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见愁

我万万没想到自己能再次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帐篷破旧的棚顶,是那种常见的黑帐篷。黑牦牛毛织成的屋顶挂着几条彩色的经幡装饰。顶部的中间有一个天窗,透过天窗能看到湛蓝的天空投下几缕天光。

一个藏民的帐篷,我下了定论,随即感到自己的脖子被什么东西裹着,无法转动。

是小花派了新的接头人吗?因为颈部没法动弹,我不知道周围的情况。身上的被子倒是很厚实,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就是继续装晕,等看清局势再做打算。

还没等我闭上眼睛,一张脸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我觉得他不是藏民。他肤色很白,没有高原红,垂下眼看我的时候居然有种清冷的味道。

不能怪我反应慢,这家伙走路根本没有声音。我自认这些年练出了机警,但如果不是他伸头看我,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帐篷里还有一个大活人。

应该是我的表情过于呆滞,他伸手触碰了一下我的额头,可能以为我发烧烧傻了。

事已至此,我决定和他谈谈。是小花安排的人最好;如果不是,他费这么大力气把我从雪地里拖回来,就肯定有沟通的余地。

我张嘴发声,喉管一阵剧痛,努力了几下,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眼前的人看了看我,似乎不太赞成我试图说话的做法。他伸手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我发现他右手很奇怪,食指和中指格外的长。他把手放下,我的目光也跟着他的手移动下去。

我以为他会和我说点什么,但是没有。这家伙一个字都没解释,拢了拢身上的藏袍,退出了我的视线,留下我一个人继续望着光秃秃的帐篷顶。

我盯着帐篷顶看了一会儿,那家伙一点声音也没有,不知道在干什么。室内应该是点了炉子,暖洋洋的温度让我的眼皮越来越沉。

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透过天窗我看到黑漆漆的夜空点缀着寥寥几颗星星。

我没有动,仔细听着帐篷里的动静。

这次帐篷里有一个女人,她用几乎不可闻的音量轻声地哼着歌。离我不远的地方有针穿过布料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女人的声音很温柔,我听了一会儿,她唱的是一首摇篮曲。

那个家伙又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他摸了摸我脖子上包裹的东西,似乎在查看伤口的情况。

帐篷里应该只点了一盏灯,借着昏暗的灯光我勉强能看清他的脸。我两次醒来,他都几乎是第一时间进入我的视野,说明他完全能分辨我是否醒着。

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忌惮被发现,一直老实躺着。我努力翻动我的身体,将身体姿势换成微微侧躺,在不动脖子的情况下,试图看清帐篷里的样子。

可是这家伙一步就移到我的头这里,我翻身刚好只能看到他的藏青色藏袍。

他伸手把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回平躺的姿势。我努力想要侧过身去,但是被他死死按住,我动弹不得。

我试图和他沟通,但是我忘了,我现在发不出声音,只能像漏气一样发出气音。

他听到声音停下了动作。正当我以为他会和我说话时,他又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随即照着我头上的哪个穴位按了下去。

睡过去之前,我心里一阵卧槽,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我第三次睁开眼睛,就下定决心,这次索性拼了。

我活动了一下身体,身体比之前轻松很多,看起来是这几天的休息起了作用。

我扶住脖子坐了起来,眼前无数个光圈闪过,头晕目眩间我感到脖子上的伤口在剧烈疼痛,带着胸口和身上的细小伤口一起,让我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我缓了一下,开始检查了自己,身上的伤口不提,右腿应该是骨折了,绑着夹板。这种情况我自己应该走不了多远。

我环顾四周。这是一处典型的藏民帐篷,我身下是一张毛毯,离我不远的地方放着藏民用来招待客人的细长矮桌,桌下铺着卡垫。

矮桌的另一侧又铺了一张毯子,上面放着被褥,显然也是一张床铺。

炉灶在天窗的正下方,正冲着矮桌。炉子里生着火,一口锅架在火上咕噜噜煮着东西。

我试着闻了闻,可惜我的嗅觉已经失灵了,闻不出煮着什么。

我坐着的毯子边还有一处矮桌,不像是用来招待客人的。桌子上摆着几排瓶瓶罐罐,桌旁整齐地摞着好几个木质箱子。

帐篷里没有人。

“你醒啦。”我正想着,就听见有人撩开帘子走进帐篷。

来者是个藏民打扮的女人,肤色是很健康的小麦色,有些上挑的大眼睛很温和地看着我。

我看不出她的年龄,总觉得她可能会年长一点。

“你最好再躺一会儿,”她汉话说得还挺不错的,“饿了吧,这里有粥。”

她用勺子从那口咕噜噜冒泡的锅里盛出一碗青稞粥,递给我。

我接过碗,感到自己的手在止不住地发抖。胳膊动起来牵引着伤口,喉咙一阵一阵发痒。

我不受控制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发黑,几乎要背过气去。

那女人从我手中拿过碗,轻轻在我背后拍拍帮我顺气。

我缓了好一阵子,感到嘴里一股腥甜。抬头看到女人正关切地看着我,我强忍着不适将那一口腥甜咽了回去。

“好点了吗?”那女人问。

“好点了。”我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喉咙好了很多,可以说话,只是声音含糊且异常嘶哑难听。

女人把碗重新递给我,我手抖洒了一些,弄脏了毛毯,她也没有反应。

我喝了一口粥,顶着脖子上的疼痛咽了下去。我很饿,需要进食,才能应付之后的事情。

青稞粥平时喝起来很香,但是此时我实在没什么味口,只是机械性地进食。脖子上的伤口像重新割了一遍,我只喝了半碗粥,就满头冷汗。

见我放下了碗,女人很自然地收走了,没对我剩下粮食做什么表示。

“你应该再躺一会儿,”她说,“小官觉得你吃这个应该不合口味,去买米啦。”

吃了东西,我觉得自己有了点力气。主要是眼前这个女人看起来没什么威胁,如果他们想要动手,那在我昏迷时有无数次机会。

“小官是谁?”我问。

“你见过他,他这几天一直在照顾你。”女人说。

我想了想,那就是按晕我那家伙了。

“他是你丈夫?”我问那女人。

女人愣了一下,随后像听到什么非常好笑的事情一样,扯着衣袖笑起来。

等笑够了,她才回答我:“他是我儿子。”

我自认问了一个蠢问题,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她看到我的样子又止不住地笑,“你可以叫我白玛阿妈。至于叫小官什么,他回来后你们自己研究。”

“好。”我想点头,发现头低不下去,只得赶紧回了一句。

“我们怎么称呼你呢?”白玛问我。

“叫我小关就好。”我不敢用真名字,含糊地给了以前当摄影师时用的化名。

“好的小关,”白玛说,“好巧,和小官一个名字。”

我才发现化名和按晕我的那个家伙重名了,“关根,关根就好。”

总不能叫小根吧。

“好的小根。”白玛说。

我哽住片刻,默默认下,算了小根就小根吧。

帐篷外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伴随着欢快的狗叫声,我听见马蹄声停在了帐篷门口。

“是小官回来啦。”白玛说。

之前按晕我的家伙撩开帘子走进来,他的目光先是在我身上停顿了一下,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递给白玛。

“就买这点?”白玛问他。

“达瓦家就剩这些。”那家伙回答,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氧气罐,紧接着又掏出一个牛皮纸包、一小捆青菜,放在桌子上。

我甚至以为他能从怀里掏出一只羊。

他收手从桌子上拿起那个牛皮纸包,手指灵活地打开,我看清牛皮纸里包的是几株薄荷一样的植物。

他把植物放在我身边的矮桌上,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挑出一个药杵一个碗,放入植物,捣起药来。

“你们是医生?”我问白玛。

“是。”白玛说,“小官是最近的医生,我是藏医。”

我理解了一下,最近的应该是指这方圆几里内。

我愣神的功夫,那家伙已经捣好了药,把药碗放在矮桌上,在我正对面坐下,从矮桌旁的箱子里取出绷带。

“换药。”他指指我的脖子。

“脖子上敷薄荷?”

“这不是薄荷,”他不等我说完,已经上手来解我的绷带,“这是血见愁。”

贴近伤口的绷带解开的瞬间,我感觉皮肉也跟着一起出走了。

他很快速地将草药敷在我的伤口上,用绷带缠好。

我的额头起了一层冷汗,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巾,帮我把冷汗擦掉。

我看了看他的藏服,里面不会真的有羊吧。

“好了,”他说,“把衣服脱了,你身上还有伤。”

我呆住了,其实一个大老爷们不至于这么矫情,但是毕竟我和他素不相识,身后还有一个白玛在看着。

“我出去收羊。”白玛笑眯眯地出去了。

这家伙侧着头看我,似乎在问我怎么还不脱。

“我自己来就行吧。”我尴尬地说。

“你前几天昏迷,都是我给你擦的药。”他语气平静,似乎在陈述事实。

“我这不是醒了,”我试图回避,“不用麻烦你了。”

“你的腿骨折了,乱动会加重。”他很坚持地看着我。

我硬着头皮把衣服脱了,脖子上的伤口存在感太强,我这才发现我身上密密麻麻都是伤口,应该是打斗和跌落时造成的。

他把贴在伤口上的医用绷带撕掉,我疼得呲牙咧嘴。

周围很安静,他的手指粘着凉凉的草药,在我的身上各处游走得感觉格外明显。

几分钟的时间我觉得度日如年。终于,他撕开医用胶带贴在我身上,“好了。”

我默默将衣服穿好,感觉他的目光像有实体一般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

“你需要休息。”

他说完就上手要按住我的肩膀,我怕他像上次那样又把我按晕,连忙说“好的好的,我自己躺下。”

我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他看我躺好就没有说话,把被子盖在我身上,转身出了帐篷。

我昏昏欲睡,很快再次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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