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想来那妖是以为梦娘已经死了,便没再理她地走了,伯阳子也以为她已经死了,因为她已经没有了气息。

伯阳子先是捏决止血,又俯身将其从血泊里抱起,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为她止血的多余。梦娘突然一口血吐了出来。消失的气息复又缓缓出现,放于他胸前的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服,气息微弱:“老道?”

伯阳子一顿,平静又令人安心:“贫道在,梦娘安心吧。”

幸好……

“老道!你你你,你个大色狼!”梦娘红着脸将埋在杯子里的头侧过来骂他。

伯阳子回神,先是画符给她溶了杯符水喂她服下,又将残余的符末涂抹在梦娘的伤口上,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那符末上便泛起金光,渗入到三道黑红的伤疤内,他替梦娘拉起被子:“你好生趴着,贫道先回去了。”

“老道。”

“恩?”

“你真不要与我双修,很滋补的。”

伯阳子暗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摸胡子的手顿了一下改去抚下巴:“贫道消受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想这周完结然后下周狂赶论文的......

我努力一下......

☆、孟婆(4)

冬季来临的时候,伯阳子如每个月一样到梦娘的房间里给她上药。大妖的毒很厉害,导致梦娘背后的抓痕颜色很深。

如今,黑红色的疤痕在他的调理下颜色越变越浅。

房里的暖炉烧的很热,伯阳子不以为意:“梦娘,下个月再服一次药便好了。”

梦娘趴在床上,把除了背部的整个人埋在被子里,颇为无力地恩了一身。她通常这是都会红着脸露出半个脑袋,然后欲说服伯阳子拿她当阴鼎。所以现在这副无力虚脱的样子很是疑虑。

伯阳子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把拂尘放在一旁,以手附上梦娘的背,不由得大惊:“梦娘!”

梦娘打起精神,扭了半个脑袋过来:“老道,你吓我干嘛。”这话说得中气不足,脸也不是往常烧红的虾子状,而是有些惨白,嘴唇也有些发青。

他一脸严肃,看着梦娘,手也未拿开,问道:“这种情况多久了?”

梦娘勾唇笑了笑,舔唇咂嘴:“老道担心我啊。”

伯阳子微微蹙眉,也不多言。梦娘先忍不住了:“入冬以来就这样了”,她把脸埋回被子里,又从旁拉起另一床被子盖在身上,身上一直在发冷,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抖:“浑身发冷,再多的暖炉再多的被子都冷。”

伯阳子在她盖被子的时候便把手收了回来,捏决,想用法术温暖她。

“老道,没用的,我是极阴之人,天生体寒。”

极阴之人伯阳子知道,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若修道易走上歪路但是因极阴之人也不该如此体寒,且只在冬季发冷。没等他发问,梦娘便继续说:“我幼时在冬季不慎落入水里,伤了身,落下了这个毛病。”

“为何落水?”

梦娘埋着头犹豫了片刻:“老道,不是每个道士都和你一样。幼时有个道士欲抓我回去当阴鼎,我跑的时候不慎落入水里。”

伯阳子听后心里也已经了然。极阴之人是最好的阴鼎,动了邪念的道士看到她难免动心。于是暗自决定明日在早课上要提醒徒弟们多加注意切莫踏上邪门歪道。

只是这梦娘冬季晚上便会全身发冷有些难办,他拿出纸符,折了两个暖炉,捏了决,扔到地上,屋里的温度再次上升。

半夜,伯阳子打完坐后还是不安心,又披上衣服来到梦娘的屋子里。果然,床上的被子已经堆成了一团,将里面那个人紧紧包住,屋子里的温度已经很高了,被子里的人却还在发抖,比刚刚有过之而无不及。

叹了口气,他还是抬步走到床边,一手搭上包成粽子的梦娘。正要开口,梦娘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床上,随即整个人窝到了他的怀里,整个人颤抖着道:“老道,你好暖和,让我抱抱,我乖乖不乱动,好不好?”

伯阳子忽然想到,去年这个时候梦娘上来给他送饭回去的时候,也不算早。她怕是每日都忍着寒冷下山吧。这样想着,他虽面色微赧,却也放松下来,双手交于腹部,闭着眼睛仍梦娘抱着。梦娘也很是乖觉,揽着伯阳子浅浅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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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伯阳子终于找到了上次带领着妖众踏平镇子的大妖。

那是一个蜈蚣修炼成的妖,常年呆在在五十里以外的山中。

妖有好坏,这是伯阳子的师傅常常教导他们的。这蜈蚣妖是一只坏妖,除了山下的这个镇子以外已经祸害了好几个村子了。

人里的道士很少,像伯阳子这样有点本事的道士更少。只是这点本事在大妖怪面前还是显得有些吃力。

此时伯阳子正闪身躲过蜈蚣妖抓过来的步足。蜈蚣妖身长约四五丈,长着20对黄红相间的步足,背部呈红黑色,腹部现淡红色。

伯阳子在六丈大蜈蚣面前显得很是渺小,他的身上被蜈蚣妖的毒肢抓伤多处,皆泛着黑红色。蜈蚣壳厚又硬,他试了几次,普通的法术根本伤不到它。而具杀伤力大的法术又耗时太久根本无法施展,倒有些近身的法术杀伤力大,但是蜈蚣妖凶猛,近身无异于找死。

但是蜈蚣妖哪有那么多想法,只管攻击,它本就身形巨大,占了优势,此时发劲正好一爪子打在伯阳子的侧腰之上,将伯阳子一下打到了一旁。

伯阳子吃痛,低头一看果然腰间又形成了一道黑红的血印,他顾不得伤口,像是下定决心,双手掐诀,双脚脚尖向后一蹬,整个人猛地向前冲去,转眼就来到蜈蚣妖身前。拂尘在他的手中金光乍现,本是柔顺垂浮的拂尘瞬间伸展变硬,尖端锐利。

蜈蚣妖忽觉危险临近,伸抓刺向伯阳子,伯阳子逼也不逼,直面而上,一柄拂尘从手中一送直接没入蜈蚣妖的体内,并从其身后而出。蜈蚣妖惨叫一声,步足瞬间刺穿伯阳子的腹部。

伯阳子一口黑血喷了出来,趴在地上动也不能动。

眼看着蜈蚣妖因受伤而发疯,不由得眼神一暗,刚刚那一下还是打偏了。挣扎着要起身时,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嘶哑的喊声:“老道!”

伯阳子大惊失色不由得运气喊到:“别过来!”没忍住又是一口黑血,梦娘从一旁伸手扶住了他。

蜈蚣妖抬足欲攻,突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随即重重到底。

伯阳子看向蜈蚣妖,随着它的倒地露出了一个浮在半空中的男子,黑发无风自动,嘴角挂着永恒不变的笑容,带着慈悲相,又带着远离俗世的冷淡。似佛,又似神。

再醒来时,伯阳子觉得浑身舒畅充满精神,虽然身上处处传来疼痛,但是并不像刚刚受到致死重伤之人。

一睁眼,入目的是雕花木的床顶,倒是和清风观中他的卧房一样。

“师父?”广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伯阳子的脑袋一转,意识到原来已经回到观中了。

他扭头,看到此刻哭的面色凄惨又忍着不出声的大弟子广成有些啼笑皆非:“广成,怎么这么没出息。”

广成听到伯阳子的话一下子扑到了他的身上,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他哭。身上的伤口被他压得生疼,伯阳子倒也没有推开他,反而是伸出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安慰:“好了,为师没事。”

片刻,广成终于收住了眼泪,起身说要去给他弄些吃的来。

伯阳子想到自己昏迷以前的场景,突然开口叫住了他:“广成,为师睡了多久?”

广成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四五天了,要不是梦娘强调说您一定没事儿,我我们……”

伯阳子皱眉:“那么,梦娘呢?”

“梦娘说她找到去处了,便下山了。”

休息了几日,伯阳子已经可以下床。但是他身受重伤,加之蜈蚣毒凶猛,需要一段时间修养。便将众弟子叫至大殿,先是询问了些进来的情况,之后又命广成主持观中事物。

后山有一座小小的屋子,是伯阳子的师父闭关的地方,屋中有木凳,木桌,木床,伯阳子接手道观之后很少闭关,即便闭关也是在自己卧房内的密室里。这次伤势较重,便想到了去那片清净之地。

这几天伯阳子总是觉得奇怪,他的伤势他自己知道,应是元气大伤才对,但是现在身上的皮肉伤似乎更为严重。直到他皱着眉看到躺在后山床上的梦娘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梦娘缩在好几层被子里,屋子里想她的房间一样点着很多的暖炉,她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皱着眉头陷入沉睡,虽然没有受伤,但是却整个人虚弱无比。

伯阳子的内心微动,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感觉,掀起被角躺了进去,梦娘便顺着热源靠了过来。她身上很冷,比以往还要冷,伯阳子皱着眉伸着胳膊抱住了她,希望自己的体温可以稍微温暖她一些。

她睡得很沉,窝在伯阳子的怀里,无意识地用脑袋蹭了蹭伯阳子的胸口,舔舔嘴,呢喃着叫了一声:“老道。”

梦娘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由于身下温暖,这一觉是她这几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不由得伸手拍了拍那个热乎乎的东西。拍了两下,突然觉得不对劲便停了下来,抬头便看到皱着眉看她的伯阳子。

她笑笑:“老道你也别介意,反正我是个天生的阴鼎,给你补了总比给别人补了强。”

伯阳子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看到她心里没底:“那天那个黑头发的人说的,说只有我能救你,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伯阳子还是不说话,梦娘心里发毛,也火了:“我说老道,你再看我我就把你踹下去。”见他还是没反应而自己又提不起力气真去踹他,只得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说:“老道,你要是在觉得愧疚以后别赶我,好吃好喝供着我,就当报恩了。”

“你知不知道极阴之人当阴鼎会减寿?”伯阳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啊。”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如其来一阵心疼之感,引着他收紧双臂,将梦娘紧紧抱住,丝毫不顾这样会将身上的伤口撑裂。

作者有话要说:

☆、孟婆(完)

两个人都休整之后,伯阳子将梦娘留了下来,他的生活照常,早起给小道士上早课,上下午接待香客,夏季的晚上再加一节晚课。不同的是他每天陪梦娘在偏殿三餐,一顿不落。梦娘的身子比原来更怕冷了,一入夜就整个人发抖,伯阳子便每夜抱着她睡。

三清观里的小道士们私下里叫梦娘“师娘”,梦娘总会把那些小道士夸奖一番,伯阳子有时听到了也不管,渐渐地,整个道观的小道士都开始叫梦娘“师娘”。

伯阳子捏决,随着梦娘一起慢慢改变外貌。

几十年过去了,梦娘已经变成了一个老婆婆,伯阳子也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样子。

梦娘去世的时候,伯阳子抱她在怀里。

她还是一脸不正经地吃着伯阳子的豆腐:“老道,有你陪着真好。”

“贫道答应你陪你一生的。”

梦娘不相信:“算了,老道你还要继续修道,你的一生可比我长,我走了你这黑心的老道士八成就会忘了我吧。”

伯阳子对她这幅撑着身子打趣他的样子哭笑不得,却破天荒地想落泪:“贫道说到做到,若贫道无法得道便罢了,若是有一日得道,贫道也不会去找其他人,定会记着你。”

梦娘嗤笑:“老道何时嘴这么甜?往日只会和我斗嘴。”她闭了闭眼,往伯阳子怀里缩了缩,又说:“若你得道便把你这脾气改一改,死气沉沉的。”

“好。”

“老道啊,我梦娘还是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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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娘走后不久,上古神便将世界分离,一族占一界。人间再也不想原来一样混乱不堪。

此时的广成愈发稳重,道法,经义都不在话下。伯阳子放心的将道观交于广成,便隐世修行去了。

修道的生活很平静,偶尔他会想起梦娘。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他得道升仙来到上界依旧保持着白胡子老人样,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年,他由小仙升为神。

做仙的时候是没有公认的名字的,然而当了神以后却要自己给自己起个名号一边登记。那天,有小仙来询问。

本是要沿用伯阳二字,也不知怎么,他突然想到了梦娘打趣他时说的话。

他们还在三清观的时候,一次带着弟子下山除妖,他为了救人受了伤。回到观中,梦娘一边心疼地给他上药,一边嗤笑他:“你这个不要脸的老道,为了救一个女人受了伤还得我给你上妖。”

“即便不是女人,贫道也会相救。”

“行行行,老道你是心怀天下,实在是高尚,不如改名为太尚子好了。”

伯阳子想着梦娘的话,勾着唇笑了笑,对着前来的小仙说:“叫太尚吧。”

小仙会错意,只给记成了“太上”。他看了之后倒也没纠正。

不多时,又有人来寻他。那人一头黑发无风自动,嘴角挂着永恒不变的笑容,带着慈悲相,又带着远离俗世的冷淡。是那日斩杀蜈蚣妖的人。

“我们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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