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那件羽族的宝物值得你这般忍辱负重么。”巴夏道。

“忍辱负重?”克洛德加强了语气反问,笑得好看的唇角却冷冽的没有丝毫温度,“你错过了唯一可能囚禁我的机会,就不会有下一次。我留下来,完全是凭借我个人的意愿,与你无关。虽然我不想再见到你,不过收集魔界的情报你好歹还能派上一点用场。”

巴夏沉默了片刻,语气稍稍抬高了一些,“为什么,你可以如此?”

“如此……是指,什么?”克洛德明知故问地一笑。

“你不该恨我么?恨到现在立即就将我碎尸万段……”

这样的质问,终是由巴夏自己亲口说出来,只觉得一种莫大的讽刺。

他以为那夜之后该是他们之间的了断了,他对这个心高气傲的男人做了那种事情早已做好了被他千刀万剐的觉悟。甚至,巴夏的内心是希望克洛德恨他的。如果他的恨意越深,就证明起码他的心中还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我只希望,你能永远记住我,哪怕是你恨我。

却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

“克洛德,我明明对你做了那种事情——”

巴夏的声音抬高起来,看着面前神色漠然的男人,心中的绝望却比之前还要深沉百倍。

“那又如何?”言辞激烈的质问,被克洛德一句漫不经心的反问截断。他抬起头,将一缕金色的发丝别到耳后,优雅的笑容不带丝毫的温度与情感,“你不是最了解我的么,巴夏。你在激动什么?你我都是男人,无所谓贞操的问题。”

性感的薄唇,便那样一字一字地吐出最冰冷与残忍的话语。

“你难道以为像个女人一样被我上了就必须要对你负责么?呵,别开玩笑。”

这句话之后房间陷入了一片沉默,压抑的寂静笼罩着互相对视的二人,继而那个笑出声的人却是巴夏,面对着那张朝思暮想多年的脸,以及从这个男人嘴里亲口说出的话语。

“我才发现,你绝情的时候说话可以很伤人。”巴夏说。

“哼。”克洛德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没有再理会他。

巴夏别开了视线,那声很小的低语,也就埋藏在心中永远未被知晓。

——克洛德,我到底,是爱上了你的哪一点?

“最近一周内发生地震的地点,你汇报的结果可有遗漏?”

克洛德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向了面前的魔界地图,上面的很多个位置都被用红笔醒目地圈了起来,都是最近发生过地震的地点,乍眼看上去一片杂乱毫无规律可言。

“没有,今天白天市中一带也发生了地震,规模算是最大的一次。”巴夏道。

“市中么……果然。”克洛德打量着地图上的标记露出了一个不出所料的笑容,拿起笔将最后地震的位置打上了标记。一条红线将这一点与之前看似零星的散点穿连起来,最终构成了一个星环状的图案,好似中心辐射的能量场,而被红线圈在中央的地方正是魔界的深处。

——月冥渊。

“原来如此,这才是你让我统计地震地点的原因?”

巴夏的语气微微透出惊讶,正常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地震彼此之间的联系,即便注意到了,又怎么会有耐心去将它们在地图上全部标记出来。可是克洛德,却是在第一次离奇的地震出现之际,便不做任何解释地命令他做了这件事情。

这个男人,如同一个最可怕的执棋者。人、事、物,皆可被他所用,却浑然不自知。

巴夏不由地喟然感慨,语气暗带了几分讽刺与苍凉,“你利用我便罢了,可惜那个孩子,一心为了救你而来到苍国。不过,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那封恐吓信不是我,而恰恰是你自己寄出去的。解开羽族的封印需要神族的力量,而你算准了,那个龙族的小子一定会跟来。说不定,连狼王的暗中保护,也是你计划之中的一部分。”

克洛德静静地从旁听着,没有否认巴夏的猜测。

说到这里,巴夏停了停,注视着那双碧如深水的眸,好像想要看清楚什么。

“——克洛德,到底还有什么,不可以成为你手中的棋子?”

没有回应,克洛德起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苍之卷·25

魔界深处,月冥渊。

月冥渊本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湖泽,芳草如茵,绿树环绕。当年魔族辉煌繁盛之际,曾有天人从湖面上空展翼而翔,白羽翩跹,月影浮动,湖光缭绕。天空中皓月的影子映照在水面之上,影影绰绰,美不胜收,此处是以而得名——“月冥渊”。

但是如今,月冥渊的四境皆被异样的寒气所笼罩,湖水全部结了厚厚的冰,冰雪终年不化,刺骨的寒意让普通的生灵都对此地望而生畏。虽然已时值深秋,这反常的气候却是由于某种内在的力量所致,在白茫茫的水泽上空隐约可见一层浮动的光晕

沿着布满霜华的断桥走到湖畔边缘,克洛德伸手触碰了一下这层光芒。

立即被一股强大的阻力反弹回去,再抬手整个手掌赫然凝结了一层冰霜。

“还没有到封印解除之日么,抑或是……”

碧色的眼眸垂落,他喃喃低语,余光扫过右手上那枚猫眼石的尾戒。

这一刻,面上的冷漠和威严好像在倏然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思念与感伤。

月冥渊的冰雪,每隔二十年会消融一次。传言说在湖底深处埋藏着羽族的宝藏,却因为这凛冽的低温而从未有人探索过。而最近月冥渊周围离奇的地震表明,封印觉醒的时间马上就要到来了。果然是符合圣天使的个性,即便是死亡都不允许他人的触犯与亵渎。

“有二十年不见了吧,修?”

克洛德微微一笑,如同多年前那种调侃中带着戏谑的口吻。

虽然明明是在笑着,笑容里流露出的寂寞,却无端的让人觉得苍凉。

那一抹感伤的底色飞快地眼底褪去,小巧的银质手枪径直举起对准了旁侧的位置。

“狼王大人,莫非也有闲情逸致来魔界闲逛么?”

克洛德转身,一阵寒风吹过金色的发丝,碧色的瞳孔有隐隐的杀意在汇聚。站在他面前的男人,银色的长发在风中凌乱飞舞,衬托在这冰封的遗迹下几分冷傲,几分肃杀。深红的瞳眸注视着月冥渊满目的冰雪,寂静的威严感似火焰在静静燃烧。

“彼此。”凯撒收回了视线,望向举枪直指自己的克洛德,面色波澜不惊。

在怀念故人的时候依然能立即发现他的气息,这个男人的戒心,还是一点没变。

“只可惜我已不是魔族的王,不能一尽地主之谊。”克洛德笑道,眼神却不见多少善意。

他既然能通过地震的位置找到月冥渊的所在,那么狼族的王,也是一样。克洛德不能确定凯撒此行来见他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总而言之,不会是来心平气和叙旧的。

“我没有与你争夺那件东西的意思。”凯撒淡然地否定了克洛德的猜测。

“此言当真?”克洛德压下了银色蔷薇,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狼王的话从来是一言九鼎,这一点克洛德自信凯撒没有骗他的必要。

“三神族的凭证会自己选择有缘的主人,即使强求也没有意义。”凯撒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克洛德一眼,“我以为,冥皇应该最清楚这一点。”

“事在人为。”克洛德回敬了一句。

继而悠然一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不然,狼王大人又何必来到这里呢?”

凯撒的脸色沉寂了片刻,岔开了话题,“莱伊他们来到了苍国,为了找你。”

“……我知道。”顿了一下,克洛德道。

“给我一个说法。”凯撒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开始变冷。

“说法?我听不太懂狼王大人的意思。”克洛德微微一笑,似乎不想与凯撒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欲走的同时被一道红色的光焰拦了下来。而早有所料的克洛德侧身避开了地狱红莲的袭击,要拿枪的同时被凯撒眼疾手快地一鞭将手枪甩了出去。

“我早说过,枪这种优雅的武器,根本就不适合你!”凯撒冷冷道。

克洛德没有说话,他并不想在这里与狼族的王者起正面冲突。月冥渊的结界能够很大程度压制魔的力量,这种情况下他别说是用魔力,连召唤死亡祭器葬魂也做不到。否则,以冥皇的手段更有可能是直接把封印破坏掉,而不是耗费心思去另谋他法。

“这里既然是魔族的地盘,我保证没有人敢动他。”克洛德说。

“所以你擅自决定把他卷进来了是么。”凯撒冷笑,语气说不出是嘲讽还是悲哀,“这就是你的自负,克洛德。那你知不知道,莱伊他……失明了。”

“你说……什么?”克洛德的脸色明显的一变。

“你总以为,任何事物都能够被自己操纵在股掌之中。但你不要忘了,棋盘上有太多你不知道的棋子,这世上有太多你想不到的变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克洛德,不要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你并不能做到随时在一个人的身后保护他。”

说到这里,深红的眼睛里划过几缕自嘲的神色,这样的自负,自己又何尝不是?

世间最遥远的距离是被亲手划开的,毁灭的一切,想要挽回,却是太难太难了。

“不要等到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稀,你,好自为之吧。”

凯撒说完,收起地狱红莲,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剩下克洛德立在原地,回看那冰封的湖面。异样的宁静浸透着刺骨的寒冷,只余下风声呜咽,凛冽的风吹动耳边的鬓发,也吹起那掩盖在平静外表之下杂乱的心绪。

他便这样站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仿佛失了神。

作者有话要说:

☆、苍之卷·26

夜深人静,窗外的景物也跟视野中的世界一样归为黑暗。

白天在市中一带的地震造成了不少的骚乱,所幸他们入住的旅馆没有遭到波及。回去的路上莱伊一直保持着沉默,似乎有什么心事。而晚饭时候莱伊的心不在焉让亚鲁迪斯确定了心底的猜测——在他被光之境困住的时候,莱伊一定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羽族与其他的神族不同,死亡之后不会保留形体,但会留下类似灵魂的意念。如果羽族生前的神力足够强大,那么他的灵魂可以长久不灭地存于世间,直到完成死前的心愿之际才会彻底消失。

那与其说是灵魂,不如说是,一种未了的执念。

“是修伊吗?”亚鲁迪斯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突然被叫出的名字让莱伊有了一瞬的失神,继而他点了点头。

“果然,他不会心甘情愿地那样离开啊……”亚鲁迪斯叹息道,他便在想如此强大的光魔法是谁的杰作,除了羽族的圣天使,当真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亚鲁,魔界的‘月冥渊’是什么地方?”莱伊问。

“月冥渊……”亚鲁迪斯皱了下眉头,尽管他对苍国的地域并不熟识,但这个地方他恰恰是知道的。硬要说的话,二十年前“月冥渊”的得名与冥皇和修伊也不无关系。

那个地方寄宿了太多的爱恨思念,如果说修伊的灵魂会停留在那里……

“你要去?”亚鲁迪斯问。

“嗯。”莱伊点头,“我总有种感觉,只要到了那里,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听闻魔界深处的月冥渊,终年被冰雪覆盖,以人类之躯根本无法长时间承受渊底的寒气,你的身体又不好……”亚鲁迪斯说到这里不再说,他情知没办法说服莱伊的决定,哪怕他反对小家伙也一定会偷偷溜过去。他的固执,以前是,现在依然是。

“我陪你去。”终于亚鲁迪斯轻叹了一口气,握住了莱伊的手郑重其事道,“不过话先说好,如果到时候出了什么状况,就算是把你打晕我也要把你带回来。”

其他的事情变得怎样也好,我只要你,平安无事。

“亚鲁,谢谢。”莱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原谅我现在还不能对你说明真相,就让我,再任性一次吧。

之后亚鲁迪斯去采购御寒的衣物先行离开了,既然要去月冥渊那种寒冷的地方,至少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莱伊虽然有点不太情愿,但想到亚鲁是去办正事便没有拦他。

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时莱伊察觉到窗户好像没有关好,袭来的阵阵晚风带来些许凉意。莱伊于是下了床打算关窗子,已经逐渐习惯了黑暗的世界,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这种日常的小事还是可以一个人做好。

在走到窗前的同时,莱伊伸出的手怔在了半空中。

那股若隐若现的烟草的特殊香气,尽管很淡,他却再熟悉不过。

要开口出声的同时,脖颈冷不防地被人击了一掌,意识昏昏沉沉的离开了身体。金发的男人将昏睡过去的莱伊抱起,小心地放回床上,借着清冷的月光注视着少年的脸庞。那张小脸好像比来时又苍白了许多,以他的体质应该安心静养而不适合长途跋涉的旅行。

“你真是个混蛋,克洛德。”

男人喃喃道,露出了一抹复杂的苦笑。

凯撒说的不错,莱伊会变成这样,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的自负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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