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动作精准,每一刀都切在肌腱的缝隙里,不深不浅——不会让阮文忠失血过快死亡,但足以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再站起来。

阮文忠瘫倒在地上,四肢像被拆散了的人偶,无力地摊开,他的嘴还在张合,还在尖叫,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大概是声带在恐惧中被撕裂了。

正华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的阮文忠,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蹲下来,用刀尖在阮文忠的胸口左侧划了一道——不深也不浅,让他不会短时间毙命,也绝对活不长。

阮文忠的身体又抽搐了一下。

正华在阮文忠的胸口右侧也划了一道。

一左一右,完美对称。

他站起来,把战术刀在阮文忠的衣服上擦了擦,擦掉血迹,然后插回刀鞘。

他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言回鹊看着那个背影,在走廊里一步一步地走远,步伐从容,和他在菜市场里挑鱼的时候一模一样。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言回鹊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上面有一盏日光灯,灯管发出惨白的光。

他的眼眶热了。

阮文忠差点打中他的心脏,正华就在阮文忠的心脏位置划了两刀。

不是单纯的杀戮,其实是在告诉那个人:我知道你差点要了他的命,所以我也会让你知道,你的心脏在什么位置,你的命在谁的手里。

言回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热乎乎的,痒痒的。

他抬起左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手背上留下一道湿痕。

“他回来了吗?”他问,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言天灏看着他,沉默了一秒。“还没有,跟踪器的信号最后出现在岘港市区的某个位置,然后就静止了,可能是他发现了跟踪器,把它拆了,也可能是——”

他没有说完。也可能是在回来的路上出了意外。

言回鹊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快了,右胸的伤口被撕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从额头上冒出来。

他咬着牙,没有倒下去。

“你干什么?”言天灏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躺下!”

“我要去找他。”言回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连站都站不稳,你去找他?”言天灏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动弹不得,“他如果出了事,你去能干什么?送死?”

言回鹊没有回答。

他坐在床上,低着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右胸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有躺下,他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但还没有倒下的树。

“他不会有事的,”言天灏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他是A01,你得相信他。”

言回鹊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门开了。

程远舟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奇怪——不是紧张,不是担忧,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嘴角压都压不住的、想笑又觉得现在不应该笑的微妙表情。

“首领,”他说,“小 A 回来了。”

言回鹊抬起头。

程远舟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正华站在走廊里。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术服,衣服上沾着血迹——不是他自己的,是别人的。

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在黑色的布料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凑近了能看到,一片一片的,像褪了色的墨渍。

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从左颧骨延伸到右耳下方,不是被武器伤的,大概是在移动的时候被树枝或者墙壁蹭到的。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三天没有睡觉的那种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上画满了红色的线条。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像一台运转了三天三夜没有停过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还在运转。

他站在 ICU 门口,看着病床上的言回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到言回鹊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了,像是冰面终于承受不住底下的暗流,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有东西在往外涌。

他走进 ICU,走到病床前。

每一步都很慢,不是因为体型笨拙,是因为他的腿在发抖——三天没有睡觉,连轴转的查资料、找位置、杀人,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在病床边站住了,低头看着言回鹊。

言回鹊坐在床上,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然后正华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不是笑,是一种……紧绷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细微的弧度。

“你醒了。”他说。

正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在风中发出的沙沙声。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身体向前倒去。

言回鹊的反应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重伤员。

他伸出左手,接住了正华。

正华的身体倒在他的怀里,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软绵绵的,像一团松软的棉花。

他的体重压在言回鹊的右胸上,伤口被压得钻心地疼,言回鹊咬着牙,没有松手。

他用左手搂着正华的背,手指陷进正华后背的战术服里,能感觉到布料下面那层柔软的脂肪,还有脂肪下面那具疲惫到极点的身体。

“医生——”言天灏按下呼叫铃,声音急促,“医生快来!”

护士和医生冲进来,把正华从言回鹊怀里接过去,放在旁边的病床上,医生检查了他的瞳孔、脉搏、呼吸,然后松了口气。

“没事,只是睡着了,”医生说,“极度疲劳,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了,让他睡,睡够了自然就醒了。”

他顿了顿。“他身上没有新伤,手上的血迹都是别人的,就是……太累了。三天没有睡觉,加上长途奔波,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言回鹊坐在床上,看着旁边的病床,正华躺在上面,姿势和平时睡觉一样——侧躺,双腿蜷曲,双手交叠放在枕头上,脸埋在手臂里。

他的战术服还没有脱,防弹背心还穿在身上,靴子还穿着,鞋带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他的脸上那道擦伤在病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微微翘起。

他的呼吸很沉,很重,带着一种精疲力竭之后特有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噜声。

言回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正华脸上的那缕碎发拨开,手指轻轻拂过那道擦伤的边缘。

“笨蛋。”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程远舟站在ICU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推了推眼镜,转过身,对言天灏说:“首领,跟踪器的信号最后出现在岘港市区的一个垃圾桶里。”

言天灏点了点头,“看来他知道。”

“他知道还带着走了一路?”

“大概是不想让我们担心,”言天灏的声音有些低,“他知道我们会看跟踪器,所以他把跟踪器带到了岘港,然后扔在垃圾桶里,这样我们会以为他还在岘港,不会派人去找他,因为他知道,如果有人去找他,反而会拖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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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舟沉默了一会儿,“他一个人,三天,灭了对方整个据点,然后自己再回来,身上没有伤,只是太累了。”

他顿了顿,“这种能力……”

“所以他是A01。”言天灏说。

言回鹊没有睡。

他坐在病床上,左手握着正华的手,那只手比他自己的小很多,手指短,指腹有薄茧,掌心是温热的,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睡着的在冬眠的小熊。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手,他的拇指在正华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品。

他把正华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嘴唇上,正华的手背上有一种味道,不是信息素,是火药、是血腥、是三天没有洗澡的汗味,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被这些味道压在底下的、属于正华自己的味道。

温暖的,踏实的,让人想一直握着不放手的味道。

言回鹊闭上眼睛,嘴唇贴着正华的手背,一动不动。

“言回鹊。”正华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言回鹊睁开眼睛,看到正华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眼白上的血丝没有消退,但比刚才有神了一些,不是因为休息够了,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回来了。

“你还没睡?”正华问,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一颗糖。

“睡不着。”言回鹊说。

正华看了他三秒,然后把自己的手从言回鹊的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身,面对着言回鹊的方向,他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言回鹊愣了一下,“这是ICU——”

“床够大。”正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过来吃饭”。

言回鹊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慢慢地从自己的床上挪下来——动作很慢,右胸的伤口每动一下就疼一下,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到正华的床边,躺下来。

床确实够大,两个人躺在一起有点挤,但刚好能躺下。

正华把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然后侧过身,面对着言回鹊。

他的脸离言回鹊很近,近到言回鹊能看到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平时隔得远看不到,只有这么近才能看到。

“闭眼。”正华说。

言回鹊闭上了眼睛。

正华把手搭在言回鹊的腰上,动作和平时在家里睡觉时一模一样,自然的、随意的、像做过一千遍一样熟练。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隔着病号服贴在言回鹊的腰侧,暖烘烘的。

“睡吧。”他说。

言回鹊闭上眼睛,在正华温暖的、柔软的、带着火药和血腥气味的怀抱里,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又深又慢,右胸的疼痛在正华的体温中渐渐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正华。”他低声说。

“嗯。”

“你受伤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擦伤不算伤。”

言回鹊沉默了一会儿,“你三天没睡觉。”

“嗯。”

“为什么?”

正华没有回答。过了大概五秒,他说:“查资料花了一天,找位置花了一天,杀人花了半天,回来花了半天。”

“我问的不是这个。”

正华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言回鹊以为他睡着了。

“因为他在你胸口开了一个洞,你差点死了,”正华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我不能让他活着。”

言回鹊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一下跳得太重了,重到右胸的伤口被牵动了,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他没有睁开眼睛,他把脸埋进正华的颈窝里,鼻尖蹭着正华的锁骨。

“正华。”他的声音闷在正华的肩窝里,带着一种颤抖的、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嗯。”

“你以后不许一个人去,危险。”

正华想了想,“那要看情况。”

“什么情况?”

“如果是你的事,我一个人去比较快。”

言回鹊收紧了手臂,把正华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陷进正华后背的战术服里,能感觉到布料下面的汗水和体温。

“不许,”他说,声音有些哑。“你听到了吗?不许。”

正华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言回鹊的腰上移到言回鹊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言回鹊亚麻色的头发里,轻轻地拍了拍。

“知道了。”他说。

言回鹊的眼眶又热了,他把脸埋得更深,嘴唇贴着正华的锁骨,能感觉到那下面脉搏的跳动。

那是正华还活着的证明。

他闭上眼睛,在正华的体温和心跳中,慢慢地睡着了。

正华没有睡,他躺在病床上,左手搭在言回鹊的腰上,右手被言回鹊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他偏过头,看着言回鹊的睡脸。

言回鹊睡着的时候,的眉头没有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正华看着那张脸,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灯照得他眼睛有些疼,他眨了眨眼,觉得有点饿。

他想了想,现在最想吃的东西是什么。

红烧肉?拔丝地瓜?地锅鸡?麻辣香锅?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最想吃的,是言回鹊做的西红柿炒鸡蛋盖饭。

多加一个鸡蛋,不放糖,西红柿要选熟透的,炒出汁水之后再加鸡蛋。

他闭上眼睛,在言回鹊的体温和心跳中,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言天灏来 ICU 探视的时候,推开门,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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