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轻视
“从明天开始，您可以自由进出三楼工作区。工作时间不限，晚上九点之后需要走安保通道，保安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好。谢谢殷老师。”
殷可笑了笑。“应该我们谢谢您。九色鹿会是这次特展的重头之一。”
她走之后，夏泽在工作室里站了一会儿。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资料库。
九色鹿本生壁画的高清扫描件出现在屏幕上。
这是一幅长卷式叙事壁画，画面从右到左展开故事——九色鹿在河边救起溺水者，溺水者发誓不泄露鹿的行踪，后来溺水者背信弃义告密给国王，国王带兵围猎，九色鹿在国王面前自陈原委，国王感悟放生。
扫描件的分辨率极高。
夏泽把画面放大到局部，鹿身上的颜色一层层地浮现出来，但和他记忆中的相比——颜色暗了。
七百多年前他蹲在洞窟里看到的那头九色鹿，身上的矿物颜料刚刚干透，色泽鲜烈到夺目。那时候，鹿颈处的朱红浓得几乎要从墙上滴下来。
而现在的扫描件里，那一片朱红已经氧化成了暗沉的土红。
夏泽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点开了备忘录，开始写第一版创作方案：不做考古复刻，做记忆还原。用色彩回溯壁画完成之初的状态，而非当前氧化后的存世面貌……
他写了一整页。
写完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白转成了偏暖的金色。
手机震了一下。许晏清的消息。
【忙完了吗？我在北门停车场。】
夏泽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
他关了电脑，收好东西，发了一条：【这就下来。】
-
驻馆第三天，夏泽正式开始动手。
第一步是确定微缩场景的构图。
他选取了壁画中“九色鹿救人”和“鹿前自陈”两个核心段落，计划做成两个独立但可拼接的微缩场景，每个场景的底座尺寸为40cm×25cm。
泥胚从底座开始。
他用硬质泡沫板切出地形起伏——河岸、水面、宫殿前的台阶——然后覆上一层软陶做基底。
第二天上午，他在处理河岸边的芦苇丛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却不是殷可。
那是一个穿西装裙的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挽在脑后，脖子上挂着一条博物馆内部的黄色工牌——策展部。
“你就是做粘土的那个？”
夏泽抬头，“我是夏泽。”
女人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扫了一眼他的工作台。
“我是策展部的贺宁，负责'万物有灵'的布展统筹。”她的语气算不上客气，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殷可跟我说他们请了一个网红博主来做九色鹿，我今天来看看情况。”
网红博主。
夏泽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纠正，继续用刮刀在泥面上推芦苇的纹路。
贺宁走到工作台前面，低头看了两眼正在成形的底座。
“这个尺寸够吗？九色鹿的展位在主厅C区，旁边是故宫博物院借展的青铜兽面纹鼎。你这个体量放在旁边，会不会……太小了？”
“微缩场景的要点不是大，是密度。”夏泽的手没停。
贺宁“嗯”了一声，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翻了翻他桌上的草图。
“你平时在网上做的都是些什么？小猫小狗的粘土玩具？”
夏泽放下刮刀。
“定制手办。粘土材质。前几件作品做了垂耳兔、敦煌飞天、缅因猫、游戏角色'知秋'、服装人台和等人高的神鹿雕塑。”
贺宁翻草图的手停了一下。
“'等人高'？你做过那么大的？”
“一米七。全手工粘土覆面。工期一个月。”
贺宁“哦”了一声，把草图放回原位。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语气里的轻慢收了一点。
“我先看看你的进度，展期四月底开幕，你别超时就行。”
她转身出去了。
夏泽拿起刮刀继续做芦苇。
他没有生气——在极光科技待过的三年里，被轻视的经验比任何人都充足。
那三年里，他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文档的署名栏里，连极光科技展示柜里摆着的他亲手做的手办，介绍卡片上写的都是“极光科技设计团队出品”。
比起那三年，被叫一声“网红博主”算不了什么，但这不意味着他可以被随便对待。
贺宁第二次来是在第五天。
夏泽正在做九色鹿的鹿身——微缩版的鹿只有七厘米高，体量虽小，色彩精度要求反而更高。
七厘米的身体上需要表现九种渐变色的过渡，每两种颜色之间的混合区域宽度不到一毫米。
他在放大灯下，用0.08毫米的刻针在鹿腹处刻毛发纹理。
贺宁进门没有敲门。
“夏泽——”
“稍等。”
他手上这一根线不能断。
线条从鹿腹中缝开始，沿着腹侧向下弯曲至后腿根部，长度三点六厘米，中间不能有任何停顿和力度波动。
他用了十二秒完成这根线，然后抬头：“什么事？”
贺宁脸上有些不高兴。“作品进度从明天起改成每天下班前提交，拍照发到布展群里。”
“殷老师之前说的是一周一次。”
“我改了。展期在即，所有驻馆艺术家统一标准。”
“统一标准的话，其他几位艺术家也是每天提交？”
贺宁的嘴角抿了一下。
“其他几位都是成熟的独立艺术家，有合作经验。你是第一次参与博物馆项目，我需要更密切地跟进。”
夏泽的表情平静。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
贺宁走了之后，他把今天完成的部分拍了照，发到了布展群里。
群里有八个人，除了殷可和贺宁，其余六位都是“万物有灵”的其他合作艺术家——有做漆器的、做刺绣的、做金属锻造的。
一位做木雕的老师傅去私聊殷可：【小贺是不是又给新人下马威了？】
殷可只好私聊了夏泽一条消息：【贺老师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她对每个第一次合作的人都这样。】
夏泽回了个“嗯”，没有多说。
第六天，贺宁带了两个年轻的布展助理来工作室“抽查进度”。
三个人站在工作台前面，其中一个助理拿着手机拍照，另一个对着平板上的甘特图核对进度条。
贺宁指着工作台上半成品的“九色鹿救人”场景底座。
“河岸这里的芦苇做得太密了，远处看会显得杂乱。”
“芦苇密度是参照壁画原始比例的。”
“壁画的比例放在平面上合适，做成三维实物之后观感不同。作为策展方，我建议你减少三分之一的芦苇数量。”
夏泽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回应这个“建议”。他低头继续做鹿身第五层色彩的过渡——从青碧到靛蓝。
贺宁在旁边等了十秒钟。
“夏泽，我的意见你听到了吗？”
“好。谢谢殷老师。”
殷可笑了笑。“应该我们谢谢您。九色鹿会是这次特展的重头之一。”
她走之后，夏泽在工作室里站了一会儿。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资料库。
九色鹿本生壁画的高清扫描件出现在屏幕上。
这是一幅长卷式叙事壁画，画面从右到左展开故事——九色鹿在河边救起溺水者，溺水者发誓不泄露鹿的行踪，后来溺水者背信弃义告密给国王，国王带兵围猎，九色鹿在国王面前自陈原委，国王感悟放生。
扫描件的分辨率极高。
夏泽把画面放大到局部，鹿身上的颜色一层层地浮现出来，但和他记忆中的相比——颜色暗了。
七百多年前他蹲在洞窟里看到的那头九色鹿，身上的矿物颜料刚刚干透，色泽鲜烈到夺目。那时候，鹿颈处的朱红浓得几乎要从墙上滴下来。
而现在的扫描件里，那一片朱红已经氧化成了暗沉的土红。
夏泽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点开了备忘录，开始写第一版创作方案：不做考古复刻，做记忆还原。用色彩回溯壁画完成之初的状态，而非当前氧化后的存世面貌……
他写了一整页。
写完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白转成了偏暖的金色。
手机震了一下。许晏清的消息。
【忙完了吗？我在北门停车场。】
夏泽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
他关了电脑，收好东西，发了一条：【这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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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馆第三天，夏泽正式开始动手。
第一步是确定微缩场景的构图。
他选取了壁画中“九色鹿救人”和“鹿前自陈”两个核心段落，计划做成两个独立但可拼接的微缩场景，每个场景的底座尺寸为40cm×25cm。
泥胚从底座开始。
他用硬质泡沫板切出地形起伏——河岸、水面、宫殿前的台阶——然后覆上一层软陶做基底。
第二天上午，他在处理河岸边的芦苇丛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却不是殷可。
那是一个穿西装裙的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挽在脑后，脖子上挂着一条博物馆内部的黄色工牌——策展部。
“你就是做粘土的那个？”
夏泽抬头，“我是夏泽。”
女人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扫了一眼他的工作台。
“我是策展部的贺宁，负责'万物有灵'的布展统筹。”她的语气算不上客气，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殷可跟我说他们请了一个网红博主来做九色鹿，我今天来看看情况。”
网红博主。
夏泽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纠正，继续用刮刀在泥面上推芦苇的纹路。
贺宁走到工作台前面，低头看了两眼正在成形的底座。
“这个尺寸够吗？九色鹿的展位在主厅C区，旁边是故宫博物院借展的青铜兽面纹鼎。你这个体量放在旁边，会不会……太小了？”
“微缩场景的要点不是大，是密度。”夏泽的手没停。
贺宁“嗯”了一声，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翻了翻他桌上的草图。
“你平时在网上做的都是些什么？小猫小狗的粘土玩具？”
夏泽放下刮刀。
“定制手办。粘土材质。前几件作品做了垂耳兔、敦煌飞天、缅因猫、游戏角色'知秋'、服装人台和等人高的神鹿雕塑。”
贺宁翻草图的手停了一下。
“'等人高'？你做过那么大的？”
“一米七。全手工粘土覆面。工期一个月。”
贺宁“哦”了一声，把草图放回原位。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语气里的轻慢收了一点。
“我先看看你的进度，展期四月底开幕，你别超时就行。”
她转身出去了。
夏泽拿起刮刀继续做芦苇。
他没有生气——在极光科技待过的三年里，被轻视的经验比任何人都充足。
那三年里，他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文档的署名栏里，连极光科技展示柜里摆着的他亲手做的手办，介绍卡片上写的都是“极光科技设计团队出品”。
比起那三年，被叫一声“网红博主”算不了什么，但这不意味着他可以被随便对待。
贺宁第二次来是在第五天。
夏泽正在做九色鹿的鹿身——微缩版的鹿只有七厘米高，体量虽小，色彩精度要求反而更高。
七厘米的身体上需要表现九种渐变色的过渡，每两种颜色之间的混合区域宽度不到一毫米。
他在放大灯下，用0.08毫米的刻针在鹿腹处刻毛发纹理。
贺宁进门没有敲门。
“夏泽——”
“稍等。”
他手上这一根线不能断。
线条从鹿腹中缝开始，沿着腹侧向下弯曲至后腿根部，长度三点六厘米，中间不能有任何停顿和力度波动。
他用了十二秒完成这根线，然后抬头：“什么事？”
贺宁脸上有些不高兴。“作品进度从明天起改成每天下班前提交，拍照发到布展群里。”
“殷老师之前说的是一周一次。”
“我改了。展期在即，所有驻馆艺术家统一标准。”
“统一标准的话，其他几位艺术家也是每天提交？”
贺宁的嘴角抿了一下。
“其他几位都是成熟的独立艺术家，有合作经验。你是第一次参与博物馆项目，我需要更密切地跟进。”
夏泽的表情平静。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
贺宁走了之后，他把今天完成的部分拍了照，发到了布展群里。
群里有八个人，除了殷可和贺宁，其余六位都是“万物有灵”的其他合作艺术家——有做漆器的、做刺绣的、做金属锻造的。
一位做木雕的老师傅去私聊殷可：【小贺是不是又给新人下马威了？】
殷可只好私聊了夏泽一条消息：【贺老师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她对每个第一次合作的人都这样。】
夏泽回了个“嗯”，没有多说。
第六天，贺宁带了两个年轻的布展助理来工作室“抽查进度”。
三个人站在工作台前面，其中一个助理拿着手机拍照，另一个对着平板上的甘特图核对进度条。
贺宁指着工作台上半成品的“九色鹿救人”场景底座。
“河岸这里的芦苇做得太密了，远处看会显得杂乱。”
“芦苇密度是参照壁画原始比例的。”
“壁画的比例放在平面上合适，做成三维实物之后观感不同。作为策展方，我建议你减少三分之一的芦苇数量。”
夏泽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回应这个“建议”。他低头继续做鹿身第五层色彩的过渡——从青碧到靛蓝。
贺宁在旁边等了十秒钟。
“夏泽，我的意见你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