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转过头,看了正华一眼——那个眼神,言回鹊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眼神里有崇拜,有感激,有一种隐秘的,温热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言回鹊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训练场。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比如走过去把陆辞渊从正华身边拉开,然后告诉所有人“他是我的”。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急促而有力。

他走了大概二十步,然后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正华说得对,他太在意了。

在意到失去了判断力,在意到连一个二十岁的练习生看正华的眼神都能让他胃里发酸。

他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正华发了一条消息。

“中午的麻辣香锅,要不要加牛百叶?”

三秒后,回复来了。

“要。”

又过了三秒。

“还要加金针菇和贡菜。”

言回鹊看着屏幕,笑了。

他打字:“好,辣度呢?”

“中辣。”

“好。”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从墙上站直身体,走向电梯。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重新变得从容而坚定。

言回鹊按下电梯按钮,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来。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地下一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在镜面不锈钢的墙壁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亚麻色的头发,浅褐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线,嘴角带着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傻乎乎的、像金毛看到主人回家时一样的笑。

他看着那个倒影,笑容顿了一瞬。

然后他笑得更大了。

傻就傻吧,反正也没人看到。

写的我好饿……

练习生出第一次实战任务那天,正华没有跟去。

他站在训练场的控制台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十二个练习生的生命体征——心率、血压、体温——数据从远处的任务现场传回来,在屏幕上跳动成一串串绿色的数字。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

“教练,你不跟着去吗?”苏小晚出发前问他。

正华当时正在擦一把格洛克17的枪管,动作很慢,像在给一条鱼刮鳞。

“不跟。”

“为什么?”

“如果我在,你们会紧张,”他把枪管装回去,拉了一下套筒,确认动作流畅,“而且,这是你们的任务,不是我的。”

苏小晚点了点头,背着装备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正华一眼。

正华站在器械区的架子前,手里拿着那把格洛克,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

他的动作很熟练,拇指压、推、塞,一颗一颗,节奏均匀。

她注意到,他压的是空包弹,演习用的,打不死人,但声音和火光都是真的。

正华把压好的弹匣放在桌上,然后拿起平板电脑,打开训练记录,开始写今天的训练总结,他写了大概十分钟,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心率数据。

十二个人的心率都在正常范围内,出发前的紧张阶段,每分钟七十到九十次,不算高。

他低下头,继续写总结。

言回鹊站在训练场的入口处,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正华的背影。

他从中午就发现了一件事,正华今天少吃了半碗饭。

不是刻意的节食,正华不会刻意做任何事,他只是……没吃完。

那碗米饭剩了半碗,白花花的,孤零零地搁在碗底。

连地锅鸡都没吃完,锅边的面饼剩了一块,鸡肉剩了两块,汤汁已经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

言回鹊看着那半碗剩饭,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酸,是疼。

一种很轻的、闷闷的、像被人用手指在心脏上按了一下的疼。

他走过去,站到正华旁边,正华没有抬头,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滑动着,写完了最后一行总结,然后保存,退出。

“今天的训练总结写完了?”言回鹊问。

“嗯。”

“他们几点能回来?”

“顺利的话,晚上七点。”

正华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拧上盖子,放回桌上,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执行。

言回鹊注意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正华的肩膀上,手指微微收紧。

“会没事的。”他说。

正华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但在平淡的底层有一丝极细微的、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的波动。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整理器械架上的枪支。

他把每一把枪都从架子上取下来,拆开,擦干净,重新组装,放回去。

格洛克17、M1911、R8、M24……一把一把,顺序井然,动作流畅。

言回鹊站在旁边,看着他拆了装、装了拆,重复了三遍。

他没有阻止正华,因为他知道,正华在等。

等消息,等那十二个人回来,等那些绿色的心率数字从屏幕上消失、变成实地的、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人。

下午六点,第一个练习生回来了。

是一个 beta 男生,代号 B101,他的任务是在模拟场景中完成一次定点清除——假想目标放在一栋废弃办公楼的三楼,他需要在二十分钟内潜入、击杀、撤离。

他用了十八分钟,目标击毙,没有触发警报。

他走进训练场的时候,浑身是汗,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兴奋。

他看到正华,跑过来,站得笔直,声音有些发抖。

“教练,我完成了!”

正华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沾满灰尘的鞋尖扫到他被汗水浸透的衣领,然后停在他脸上。

“用时十八分钟,比训练的时候慢了四分钟,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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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101的笑容顿了一下,“因为……因为我在二楼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有一个拐角我不确定有没有监控,所以花了一点时间确认。”

“确认的结果呢?”

“没有监控。”

“那些时间是浪费的,”正华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下次,相信你的训练。”

B101点了点头,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认真。“是,教练。”

正华从桌上拿起一瓶水,递给他,“去休息。”

B101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然后走到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下来,瘫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练习生陆续回来了。

有的完成得好,有的出了纰漏,有的在关键时刻犯了低级错误,正华对每一个人的评价都一样——指出问题,给出改进建议,递一瓶水,然后让他们去休息。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平淡的、漠然的、像一台精密的评分机器。

但言回鹊注意到,他递水的时候,手指会在瓶盖上多停留一秒。

那个一秒,是他确认对方“确实回来了”的时间。

下午七点半,第十一个人回来了,只剩下陆辞渊。

正华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数据,陆辞渊的心率从九十五升到了一百一十,然后又降到了八十五。他的定位信号显示他在任务区域的东侧,距离撤离点还有三百米。

正华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言回鹊站在他身后,能看到他的耳廓——圆润的、肉肉的、在训练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的耳廓。

那两只耳朵平时是淡淡的肉粉色,此刻却比平时白了一点。

不是苍白,是一种……紧绷的、血液流速变慢的、因为过度集中注意力而导致的生理性褪色。

言回鹊看着那两只耳朵,低声说:“正华。”

“嗯。”

“他没事的。”

正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钉在屏幕上。

七点三十八分,陆辞渊回来了。

他走进训练场的时候,浑身是土,左手臂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道浅浅的擦伤,渗着血珠。

但他的表情是兴奋的,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完成了某件了不起的事之后的、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他跑到正华面前,站得笔直,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教练,我完成了!目标击毙,用时二十一分钟,比训练的时候慢了三分钟,但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意外情况——有一个巡逻的保安临时改变了路线,我在暗处等了一分半钟等他过去,所以实际用时应该是十九分半。”

正华看着他,目光从他手臂上的擦伤扫到他脸上的汗水和泥土,然后停在他眼睛上。

“擦伤处理了吗?”

陆辞渊愣了一下,“没有,不碍事——”

“处理了再来跟我汇报。”正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像钢板一样的硬度。

陆辞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正华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是,教练。”

他转身走向医疗箱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正华正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记录什么,他的肩膀比平时绷得紧了一点,后背的 T 恤被汗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陆辞渊看着那个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正华写完最后一条记录,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休息区。

十二个练习生都坐在长椅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处理伤口,有的在低声交谈。

看到正华走过来,所有人都安静了,齐刷刷地抬起头,看着他。

正华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今天的任务,”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休息区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整体完成度百分之七十三,比训练时的平均成绩低了百分之十二。”

他顿了顿。

“但这个百分之七十三,是你们用真枪实弹打出来的,不是训练场上的模拟,所以——它比训练时的任何一次成绩都重要。”

他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回去写一份任务总结,明天交给我。每个人都要写,内容包括:你在任务中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改进。”

他放下杯子,转身走了。

十二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圆滚滚的、笨拙的、在训练场的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感激、尊敬,还有一种“我们终于被认可了”的、鼻子发酸的冲动。

苏小晚第一个站起来,她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哑。

“教练他……其实一直在担心我们吧?”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因为每个人回来的时候,正华递过来的那瓶水,瓶盖是拧松的。

言回鹊站在训练场的入口处,看着正华走过来,走廊里的灯光从侧面照在正华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言回鹊看到了他眼底那一层极薄的、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疲惫,是松了一口气。

“回家?”言回鹊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只有脚步声,一个沉稳,一个敦实,左、右、左、右,不知不觉又同步了。

走到车旁边,言回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正华弯腰坐进去,动作比平时笨了一点,安全带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拽了两下才拽出来。

言回鹊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

“晚饭想吃什么?”他问,语气随意。

正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沉默了一会儿。

“剩的那半锅地锅鸡。”他说。

言回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中午剩的?”

“嗯,倒掉浪费。”

言回鹊没有说“我给你做新的”,没有说“剩的不健康”,没有说“你想吃什么我重新做”。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一明一暗地落在正华脸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像一只终于回到窝里的、累极了的小动物。

言回鹊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度,把音响的音量调到最低。

到家之后,言回鹊去热地锅鸡,他把砂锅从冰箱里拿出来,揭开盖子,汤汁已经凝固成一层琥珀色的冻,鸡肉和土豆冻在里面,像被封在树脂里的标本。

他把砂锅放在灶上,开小火慢慢加热,冻在热气中慢慢化开,变成浓稠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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