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嘘嘘嘘。”小鬼甲突然捂住了小鬼乙的嘴,眼睛还一个劲地往老身这边瞟。

小甲是一个比较怪异的鬼,他总喜欢在人界现身,装作一个人在人界生活。

当然,现在他在人界是有他所谓的朋友的,老身也已经见怪不怪了。作为他的上司,为了不受到牵连而被老身的上司责罚,这千百年来也替他遮遮掩掩了不少。

唉,老身外形虽然是苍老的,内心也被这日子熬得苍老了些,但老身好歹是个鬼,无病无灾身体健康,嘴不歪眼不斜耳不背。

别说是小鬼乙说的话了,他的一言一行都在老身的视线之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身在心里默念,拿着那把跟着老身不知道已经过了多长时间的大勺子搅着锅里的汤,随手从旁边抓了一把不知名的调料,装着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有些事情啊,不需要挑明,知道就好了。

“唉。”小鬼甲递给第八百九十九个从楚国来的魂魄孟婆汤,低下头,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要是老身没记错的话,小鬼甲今天已经叹了八百九十九次气了。

“嘶”,恩,这是第九百次。

等等,嘶?

老身抬头,看到小鬼乙端着碗汤,愣愣站定。小鬼乙在一旁满脸担忧。

正要开口责骂小乙,忽而看到一个女人,一身红衣。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

老身对她的第一印象是——美,第二印象是——好美,第三印象是——真美啊。

老身记得,当初那个小桃儿仙是美的,面如桃花,明眸善睐,眉眼之间透着十乘十的灵动;老身也记得,当初那个小鱼儿仙也是美的,蛾眉皓齿,面色沉静,眉目间却蕴含着淡淡的哀情。

而现下让小鬼乙魂不守舍的魂魄和她们不同。

上界的仙啊,神啊,总是带着一份子虚无缥缈,远离世事的气息,就连那极为不靠谱的太上老君正儿八经严肃起来也让人觉得是那池中莲,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而她却是眉眼间的妖媚与风尘丝毫没有被掩藏。

她看着小鬼乙的样子,轻轻勾起饱满的红唇,嫣然一笑,连带着她的有着上挑眼角的眼眸微微转动,眼角一只红蝶栩栩如生。

小鬼乙嘴巴忽的张大,手一松,老身辛辛苦苦熬得一碗孟婆汤报销给了脚下的土地。

委实是丢人。

老身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有这样的跟班也是鬼生不幸。抬抬手,帮小鬼乙抬起掉下的下巴。

“哈。”那女子红唇轻起,轻快的笑声从嘴中溢出,毫不掩饰自己那看似愉悦的心情。

恩,看似愉悦。

随着她清脆的笑声而撼动的是她头上的四蝶金步摇。四蝶金步摇的一旁,插着一支很普通的绿檀木簪子,簪子上凤和凰丝丝密密缠绕着,四目相对,眉眼含情。

而她的记忆灵,就是这只簪子。

————————————————————————————————————————

“咚——咚!咚!咚!咚!”

“鸣锣通知,关好门窗,小心火烛!”

身穿蓝色短布衫,胸前有一个“更”字的更夫敲着左手拧着的铜锣,走在已经是四更天的烟花巷上。

烟花巷一听名字便知是烟花之地,倒也不负这个名字,这条街上有着大大小小的青楼,是整个楚国青楼最多的一条巷子。

在楚国,青楼是符合朝廷律法的,是以,帝都高官富商都极喜爱这个地方。

若是打更的早一些来,便能看到各种各样的姑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红灯笼下招揽恩客,热闹非凡。

烟花巷的红灯笼不是普通人家的灯笼。这里的灯笼上都罩着红纱,灯笼数量越多,意味着这一家青楼越大,越是富贵人家去的地方。

最多的一家,是叫做与笑楼的地方,十二盏红灯笼,周遭没有比它再多的了。

“咚——咚!咚!咚!咚!”

“鸣锣通知,关好门窗,小心火烛!”

打更人走过了烟花巷,烟花巷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夜里的风极凉,一阵风吹过,灯笼上的红纱飘飘。没有人注意到抱着膝坐在与笑楼后门门栏处轻轻抽咽的女孩。

青楼的女子,除了那些需要陪客的姑娘们,还有一些相貌稍差的,做着丫鬟,打杂之类的活计。平日里负责给姑娘们洗衣服,打扫房间,或者在后院做些杂务。

那个抽咽的女孩就是这样的存在。

今天,是她的生辰。

在来与笑楼之前,她和爹娘在离京城较远的怀安城内过着简单平淡的日子。娘总会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煮一碗长寿面,还会用慈爱又好听的嗓音对她说:“要一口吃完,不能咬断哦。”

爹则会在一旁和蔼地笑着附和。

很小的时候,她是很幸福的。

如今,却再也不会有人为她煮面了。

爹是教书先生,娘是戏班子里的戏子。戏子的地位极低,甚至不及青楼女子。

然而,虽然城里人都看不起娘,但是谁也不能否认娘年轻的时候很美。虽然娘是爹用多年教书攒下的银子买来的,但是她的爹爹却对娘很好。

她爱娘亲的美貌,自然也爱自己的美貌。眼尾上翘,深如石墨,双颊有些孩子特有的婴儿肥,小嘴娇滴滴,如带着露珠的花瓣,皮肤细致。

那时候,总是喜欢在阳光照进屋子的时候,缠着娘亲给她梳头,末了再插上一只娘的发饰,坐在镜子乐呵呵地勾着嘴角问娘亲:“娘亲,好不好看。”暖阳洒在两人身上,一切安好。

一切的变故就生于她十二岁那年。

那一年,怀安城来了个富商,富商有个刚刚成年的儿子,是个纨绔。不巧的是,那个纨绔偏偏看上了年仅十二的她。

为了躲避纨绔的纠缠,一家三口收拾行李,偷偷离开了怀安。

不幸的是,在路上,他们遇到了山上的土匪。

爹死了。

娘不愿被土匪欺辱,一把将她推下一旁的土坡后,用头上的簪子自杀了。

一年已经过去了,留下的,只有尖锐的石头在她的眼角刻下的疤痕,以及一只看不清东西的眼睛。

抽噎声断断续续。

身边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双墨色镶金丝的靴子。

随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大街上响起。“你哭什么?”

她抬头,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英俊男人站在面前。面容硬气,五官深邃,双目如鹰,带着天生的贵气和威严,高大的身形和她相差太多。

不由得怔住,曾经自己也是这般漂亮到让人嫉妒。而如今,她只是一个被贱卖到青楼的女子,甚至,只能算是一个杂役。

见她没有答话,那男子出乎意料地俯身蹲在了她的面,声音放柔缓,又问了一遍:“你哭什么?”

突然想到自己眼角的疤痕,一种名叫“自卑”的情绪涌上心头,只是瞬间,便又低下了头。

没有如她所愿,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后,又有一只手轻轻触碰着她眼角的疤痕。她的心低传来一痛,一使劲,扭头挣开了。

男人没有和她计较,反而站起身来一把打横抱起了她。十三岁的她,身子骨还小,成年男子抱起来并不吃力。

或许这个男人会带她走,或许这个男人会将她抛尸山野,或许会被带走当个丫鬟。事情还能坏到哪里去呢?如今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又或许,只是因为这个宽阔的怀抱很是温暖,娇小的身形没有再继续挣扎。

“我叫楚狂。”男人说,“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舞姬来了,嘿嘿

☆、舞姬(2)

“红蝶啊,我的女儿啊,快些下来,大人们等了好久了,怠慢朝廷重臣的罪名咱们与笑楼可承不起呦。”一位浓妆艳抹,充满成熟风韵的妇人,一边熟稔地同人招呼调笑,一边扬起声音冲着楼上喊。

不一会儿,一身着艳红色曳地长裙的女子从楼上的一间装修颇为艳丽的门内推门而出。她的眼角有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红蝶,可见画蝶之人的画技定是很好。

乍见此女,楼下众人呼吸不由得一窒,随即便有了各种调笑声。

“红蝶姑娘今儿可真漂亮。”

“红蝶姑娘,今儿要给爷们舞一曲什么?”

“红蝶姑娘,不知今夜是否愿意与在下共度春宵?”

……

那女子捂嘴一笑,道:“巧了,奴家今日正要跳一曲春宵舞。”说罢,轻轻挥手,艳红色的云袖随之摆动,隐约可以看到其下包裹的白嫩细腻的藕臂。

随着她的动作而渐渐响起的,是楼下的丝竹声,乐声缓缓,由低至高。她随着乐声婀娜多姿地迈下楼梯。

乐声婉转,她的身形飘逸,一辇一笑带着别样的风情。丝竹声渐止,只留她一人,在台子上缓缓旋转,渐渐带笑而立。

一舞终了,激烈的掌声骤然响起,各路打赏接踵而至。老鸨儿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

红蝶的舞技是极好的,在这世间少有她跳不出的舞,但是独有一首,她从未跳过。那一首叫“凤凰舞”,是楚国女子跳给自己心上人的舞蹈。她不愿让这样纸醉金迷的场合玷污了那首舞曲。

红蝶,便是当年那个在与笑楼后门抽噎哭泣的人。如今,她已是桃李年华的人,是这与笑楼的花魁与舞姬,是艳倾天下的红蝶,是世间男人眼中朝思暮想的绝色。

那夜,楚狂抱着她,走了不远便出现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她被楚狂扶上马,又被带着一路狂奔出城。

夏季的太阳总是出来得很早,当他们来带帝都城外的山上时,正值破晓。楚狂抱着她站到了山崖边,伸手指着对面的天空,不容置疑地说:“看。”

头顶的天空是淡青色,闪烁着几颗残星。而远处山峰之间,那遥远的天际却已经被霞光染红,初生的太阳带着它独有的生命力慢慢将黑夜驱逐。透露出一份磅礴与大气,还有一份对世间万物有着致命吸引力的生机与活力。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以前在怀安,爹爹虽然对她很放纵,却从来不让她来这种地方,更别提看到这样的景色。

“喜欢吗?”男人柔声问。

她愣愣点头,脸上还带着没有擦干的泪痕。

“喜欢这样染满天际的红吗?”

她又点头。

“而我却觉得,那抹红色要再浓艳些才好看。”那声音低缓却坚定,惊艳又有一些遗憾。

她抬头看他。

“这霞光若是再为艳丽明亮些,这世间就会更为光明,我楚狂此生所愿,不过是我脚下的这片江山的安康与光明。”楚狂的神情透着一股和眼前的景象一样的大气,带着致命的吸引力,让她移不开眼睛。

楚狂低头看她,指着天际的手伸回来,轻轻触碰她的眼角,低声道:“而它虽然不够浓艳,却依旧在努力照耀着世间,你有什么理由放弃希望?”

当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他带她下了山。

回到与笑楼,她站在后门处一只手紧紧抓着,不肯松开楚狂的衣服。楚狂低沉的笑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回向,他说:“你先回去,等我来看你。”

与笑楼的老鸨没有再让她干杂役的活儿。又让她住进了向来是给楼里姑娘们住的屋子里。第二日,老鸨请来了先生,教她诗词歌赋,又请来了乐师,教她弹琴唱曲,请来了舞娘教她跳舞。她有着很好地底子,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并不难学。而她学得最快也是最好的是舞技。

耐着性子学着,因为楚狂说他会来看她。

楚狂要她不要放弃希望,却又把她带回与笑楼,难道要她安分地呆在这里,像其他的姑娘们一样任人采摘吗?

十六岁,楼中女子的破瓜之年,到那个时候她该怎么办呢?

即便她认命,凭她现在的这个样子——眼角带着消不掉的疤痕,还有看不清的一只眼睛,又怎么能在这样的青楼生存?

连卖她到这里的人贩子,都嫌弃她。

。那之后大概过了有一个月,她刚刚起床洗漱完毕,妈妈便悄悄推开她的房门,低声和她说:“三爷来了。”

妈妈,是那天回来的时候老鸨儿让她叫的,和其他的姑娘一样

她回首,看到楚狂从门口走了进来。怔了一下后,直接飞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楚狂猛地被她撞到,先是双手扶住她,继而一只脚往后退了一步以保持平衡。

楚狂摸了摸她的头,眼带笑意地着着她:“想不想变成我喜欢的那抹浓艳的红色?明亮到让人张不开眼睛。”

她埋头在楚狂的腰间,闷闷地说:“如果我变成那样,你会不会离开我?”

“不会。”让人安心的声音理所当然。

“那好。”只要楚狂不离开,她愿意做他喜欢的,好歹现在她不是一无所有了,对吗?

楚狂伸手,用大拇指抚摸她眼角的疤痕。这个动作让她全身僵硬,目光有些暗淡,但还是忍着没有躲开。

“来,你转过来。”

她依言转过身,看着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银质的盒子,用宽大又白净的手打开,现出了里面艳红色的颜料。

楚狂拉她坐下,自己也缓缓蹲下,用一只细小的毛笔蘸了颜料,朝着她的眼角伸过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