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柏树枝

我再醒来时,夕阳已经从天窗照进来。

闷油瓶坐在我身边,正用布擦拭他随身的藏刀。

达瓦和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看电视。

闷油瓶把我推起来,让我立起上半身坐着。我借着这个姿势醒了醒觉。

“我们今天跟着去曲珍家。”闷油瓶说。

我想起赛马时曲珍的话,想着也好,今晚就不用被多杰的呼噜吵了。

曲珍的家是很典型的藏民房子,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窗框。房内是木质结构的楼梯与木柱,房梁上有精美的彩色图案。

我本来就是学建筑的,对藏民的房子很感兴趣。这不是我见到的第一座藏民的屋子,确是真正静下心来观察的一处。

一位年长的女士,我猜是曲珍的母亲,用铜壶装了酥油茶,倒给我们,随后就去准备后天的婚礼了。

下午睡多了,我无所事事地看着闷油瓶盯着电视发呆。

他回我一个询问的眼神。

“小哥,曲珍为什么说你是长辈啊。”我现在已经可以从闷油瓶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出情绪,比如现在他错开了眼神,明显在心虚。

“我比看上去要年长一些。”他抬眼示意我看对面。

电视机旁挂着几张照片,我仔细看了一眼,是闷油瓶和几人的合影,照片是黑白的,闷油瓶也和现在没什么区别,我没看出特殊在哪儿。

我正疑惑呢,闷油瓶说:“下面。”

“下面是电视柜。”

他有些无奈地看了看我。

我又看了一眼照片,发现照片底部的空白处有一排落款,“1980年摄于林芝”。

1980年闷油瓶就长这样?他不会老的吗?

我不由得想起爷爷的笔记中提过一个家族,他们的生命比普通人要漫长很多。我记得那个家族的人姓张。

闷油瓶也姓张。

闷油瓶要真是张家人,我翻了个白眼,大哥你这是大一点吗,是大亿点吧。

我倒是没想过闷油瓶对我有所图谋,想要害我。如果他想杀我,把我扔在雪山下面不管不顾就好了。

另外我也查阅过相关资料,张家已经名存实亡,从汪家活动的轨迹中,我才能依稀探寻到他们的影子。

闷油瓶还在看着我,我竟然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一丝丝忐忑。

“没事小哥,我懂了。”我拍拍他的肩膀,“特殊体质啊。”

他的眼睛亮亮的。

“放心,我们还是朋友,你要是不介意,以后我就把你当兄弟。”

他的眸色一下子暗了下去,盯着电视不说话了。

什么毛病?我想不通。难道年龄大还更年期吗?

关于闷油瓶为什么突然不高兴,我想到第二天也没想明白。

曲珍家的房子夜晚很安静,我也算是睡了个好觉。洗漱完从楼梯下去,一个喇嘛服饰的人正坐在客厅沙发对面的椅子上。

闷油瓶坐在沙发上摆弄几个小水盆。

两人听到我的声音,同时抬头看我。

“小哥,早啊。”我打了招呼,“这位是?”

没等闷油瓶开口,这人就伸手和我握手,“我叫张海客,算是族长的表哥。”

我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这声族长指的是闷油瓶,心想都什么年代了,还族长呢。

张海客虽然在笑,但表情让我不舒服,有种莫名的高高在上感,看得我有点不爽。

不过他是闷油瓶的表哥,我也没说什么,问闷油瓶他在做什么。

“这是给新娘祈福的。”闷油瓶说。

他手指灵活地将纸对折,几下就折成一朵可以以假乱真的莲花。

我看着他将莲花放入精致的铜制水盆中,盆中的水应该是加了奶,呈现出一种很浓烈的奶白色。

“关先生准备什么时候去县城?”张海客说,“别误会,不是赶你走,就是问问。”

我心说这就是赶我走吧。

既然他对我不客气,那我也不用对他客气。

“那得看小哥什么时候送我了。”我说完看向闷油瓶,不知道他和这个表哥关系怎么样,他要是说那我现在就送你走,我也没办法。

好在闷油瓶对张海客的话没什么反应,他又折了一朵莲花,放到我手里。

我捧着莲花,瞄了一眼张海客。他脸色明显变了,没说话。

手中的莲花很是精致,我把玩了一会儿,学着闷油瓶的样子把莲花放进水中。

这时曲珍的母亲来到客厅给我们倒茶,送来了瑟纳。

从他们的交谈中,我得知张海客居然是个真喇嘛,这次来就是为了明天为曲珍诵经祈福。

张海客将手指浸入茶中弹了三下,意为敬天敬地敬父母。

曲珍的母亲安排他住在一间独立的小屋里,明天一整天他都要在这里诵经祈福。

我想着挺好,我和闷油瓶跟着接亲队伍去达瓦那边,正好离他远点。

婚礼当天一大早,闷油瓶就把我喊了起来。我看了客房的钟,才凌晨四点。

曲珍一家人起的更早,我下楼的时候,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满了花花绿绿的零食。

几个年轻人将柏树枝放在院子的桑炉里,点燃,倒入青稞酒。

一时之间院内烟雾缭绕。

闷油瓶拿起柏树枝沾上清水,向烟火的方向挥洒了三次。

大家开始围着桑炉绕行。

闷油瓶在队伍的最前面,在煨桑的烟雾中,他的面容若隐若现。

应该是发现我在看他,他很平静地看向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神好像穿过烟雾打在我的身上。

我收回目光。

屋里曲珍已经穿戴好新娘的装束。她满头都是编好的细细辫子,额前带了一个金额饰。她头戴一个白色的帽子,帽顶的红色的流苏像瀑布一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额头。

我想起赛马节那天闷油瓶的红色流苏耳饰,那天之后没见他戴过。等有空要让他再戴一次。

曲珍身上挂着各种巨大的金饰和比拳头还大的天珠串,手上戴了至少四五枚金色戒指。

我问她沉吗?

她向我笑笑。

据说藏族同胞习惯了游牧生活,为了方便带走自己的财产,所以会将家中的钱都购置金银珠宝。

折腾这么久,六点多的时候,迎亲的马队终于到了。

曲珍一出门就被大家披满了哈达,她被母亲扶上马,队伍出发了。

闷油瓶把我扶上马,他在我身后扶着缰绳,跟上了队伍。

远处朝阳正好,将天边染成了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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