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冬雨

“江总,四楼的项目周报整理好了,纸质版还是电子版?”

“电子版发我邮箱。”

“好。”

苏蘅没有立刻走。她在门口站了一秒,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

“江总,下周二DLC的预告PV要过审,导演组那边的分镜还有两版没定,需要您抽时间看一下。”

这件事本来不归她管——分镜审核是导演组和制作人之间的事,一个中级建模师没有越级汇报的权限,但苏蘅在四楼待了一个多月,已经摸清了信息传递的链路和各个节点的卡壳位置。

她挑了一个李宏忙得分身乏术、还没来得及向上汇报的空档,把这个信息精准地递到了江寂面前。

江寂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分镜没定?”

“四楼茶水间听到导演组的人在讨论。”苏蘅的表情坦荡,“可能不太准确,但怕耽误进度,就先跟您提一嘴。”

“嗯。我知道了。”

苏蘅点了下头,退出去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江寂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四楼的人员名单。

苏蘅,中级建模师,入职一个半月,工位在走廊尽头。

人事给他的入职报告里有一行备注:“岛国留学两年,原型设计专业,导师评价基本功扎实。”

他盯着“基本功扎实”五个字看了两秒,放下了手机。

-

四楼走廊尽头。

苏蘅坐回工位,把建模软件切回前台。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手在键盘上很稳。

刚才的对话大约持续了四十秒。四十秒里,她完成了三件事:一、展示了超出岗位范围的信息敏感度;二、用“可能不太准确”给自己留了余地;三、给江寂种了一个印象——这个叫苏蘅的新人,有用。

不多,不少,分寸刚刚好。

赵明远端着咖啡路过她工位。

“学姐,你刚才去找老板了?”

“送周报。”

“哦——对了,你有没有看今天的热搜?阿泽手作又出新作了!那只柯基你看没——”

“小赵。”苏蘅按住鼠标,“上班时间。”

赵明远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

南城。十一月倒数第二周。

垂耳兔的上色开始了。

夏泽调了三天的颜色。

他本体的毛色不是纯白——是一种偏暖的奶白色,带着极浅的奶黄,在不同光线下会发生微妙的色差变化。

阳光直射时偏暖,阴天时偏冷,月光下带一层银。

为了在巴掌大的泥胚上还原这种色差,他需要叠加至少五层不同浓度的底色。

丙烯颜料的调配是个精细活。

夏泽在调色盘上挤了钛白、那不勒斯黄、生赭和一点点的灰,反复调试比例,每调完一个色号就在试色纸上刷一笔,对着工作灯看半天。

许晏清在旁边看他调了两个小时的颜色。

“哪个不对?”

“第三层偏黄了0.5度。”夏泽盯着试色纸上细微到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差异,“得往冷调再偏一点。”

“0.5度怎么看出来的?”

夏泽没答话。

他的瞳孔是琥珀色的,在放大灯的照射下透出浅金——妖族的视觉精度远超人类极限,色彩分辨率可以细化到人眼无法感知的层级。

许晏清没再问了。

他已经习惯了——夏泽在某些环节展现出的能力会超出人类的认知范畴,这不是天赋,是生物本能。

上色持续了五天。

五天里,夏泽每天在工作台前坐八到十个小时,中间只起来活动两次。许晏清给他定了闹钟,每隔九十分钟响一次,提醒他喝水和活动颈椎。

第三天,涂山瑾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兔崽子,你这阵子灵力恢复得怎么样?”

“四成多了。”

“四成多是多多少?”

“……也没差吧。”

涂山瑾在电话那头嗤了一声。“‘没差’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有没有按时吃补气丸?”

“吃了。”

“一天三颗?”

夏泽不自然地停顿了半秒:“……两颗。你的药实在太苦了。”

“……”涂山瑾深吸了一口气。“你都几岁的妖了,还怕苦?”

“怕苦和年龄又没关系。”

涂山瑾在电话那头念念叨叨了五分钟,中心思想是让他务必按量吃药、不要高强度使用灵力、多休息。

夏泽全程“嗯嗯”着应付过去了。

挂完电话,他苦着脸去找补气丸,许晏清递过来一杯蜂蜜水。

“这很苦?”

“苦到想吐。”夏泽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蜂蜜的甜味压下去一点嘴里残余的苦涩,“涂山医生配药不加矫味剂,说苦的才有效。”

“下次吃完含一颗糖。”

“……好。”

许晏清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盒糖放在工作台角落。

夏泽看了一眼——是薄荷糖,某个进口牌子的,铁盒装。

“你怎么还随身带糖?”

“提神用的。”

夏泽把蜂蜜水喝完了。

薄荷糖的铁盒在工作台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上面印着一只绿色的叶子。

后来的两天里,每次吃完补气丸,夏泽都会拿一颗薄荷糖含着。

铁盒见底的时候,许晏清换了新的一盒放上去。

-

十二月第一周的周三。

南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密地落在梧桐叶上,地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

夏泽在工作台前放下了最后一把喷枪。

垂耳兔完工了。

巴掌大小的泥塑蜷在一片芭蕉叶上。

叶子是半透明的树脂片,脉络用零点一毫米的铜丝嵌入,在灯光下能隐约看到叶脉的走向。兔子的毛色是层叠了六遍的暖白,耳尖和爪尖渐变为接近透明的象牙色,瞳孔是两粒手工研磨的琥珀色树脂珠子,在灯下透着浅金。

它的表情安然,耳朵从两侧垂落,尾巴蓬松地贴着叶面,嘴角的弧度微微上弯。

不是警觉,不是紧绷,也不是独身流浪在人类世界里的戒备。

而是松弛、信任的姿态。

夏泽发了条消息给许晏清:

【你的兔子做好了。】

十秒后,许晏清回:

【我下午到。】

-

下午三点半,许晏清踏入铺面。

他今天没带糕点,没带电脑,只背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包里装着垂耳兔的定制防震箱——和带走知秋时用的同款,只是尺寸小了一号。

夏泽坐在工作台后面。

垂耳兔摆在台面正中央,放大灯的光打在上面,绒毛的纹理纤毫毕现。

许晏清走过去。

他在工作台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只兔子。

很久没说话。

夏泽等着他的评价。

通常交付作品时,许晏清会先看整体造型,再看细节处理,最后给出一到两句精准的点评,但这一次,他站在那里,视线落在垂耳兔身上,表情不是审视,也不是鉴赏——

夏泽说不出来那是什么表情。

“……不满意?”他开口。

“太满意了。”许晏清的声音比平时低,“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兔子的耳朵上方两厘米处——没有碰,怕指纹沾上漆面。

“和你一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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