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凤仙花(下)

我万万没想到想到,我和闷油瓶这一组居然会这么顺利,应该和我们两个甩开跟踪人有关系,或者承担火力的另有其人。

我有些担心,虽说已经说好了生死勿论,但毕竟是我提出的计划,是闷油瓶的家人,真出事我还是会内疚。

我跟着闷油瓶在无尽的原始森林中继续前进,再走一天我们就会走出这片区域,翻越多雄拉山,来到松林口。

临近正午,我们终于停下来休息了一下。

我吃了几口饼干。

清晨过后林间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倾泻进森林,洒下几束金色。

但我越看着这景色,越觉得不对劲。这片树林太静了,听不到一点虫鸣与鸟声。

我坐得离闷油瓶近了一些,他握了握我的手。

我静下心来听着森林里的风声,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听起来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

这声音太大了,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群。

“小哥!”我喊闷油瓶。

闷油瓶早已拔出了刀。

爬行的声音骤然变大,顷刻间无数条黑色的蛇从森林中爬行出来,像流淌的黑色脓水。

“跑!”闷油瓶喊。

我们两个冲了出去。蛇的数量让我想起蛇巢,但此处是墨脱一条很出名的徒步路线,经常有人来往,墨脱的生态环境显然不会在短时间内产生这么多集体行动的蛇。

“小哥,有控蛇人!”我喊道。

闷油瓶一个急停,我差点撞上他。

面前密密麻麻都是扭动的蛇,它们忌惮着闷油瓶,不敢向前。

闷油瓶顿了一下。他这一动作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直接拉住他,“不行,不许放血。”

“我身上还有你昨天蹭上的血,”我靠近他的耳朵说,“去找控蛇人。”

说完,我一把脱下外套,向蛇群一扫。虽然血是昨天的,还淋了点雨,但闷油瓶的血威力还在,蛇群即刻散开一个口子。

闷油瓶像一只观察猎物的豹,站在原地侧耳听着声音。突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几步窜出蛇群的包围,拿刀朝着一处树丛就劈了过去。

我听到武器相撞的声音,就知道闷油瓶找到了。一个穿藏袍的人狼狈地连连后退,显然不是闷油瓶的对手。

我放下心来,专心拿着外套驱赶蛇群。

那人也没撑过几招,被闷油瓶结果。他一死,蛇群像失去了主心骨,向着森林四散逃去。

就在这时,我听到子弹破空的声音。

还有人。我向左一闪,子弹擦着我的左耳射中了树干。闷油瓶的刀也飞了出去,正中那人的眉心。

这人也穿着一身藏袍,他似乎不甘心就这样死了,嘴巴大张成一个诡异的幅度。

我正想这样会脱臼吧。只见他嘴里居然瞬间窜出一条蛇,直奔我的脖子咬了过来。

闷油瓶的另一把藏刀擦着我的头发飞过去,直接将那蛇拦腰定在了树干上。

我刚想松口气,那蛇竟然任凭藏刀将自己截成两段,头的那段直接向我飞扑过来。

我抬手就握住它,和它保持了一秒僵持的状态。但这蛇似乎会分泌粘液,滑溜溜地挣脱了我的手掌,一口咬上我的脖子。

这些都发生在几乎一瞬间。对面那人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嘴还保持着大张的姿势。

闷油瓶已经来到我的身边,我在他眼里罕见地看出了慌乱。

我把蛇一把薅下来,扔出去。它已经死透了,直挺挺地掉在地上,我不认识这是个什么品种。

幸好我握了一下,影响了它的发挥。它没咬到我的大动脉,只在脖子根部的皮肉上咬了一口。

闷油瓶按住我的肩膀,查看我脖子上的伤。他的手抖得厉害,真是稀奇。

“小哥,我包里有凤仙花,可以缓解咬伤。”还好采了几朵,我心想。

闷油瓶从我包里掏出凤仙花,放进嘴里嚼碎。他没有急着敷上去,而是将嘴凑到我的脖子上,吸出毒血,吐出来。

“你别自己也中毒了。”我说。

他摇摇头,把凤仙花敷在我的伤口上,用绷带缠上。

我觉得自己被咬的这半边身子有点麻,想问闷油瓶这是发作了吗?可刚想开口,眼前就是一黑。

意识再度回归时,我感到狂风呼啸地吹着我的脸,我觉得自己像在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上。

墨脱的风这么大吗?我试图睁开双眼,但眼皮重得不行。

我清醒了一下思绪,对着自己的下唇咬下去,刺痛感让我挣扎着睁开双眼。

天已经黑透了,我正被闷油瓶背在背上。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在森林里疾跑,一旁的树木飞速向后退去。

昏倒之前毒素显然已经发作了,我不信光靠凤仙花可以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闷油瓶的手正好托着我的屁股,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绷带在渗血。果然,他又放血了。

我有些难过,我说着他不是血包,却一直在让他为我放血。

“小哥,我自己走吧。”我说。

闷油瓶应该很早就知道我醒了,但没有停下脚步。听到我和他说话,他才放慢脚步。

“最好不要动,行动会加快毒素扩散。”闷油瓶微微侧头对我说。

透过他的藏袍,我能感受到他的肌肉完全是紧绷着的,他正在发动全身的肌肉全力奔跑。

“我的血只能延缓毒素,你需要去医院。”闷油瓶又说。

“现在我们到哪里了?”

“多雄拉山。”

我想了想,“不用去医院,翻过山,我的人就在松林口。他们有血清。”

闷油瓶没有回答,但他加快了速度。

我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身上极高的体温,脑子却还能思考别的事情。最初追我们的人,和刚才袭击我们的人攻击方式完全不同。这俩显然不是一批人,看起来汪家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

闷油瓶的速度很快,他飞速跑过山口。下山的速度更快,我感觉好几次他都是直接从悬崖跳了下去。

远远的,山脚下映出一处营地的火光。

快到营地的时候,闷油瓶带着我闪身躲进了树丛里。营地里的人来来往往还没睡,我看到哑姐和坎肩坐在篝火旁边。

我拍拍闷油瓶,示意他没事了,都是自己人。他才从草丛中起身,背着我向营地走去。

有人走过来,哑姐和坎肩先是非常警惕,看到闷油瓶背上的我才放下武器迎了上来。

“老板,你怎么了?!”坎肩问。

我观察了一下面前的两人,从语气和神态上看应该是真的。

“被蛇咬了,”我示意闷油瓶把我放下,“给我血清。”

坎肩急吼吼地去拿。

“这位是?”哑姐看看闷油瓶,又看看我。

“这是小哥,自己人。”我觉得自己的身子还是有点麻,闷油瓶伸出手帮我调整了一下坐姿。

“有其他人来过吗?”我问哑姐。

“没有,”哑姐回答,“只有你们来了。”

听到这里,我抬头对闷油瓶说,“小哥,你去帮其他人吧。”

虽然最后遭受了袭击,但总体来讲,我和闷油瓶的行程还算顺畅。走到这里也没见到其他人,可见他们那边并不顺利。

闷油瓶停顿了一下,“我确认你没事再走。”

坎肩风风火火地取来血清,我从盒子里拿了一个,照着脖子扎进去。

冰凉的药剂流进血管,我感觉身子没那么麻了。

眼前的三人正紧张地看着我。

闷油瓶紧紧盯着我的脖子,好像能盯出花儿来。我摸了摸他的脸,让他放松一些。

他手上的绷带还在渗血,看起来并没有很好地处理。

我敲敲坎肩的头,“去取绷带和止血的药。”

我又想了想,“再拿些吃的和补给。”

坎肩跑去拿东西,我又转头对哑姐说,“整理车队,出发回杭州。”

“现在吗?”哑姐有些吃惊。

“对。”

哑姐有些迟疑,她对我有种对小辈的关爱,可能觉得我需要休息。但我越快回杭州,形势对我们越有利。

最终她叹了口气,去整理车队了。

闷油瓶在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腕,似乎在感受我的脉搏。

我的恢复速度应该不错,因为我看到他皱着的眉舒展了一些。

我伸手按住他的眉心,让他的眉头展开,“应该给你买点猪肝补补血。”

他抓住我的手,让我的手滑到他的脸颊,定定地看着我。我就这样摸着他的脸,直到坎肩把东西拿过来。

我把他手上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解开,他的伤口又深了,可见当时这一刀下了多大的力气。

“下次不许这样。”我说。

“嗯。”他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我,“下次不会了。”

我帮他把药敷好,又规整地缠好绷带。

他的包还背在身上,我扯扯包带,他就脱下包放在地上。

我一样一样把补给和药品放进他的背包里,背包被塞得满满的。不知道闷油瓶回去帮忙会不会顺利,会不会受伤,想到这里我又多装了点药品。

拉好背包拉链,我心一横,站起来塞进他手里。

“该走了,小哥。”我说,“我也该走了。”

坎肩他们已经把车准备好。我几步走到车旁边,拉开了车门。

闷油瓶跟着我也走到车旁,站在门边不动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应该把他塞车里带走。但我还是强压着止住了这个念头,一步跨进车里,关上了车门,隔开了我们。

闷油瓶依旧站在那里看着,隔着车窗玻璃,从车外是看不清车里的,但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盯着车里。

车子快要发动的时候,闷油瓶曲起手指敲了敲车窗。

我赶忙把车窗降下来,把头探出车窗。

闷油瓶附下身来,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能看见他漆黑的眼眸中倒映出我的影子。

“我会去找你的,吴邪。”他说完,直起身定定地看着我。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点点头。车子发动了。

车子行驶出好远,我透过车窗,看到闷油瓶还站在原地,逐渐成为一个看不清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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