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想要一只垂耳兔

第五天。知秋的底座冷却定型,白狐上色完毕。

整件作品完成了。

夏泽把它放在工作台上。

知秋坐在嶙峋的山石上的墨池中,白衣飘逸,膝上横着一张琴,衣袂的水墨纹理从肩头铺展到底座边缘,最后融进墨池,浓淡层次分明。

右侧衣摆末端化为几缕将散未散的游丝,和山石上枯草的走势连成一体。白狐蜷在琴边,尾巴蓬松地散开,毛发纹理清晰可见,尾巴末端化成一缕白色的烟气,搭在墨池边沿。

整件作品最惊人的地方是“空气感”——知秋的衣带和周围的空气之间没有明确的分界线,纹理是渐变的、消散的,看上去像是这个角色随时会化入山风里。

许晏清站在工作台前,看了很久。

“再久都值得等。”他如是评价。

夏泽擦干净手上的颜料,抬头。

许晏清和他隔了一张工作台的宽度,下午的阳光从铺面侧窗照进来,斜斜地扫过男人的半边肩膀。

“多少钱?”

“定价三千五。高级档。”

许晏清摇头。“太低了,你这手艺翻十倍都值。”

“三千五就是合理的价格。”

“你用了二十多天,中间还受了伤——”

“手工定价按工艺难度和材料成本算,不按时间算,和我手伤与否也无关。就三千五。”

许晏清的嘴角往下压了压——不是生气,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他掏出手机转了账,按夏泽的报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夏泽收了。

许晏清伸手拿起知秋。

他的拿法很专业——左手托底座,右手虚扶侧面,没有接触任何漆面和泥塑表层,翻看了底座的每一个角度,随后把知秋放回桌面上,抬头。

“再帮我做一件。”

“什么?”

“兔子。”

夏泽的手顿住。

“垂耳的。”许晏清补了一句,语速不紧不慢。

夏泽没说话,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许晏清接着说:“我看过你第一条视频,那只垂耳兔泥塑。我想要一只一样的。你按自己的理解做就行,不限工期,不限价格。”

夏泽强行曲解:“……那对垂耳兔是我自己留着的。”

“我不要那一对。我要你重新给我做一只。”许晏清提出了更清晰的要求。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夏泽垂下头,把桌面上的泥渣一粒一粒地捡干净。

最终轻声回了一句,“我考虑一下。”

“好,我不急。”

许晏清见好就收,妥当收好知秋后,把它放进随身带来的定制防震箱里。

他的动作很仔细,在知秋周围塞了三层海绵,每一面都留了足够的缓冲空间。

箱子合上的“咔哒”声在铺面里很清晰。

夏泽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提问:“你喜欢兔子?”

许晏清扣箱扣的手停了半拍。

“对。”他回答,视线却牢牢锁在夏泽身上,意有所指,“我喜欢兔子。”

-

许晏清接下来的两周里来了南城四次。

名义各不相同——

一次是“视察南城的一个新能源项目”,一次是“和投资方开线下复盘会”,一次说“顺路经过”,还有一次甚至连理由都没有,直接早上九点出现在铺面门口,手里拎着两袋煎饼果子和两杯豆浆。

夏泽打开卷帘门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周末。”许晏清把煎饼果子递给他,“新的定制单接了吗?”

“接了。一只柯基,中等档。”

“给我看看草图?”

夏泽让他进来。

许晏清在他这铺面里坐下来的姿态已经非常自然了。

他在这里甚至还拥有了一个固定的位置——靠窗那把折叠椅,旁边放了一个小茶几,是他上周自己带过来的。

茶几上放着他的电脑、充电器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带过来的一盒茶叶。

夏泽看着那个茶几。

“你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搬进来的?”

“上周三。你在做柯基的骨架,没注意。”

“……这是我的铺子。”

“那我付场地费。”

“算了。”

“别赶我走。”许晏清看似在请求,语气里却带着一丝笑意,似乎笃定他不会将自己扫地出门。他打开电脑,“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互不打扰。”

夏泽不吭声,转身回工作台了。

互不打扰自然是假的。

许晏清处理文件的间隙会抬头,不是刻意的注视——那更像一种已经形成了习惯的本能反应,确认夏泽还在不在、观察夏泽的状态如何,复又低头继续工作。

夏泽感受得到他的视线。

实际上,他对周围环境中任何生物体的注意力变化都异常敏锐——这是兔妖的天性,草食动物的警觉刻在灵脉里。

随着这个人在身边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夏泽察觉自己对他的关注度无法抑制地提升。

许晏清看他的频率是每七到八分钟一次,每次持续三到五秒。

夏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并不是一个看普通朋友的频次。

第三周的某一天傍晚。

夏泽完成了柯基的第一遍上色,在等丙烯颜料干透的间隔里,他站起来活动肩颈,一转头,许晏清正好抬着头。

四目相对。

许晏清没有移开目光,在傍晚偏暗的光线中,他的目光显得深邃而专注,就那么坦然地保持着这个姿态,视线落在夏泽脸上。

夏泽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很快侧过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他走到水槽边洗手,背对着许晏清,水声哗哗。

“你总盯着我是在看什么?”

“看你脸色。”许晏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最近恢复得怎么样?涂山医生怎么说?”

“灵力恢复到四成了,蛇毒排干净了。”

“那你脸色怎么还这么白?”

夏泽关了水龙头。“冷白皮怎么了,你羡慕?”

许晏清没再说话。

夏泽擦干手,回到工作台前坐下,他的余光里,许晏清重新低下了头,但嘴角的弧度和之前不一样。

……有什么好笑的。

夏泽拿起喷枪给柯基补色底,举着喷枪的手却半天没有动作。

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严格来说,上一次是在一千年前,他还是只真正的兔子的时候,山里下了一场大雪,濒死的他被人类探过来的手触到重伤的后腿,触感温热。

本能的、没有道理的、因为被另一个生物靠近和注视而产生的心跳加速。

作为一只兔子,对“被关注”这件事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可此刻的他却并不想这么做。

-

当天晚上,苏红冉的电话来了。

“夏泽,涂山瑾说你那个许晏清最近几乎每周来你铺子两三次?”

“他来南城有工作。”

“放屁。他来南城百分之八十的时间蹲在你铺子里,你管那叫有工作?”

夏泽沉默。

苏红冉的语气缓下来,说出来的话却像惊雷一般在夏泽耳边炸响。

“你喜欢他?”

惊得夏泽手里的补气丸没拿稳,差点掉了。

“红姐——”

“嚷嚷啥。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喜欢他?”

“他是人类。”

“谁问你这个了?我在问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夏泽把补气丸吞了下去,苦得他直皱眉。

好半天他才回:“……我不知道。”

苏红冉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不知道的意思就是你已经动心了,只是不肯承认。”

夏泽无法反驳。

“你在怕什么?觉得他是人你是妖?又不是没这个先例——妖管局备案的没有上百对也有几十对人妖恋!再说他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他都不在乎,你又担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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