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动声色的拜访

陈令仪对子女们的观察力,从来都是许家上下公认第一的。

进入四月之后,她注意到了许晏清的一些不同寻常的情况。

第一,许晏清的行程表里京市的占比突然从30%跳到了90%。在过去半年多里,他恨不得住在南城,京市的会议都改线上。现在倒好,天天在京市,一趟南城都没飞过。

第二,许晏宁上周末回家吃饭的时候,提到了一句“二哥的宝贝应该到京市了”,说完之后被许晏清隔着餐桌瞪了一眼。

第三,许鸿年的秘书无意间提到,钱馆长最近向许鸿年表示了感谢——“多亏了小二指出的管理问题,我们已经调整了策展部的工作流程。”

许鸿年什么都没说,但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看了陈令仪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去了解一下”。

陈令仪了解事情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样——不动声色。

4月12号上午。

她换了一身低调的便装,穿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里面是许晏宁给她做的亚麻衬衫裙,头发没有做造型,只用了一只玉簪别在脑后,浑身除了手腕上二十年不离身的玉镯,没戴其它首饰。

没带司机,自己开车。

华夏博物馆周二上午的参观者不算多。

她在一楼大厅买了张普通门票,拿了份展览导览手册,顺着人流走了一圈二楼常设展。

走到三楼“万物有灵”特展预展区的入口时,她停了脚。

预展区还没有正式开放,但有一部分工位是可以从外面的玻璃走廊透过来看到的。

馆方的设计意图是让参观者提前感受艺术家创作的过程。

走廊左侧第三个窗口。

陈令仪看到了一个年轻男人。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低着头,两只手在一件很小的东西上面做着什么。

他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卫衣,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距离太远,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但陈令仪注意到了他的坐姿——脊背微弯,肩膀放松,整个人的重心稳稳地落在手臂和指尖上。

这是一种她在许多匠人身上见过的姿态。

她在玻璃走廊外面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绕到了三楼的另一个入口。那里有一扇通往工作区的门,门旁边贴着“合作艺术家工作区·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的标识。

陈令仪视线掠过那标识,推开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她的平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经过第一间工作室的时候,里面的漆器师傅正在打磨一只红色的凤鸟,抬头看了她一眼,以为是馆方工作人员,又低下了头。

第二间门开着,没有人。

第三间的门半掩。

她在门口停了一步。

透过门缝,可以看见工作台上摆着一件微缩场景的半成品。

一头小小的鹿站在河边,低着头,身上的颜色层次丰富到在放大灯下泛出矿石的质感。

年轻男人正在做鹿身后方的河面。

他在用一把极其纤细的刮刀,在蓝色的泥面上推出水波纹。

每一道波纹的宽度肉眼几乎辨别不出差异,但那效果在灯光侧面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细密的、有序的粼粼光感。

陈令仪意识到,她居然在此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看了一会儿,抬手轻轻地敲了敲门框。

夏泽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性——穿着得体但不张扬,气质温和,面容保养得很好,手腕上戴着一只润泽的碧玉手镯。

“您好。”他站了起来。

陈令仪微笑。

“不好意思,我是来参观的,走错了路。”她的视线落在工作台上的九色鹿上面,“这是您正在做的作品?可以看看吗?”

夏泽犹豫了一秒。工作区不对外开放,但这位女士已经走到门口了,拦也来不及。

“可以的。请进。”

陈令仪走了进来。

她没有直接凑到工作台前面,而是先环顾了一下工作室的布局——工具箱打开放在一侧,每一件工具排列整齐,刻针装在单独的亚克力管里,刮刀按大小挂在布帘上。

桌面上没有一丁点多余的杂物。

“您是这次'万物有灵'特展的艺术家?”

“对。我姓夏。”

“夏老师。”陈令仪点了下头,走到工作台旁边。她弯腰看了看那头七厘米高的九色鹿。

看了大约二十秒。

“这个颜色……”她直起身来,语气里有一种真切的讶异,“跟我以前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壁画照片不太一样。你的颜色更亮。”

夏泽愣了一下。

这是他驻馆十天来,第一个仅凭肉眼就看出色彩差异的人。

“对。”他的语气不自觉地认真了起来。“壁画经过一千多年的氧化,矿物颜料的色调会暗沉。我做的是壁画刚完成时的色彩状态——回到它原始的鲜度。”

陈令仪的手指在嘴边点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原始的颜色是什么样的?”

夏泽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敦煌研究院有矿物颜料的光谱数据库。根据颜料的化学成分和氧化速率,可以反推出最初的色相。”

这是标准的学术回答。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加快了两拍。因为他撒谎了,真实答案——是他亲眼看过。

陈令仪没有追问,她的注意力被鹿身旁边的一个细节吸引了。

“这是芦苇?”

“对。河岸边的芦苇丛。”

“每一根都是单独做的?”

“对。每一根独立成型,底部插进底座泥面固定。”

陈令仪仔细看了看那片芦苇——大概有四十多根,粗细不一,弯曲弧度各不相同。

“真好看。”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

夏泽被这种真诚顿了一下。

“谢谢您。”

“我打扰你工作了,不好意思。”陈令仪退后了一步。“你忙。我自己转转。”

“您要往回走的话,出了这个门右转走到底有个指示牌。”

“好。”

陈令仪走到门口。

她回了一下头。

“夏老师,你这个九色鹿做完之后,我一定来看展。”

夏泽点了下头。

门关上了。

陈令仪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往回走。

就刚刚的短短几分钟的相处之中,陈令仪就能看出,这是一个谦逊内敛的年轻人,很沉得住气,手艺也极好,自己的儿子会因为他的作品而喜欢上他倒也合理。

她走出博物馆,坐进车里,从包里拿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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