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还有事吗?”

言回鹊:“……”

这是要赶他走的意思。

“我——”言回鹊清了清嗓子,重新找回了alpha的从容,“我是来谈婚姻匹配的事。”

“哦。”正华点了点头,然后把五个盘子摞在一起,端起来走向厨房。

言回鹊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然后是关水、擦手、走回来的声音。

正华重新坐到餐桌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他。

那个表情太平静了。

不是那种“我在努力保持冷静”的平静,而是那种“这件事对我来说真的无关紧要”的平静。

“谈吧。”正华说。

言回鹊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向来是掌握节奏的那个人,在任何场合——谈判桌、酒会、甚至刑讯室——他都能精准地控制气氛,让对方跟着他的步调走。

但在这个穿着人字拖、肚子上还沾着排骨酱汁的胖beta面前,他发现自己所有的技巧都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因为这个人,根本不在意他。

不是轻视,不是敌意,就是单纯的——不在意。

“你……”言回鹊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什么事?”

“结婚的事。”

正华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角度很小,配上他那张圆润的、没有棱角的脸,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憨态。

“没什么看法,”正华说,“结不结都行。”

“……都行?”

“嗯。你们定就好,定了告诉我一声,需要我签字的话我签。”

言回鹊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就不在意跟谁结婚?不在意对方是什么人?”

正华想了想,说:“你是言回鹊,我知道,是首领的接班人,别的无所谓。”

“无所谓?”言回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微微上扬。

“无所谓。”正华点头,语气笃定。

言回鹊沉默了。

他应该高兴的,他来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正华会死缠烂打——毕竟他是alpha,是组织未来的首领,多的是人想攀上这根高枝。如果正华表现出热情和期待,他反而会觉得棘手。

但现在正华表现出的不是“不热情”,而是“完全不在乎”。

这让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

就好像……他被一个胖子给无视了。

“你……”言回鹊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砂纸磨过硬木的粗粝感,“你不觉得我们两个……不太合适?”

正华抬起眼皮看他。

这一次,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内容——不是审视,而是打量。就像在超市里拿起一包薯片,翻过来看配料表的那种打量。

“你是alpha,我是beta。”正华说,“确实不太合适,但组织可能有组织的考虑。”

“我说的不是ABO的问题,”言回鹊说,“我是说——”

他顿住了。

他差点说出“你不觉得你配不上我吗”这种话。好在他还有基本的教养和理智,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正华等了两秒,见他没继续说,便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没别的事的话,我要去午睡了,午睡起来要去菜市场买菜,晚上想做清蒸鲈鱼,去晚了就不新鲜了。”

言回鹊:“……”

他被赶出来了。

站在走廊里,面对着那扇重新关上的、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言回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婚姻介绍所的电话。

“喂,我是言回鹊,我想确认一下,婚姻匹配的结果能不能更改?”

“言先生您好!匹配结果一经确认,原则上是不允许更改的,而且您和匹配对象的匹配度高达97.3%,这是我们系统建立以来最高的——”

“那如果双方都不同意呢?”

“目前系统中显示,您的匹配对象尚未做出回应,但如果双方都明确表示拒绝,可以申请重新匹配。”

言回鹊挂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亚麻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红烧酱痕,狼狈得像个刚跟人打完架的小孩。

“尚未做出回应”是什么意思?是正华根本就没看匹配通知?

他想起正华说“无所谓”时那个表情——不是故作洒脱,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无所谓。

就好像……他言回鹊,长着这张脸,带着这个姓氏,顶着未来首领的身份,在这个胖beta眼里,还不如一条清蒸鲈鱼重要。

言回鹊攥紧了手机。

他不知道自己在不爽什么,他明明不想结这个婚,明明觉得这个胖beta跟自己完全不搭,明明——

明明被无视的应该是他,他才是那个应该冷淡和无所谓的人。

但现在,站在走廊里,闻着从正华家门缝里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输了一局。

而对方甚至不知道比赛已经开始。

一周后。

正华接到了组织的电话。

不是婚姻介绍所打来的,是首领办公室的直线。

“正华先生,首领希望与您通话。”

正华当时正在厨房里腌鸡翅,他用肩膀夹着手机,双手沾满了奥尔良腌料,听到“首领”两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嗯,你说。”

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低沉的、带着岁月磨砺后沙哑感的男中音。

“正华,是我。”

“首领好。”正华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平淡的、像在念购物清单一样的调子。

言天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退休一年多了,还是这个脾气,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在腌鸡翅。”

“……腌鸡翅?”

“嗯。奥尔良口味的,烤着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言天灏大概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他手下曾经最锋利的一把刀,现在正在厨房里腌鸡翅。

“正华,”言天灏的声音恢复了正色,“我这边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组织这边缺一个教练,负责训练练习期的杀手,主要教实战技巧和武器使用,我想请你回来。”

正华几乎没有犹豫,“不去。”

“……理由呢?”

“组织的饭太淡了,吃不惯。”

言天灏:“……”他又沉默了五秒。

正华把腌好的鸡翅放进冰箱,盖上保鲜膜,擦了擦手,拿起手机换了只手听。

“我可以给你单独开小灶,”言天灏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单独做,按照你的口味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保证盐放够,油放够,调料放够。”

正华的动作停了。

“单独开小灶?”

“单独开小灶。”

正华沉默了片刻。

那个沉默的长度,大概等同于一个正常人在思考“要不要接受一份年薪百万的工作”的时间。

而实际上,他只是在想:明天想吃红烧肉,后天想吃口水鸡,大后天想吃剁椒鱼头……

“行,”正华说,“但我不住组织里,朝九晚五,练完就走。”

“可以。”

“节假日不加班。”

“可以。”

“每周五提前一小时下班,我要去菜市场买菜,去晚了不新鲜。”

“……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

正华挂了电话。

言天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坐在他对面的言回鹊全程听到了对话的每一句——因为他父亲开的免提。

他现在的表情很复杂。

“他拒绝回来是因为……饭太淡了?”

“嗯。”

“然后你答应给他开小灶他就回来了?”

“嗯。”

“……就为了口吃的?”言回鹊觉得又点意外和好笑,但是想到对方是正华,又觉得……似乎不出意料,毕竟组织的饭菜他也吃,的确不如外边的好吃。

言天灏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对老部下的欣赏,有对世事无常的感慨,还有一丝微妙的、看戏般的愉悦。

“你觉得‘就为了口吃的’很可笑?”老人问。

“难道不可笑吗?”言回鹊皱眉,“他是A01,曾经是让整个东南亚地下势力闻风丧胆的人。现在为了一口吃的——”

“这就是为什么他是A01。”言天灏打断了他。

言回鹊愣住了。

“你以为杀手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枪法?是格斗技巧?是冷静?”言天灏摇了摇头,“都不是,是纯粹,一个没有杂念的人,才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正华这个人,感情淡漠,没有欲望,没有恐惧,没有牵挂——他唯一的欲望就是吃,而吃这个欲望,恰恰不会干扰他的判断力,不会让他心软,不会让他犹豫,不会让他犯错。”

老人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

“你以为他是因为退休了才开始爱吃的?不,他一直都爱吃,但在做任务的时候,他能把唯一的欲望也压下去,一丝一毫都不外露,这种自控力——”言天灏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做不到。”

言回鹊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所以,”言天灏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跟他学,不是学怎么杀人——你会的已经够多了,是学那种纯粹,那种心无旁骛、只盯着目标的东西。”

“还有——”老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别小看他,你会后悔的。”

三天后,正华回组织报到。

他穿了一件新买的T恤——还是深灰色,还是圆领,但尺码比之前的大了两号。

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工装裤,脚上是双新的黑色运动鞋,头发比退休时长了一些,碎发搭在额前,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光洁的额头。

但他还是胖,穿着一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地下车库保安来上岗。

从停车场走到训练场的路上,他经过了三道岗哨,每一道岗哨的守卫都没认出他,直到他亮出了门禁卡——那张卡上印着“A01”的代号和一张他瘦削时期的照片——守卫们的表情才从“你是谁”变成了“你在开玩笑吧”。

训练场在总部大楼的地下一层,面积有一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分为格斗区、射击区、体能区和器械区。

正华到的时候,练习期的杀手们已经在格斗区集合了。

一共十二个人,年龄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不等,男女都有,ABO都有。他们是组织最新一批招募的苗子,经过初步筛选后进入为期两年的练习期,期间会接受系统的杀手训练,考核通过后才能正式编入ABCD四组。

这批人里,有两个alpha,四个omega,六个beta。

他们的教练原本是B组的副组长,一个四十多岁的beta,上个月在一次任务中受了重伤,右腿截肢,不得不退出一线。组织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接替——直到言天灏把正华请回来。

正华走进训练场的时候,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然后,表情高度统一地变成了——困惑。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杀气腾腾的传奇杀手,而是一个——

“这谁啊?”有人小声嘀咕。

“新来的教练?”

“开玩笑吧?这体型能当教练?”

“走两步路都喘吧……”

正华确实在喘,不过也不明显,只是呼吸略微比平时起伏大了些。

从停车场走到这个新建的训练场,要经过一段很长很长的走廊,再加上三道楼梯——他没有坐电梯,因为他不知道电梯在哪里,所以当他站在十二个练习生面前的时候,他的额头上确实有一层薄汗。

他环顾了一圈训练场,然后走到格斗区的中央,站定。

“我是你们的新教练,”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听得很清楚。

“代号A01。你们可以叫我——”

他顿了一下,“叫我教练就行。”

训练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

“A01?”一个高大的alpha少年站了出来。他大概二十岁左右,身高一米八五,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浑身上下散发着年轻alpha特有的侵略性信息素,他的五官也很出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是那种走在街上回头率很高的类型。

他上下打量着正华,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怀疑。

“你是A01?那个王牌第一杀手?”

“嗯。”

“可是……”alpha少年指了指正华的肚子,“你看起来不像。”

正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确实不像。

他退休前体重只有一百三十斤,现在将近一百九十斤,六十斤的肉均匀地分布在全身——脸上、肚子上、大腿上、屁股上——把他从一个瘦削的、线条凌厉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圆润的、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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