了。】

每一条消息,赵明远发得真心实意,没有半点恶意。

他不知道苏蘅大学时期投过极光科技的简历,更不知道苏蘅在看到那些消息时,指甲掐进手心里的深度。

夏泽。

苏蘅不恨赵明远口中那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夏泽,她恨的是另一个夏泽——

那个毫不费力就能做出她穷尽两年留学时光也够不到的精度的夏泽,那个拿着一万二的月薪干了千万级团队活的夏泽,那个明明站在行业金字塔的顶端、却仿佛根本不在乎这一切的夏泽。

他轻易放弃了她拼命想得到的一切。

这个事实,比任何侮辱都刺激人。

回国那天晚上,苏蘅在酒店里投了极光科技的招聘岗位。

三天后接到人事电话,一周后入职——原型设计部新来的中级建模师,工位在四楼走廊尽头,和赵明远隔了三个格子。

她入职的第二天就见到了江寂。

全员会议,江寂站在投影幕布前讲新项目进度。

和大学时一样高,肩宽腰窄,说话的时候习惯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

不一样的是气质——大学时候的江寂是个穷学生,奖学金都要省着花,身上带着一股子拧巴的要强。

现在的江寂穿万把块的衬衫,说话不紧不慢,是个习惯了被服从的掌权者。

苏蘅坐在会议室的后排,从笔记本电脑的边缘看他。

她的心跳很稳。

大学时那种脸红心跳的冲动早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成熟、更冷静的野心——她想要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位置。

江寂身边的那个位置。

那个夏泽曾经占据、又主动让出来的位置。

会后赵明远跑过来找她吃饭。

“学姐,你知道我最近刷到了什么吗?”

“什么?”

“抖音有个叫'阿泽手作'的博主,做粘土手办的,超级牛。”赵明远把手机推过来,“你看这个飞天——纯手工,不是3D打印也不是翻模,是真的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苏蘅接过手机。

视频的画面很稳,拍的是一双修长白净的手在软陶泥上雕刻飞天的飘带,那双手的操作精度高到不正常——每一刀的深浅完全一致,弧度衔接毫无顿挫,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帧犹豫。

她的手指收紧了。

“学姐你看评论,有人说这手不是人的。”赵明远笑,“我觉得手法太像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夏神吗?他做模型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苏蘅把手机还给他,语气平淡。“一个博主而已。”

“不不不学姐,你仔细看。这个博主的操作习惯——左手主力手,右手辅助,刮刀握法是反握,这些全和夏神一模一样。我敢打赌,这就是夏神。”

苏蘅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她在酒店里把“阿泽手作”的所有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最后,她打开浏览器,找到了“黑金社”。

-

苏红冉也反对夏泽直播。

“你犯什么病?人家造谣你自证?自证完了又怎样?下次换个角度再来一轮,你还自证?”电话那头苏红冉的声音带着火气,“你听红姐一句话,让许晏清把那个黑金社连根拔了,比你做十场直播都管用。”

“红姐,我不想追究。”

“你不追究是因为那个苏什么蘅跟你前老板有关系,你不想再蹚那摊浑水。”苏红冉一针见血。

夏泽没反驳。

“你是不是觉得直播一场就完事了?我告诉你,你一开直播,全网都能看到你的脸。你现在的状态能用幻术遮掩?你那张脸——你自己照照镜子,二十出头,皮肤白得跟不见太阳似的,一千年没老过,你觉得不会被有心人注意到?”

这一点夏泽确实考虑过,但他已经有了应对方案。

直播只拍手部特写和工作台,不露脸,手作圈的直播大多数都是这种模式,观众看的是手艺,不是长相。

苏红冉被他说服了——或者说被磨服了。

“行,你非要作,红姐拦不住。但你给我记住,直播的时候别说任何和极光科技、江寂或者那个苏蘅有关的话。一个字都别提。你就做你的手办,让技术替你说话。”

“我知道。”

“许晏清呢?他什么态度?”

“……他说会陪着我直播。”

苏红冉哼了一声。“还算凑合。”

-

直播定在三天后的周六下午两点。

夏泽花了两天时间准备——调试了直播用的摄像头角度,确保只拍到工作台和手部,把知秋的泥胚从保湿布里取出来,检查状态,准备了足够量的软陶泥、刮刀、铝丝和丙烯颜料。

许晏清帮他测试了画质和网络带宽。

“你铺子的WiFi太烂了,直播会卡。”许晏清在一楼用自己的手机开了个热点,“用这个。”

夏泽看了他一眼:“用流量?”

许家二公子的语气透着不自知的豪横:“无限量。”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夏泽坐在工作台前,把所有工具摆好。

知秋的泥胚立在正中央,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骨架和体块,但衣纹精修还剩百分之三十左右的工作量。

今天他打算在直播里完成衣袂的最后一段水墨层次雕刻。

两点整,开播。

直播间一开,在线人数从零跳到了三百,三十秒后过了一千。

弹幕刷得很快——

【来了来了!阿泽终于开直播了!】

【打假联盟的人呢?说CG的人呢?看看这是不是CG!】

【手!我要看手!!】

夏泽没看弹幕。他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焦距,让镜头对准工作台中央的知秋泥胚,然后拿起了刮刀。

左手。

他的伤还没完全好——绷带拆了,伤口结了痂,但手指的精细操作恢复到了大概九成。

对普通手工匠人来说,九成的状态已经很影响发挥,不过,夏泽不是普通人,他手上的肌肉记忆比大多数人类的祖宗都老。

刮刀落在泥面上,第一刀。

弹幕瞬间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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