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虎烈虽未接触怒浆,但也知它的厉害,半壁於丘山就是被这赤红的液体削去的。而此刻,封敖竟然以身做禁锢,包覆着这滚烫的炙焰。他纵身越到龙首前,面目狰狞起来,“封敖,你做什么?你究竟要做什么?那君子之约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

“小烈,我只是还要做龙柱而已。这一次要解开古脉界的龙脉,成为新的龙柱。”

“新的龙柱,那是什么?”虎烈问道。但当他回首,却见怒浆长虹般从四面八方向这边涌来。

风州大地上,怒浆形成的赤河竟然纷纷逆流向空中,汇集在一起翻涌着流向真邺的高空。

“封敖,”虎烈看着这奇景,声音中也有了一丝颤抖,“你究竟要做什么?封敖!”

龙目中闪过一丝哀伤,“虎烈,你离开吧。回到於丘山上,下任山主便是你了。”

“封敖!你说什么,我载你来不是让你送死的,我从没说过这是单程的。”虎烈张开血盆大口怒吼道。

远处的怒浆逐渐逼近,翻涌着的赤浆中似乎有人影在挣扎,哀嚎叫嚣声不绝于耳。下方神坛前的汤彻一声大吼:“封敖!快定下龙柱!”

龙长须一摆,看向虎烈的眼中似是笑了一下,“他们要来了。虎烈,封敖一生最珍视之人莫过于主人,然五百年时光,是汝让吾明了何为真情挚意。若再有五百年,当吾苏醒解封之日,定以余生独为汝友!”

“封敖,你说什么蠢话?”虎烈不知他究竟想要如何,心中焦急着,却也明白现在的自己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什么再过五百年,你是龙我是妖,那五百年对你来说或是一瞬,但若我渡不过劫,那只不过是个不可能达到的大限之期罢了!所以,封敖,别让我等你五百年!我没那个命!”

“小烈——”龙目幽暗。

“我知道你不想做这什么龙柱的,对不对?想想我们在山上的时光,这风州真的毁了又能怎样?”虎烈疯一般大喊着,“你随我回山上,你不想当山主没关系,我当!淙虎他们又犯了错的话,我定抽他们的筋扒他们的皮!你不说你最喜欢变成小孩子的模样吗?那你随我回去,就变个小孩子,你想住山下我也依你!封敖,你给我下来!”

龙的眸中笑意愈浓,灼热的怒浆已经将虎烈和封敖包住,其中似是聚集着疯狂的妖物,如火一般的凶爪撕扯着虎烈,就连下方神坛前的阮流矢看了也觉得触目惊心。汤彻又一声吼:“封敖!快定龙柱!”

封敖长尾一摆扫去撕扯着虎烈皮毛的火焰妖物,“小烈的皮毛最暖和了,只可惜,要别了。”不顾虎烈的挣扎封敖卷起他扔向地面,接着一点点自尾部开始石化,盘旋腾在云雾中的龙吸纳并禁锢了全部的怒浆,将火焰妖物的凶恶全都锁在了其中,“汤彻,莫要忘了汝的诺言!”最后一句龙吼低沉绵长,而曾经的青龙封敖则已经化作了一座石龙和着赤色的怒浆盘旋在半空中。

汤彻收起真气,抬头望着冰冷的石龙雕像,缓缓言道:“君子之约,汤彻定不负君!”

被狠狠摔在地的虎烈凝目看着那座石龙雕像,竟真是封敖,那条初来於丘山还会害怕哭泣的龙。明明喜欢偷偷跑下於丘山和村里的小孩子一起玩,明明撒娇装傻不愿接下山主的职位,此刻却成了一尊冷冰冰的雕像,没有喜没有悲,仿佛没了生命一般。

虎烈一跃而起,仰首虎啸着扑向汤彻,“你究竟把封敖怎么了!”

汤彻仅是一手撑起屏障便将虎烈拦了下来,他淡淡道:“他未死,只是成了石龙柱。我没时间浪费力气对付你,你若不想和我们一起被抓,就速速离开吧!”说着,他一个掌风扇开虎烈数十丈,再转身笑意盈盈,“睿巷,你终于来了。”

步上神坛的正是风睿巷一群人,为首的少年帝王面无他色,仅有的动容在眼底一闪而过。看着汤彻似是赞赏似是无奈的笑容,风睿巷伸伸手掌,低喃道:“古脉界消失了?”

汤彻含笑瞥了一眼石龙柱,轻声应答:“那个活龙柱没了,自然就解开了。”

风睿巷一手攥紧黑符,另一手试着凝起一团青蓝真气。汤彻当真是不遗余力,这两柄剑竟都是他为自己准备好的,该谢谢他么?但如今自己只能以顺遂他心来答谢他。顺遂他心?汤彻,为何古往如此多的王,你唯独对我这般狠心?“弃轴,立刻拿下叛贼汤彻、阮流矢!”

化作妖兽的黑校官兵如凶神般扑向二人。阮流矢一时躲闪不及被弃轴一爪划破前胸,瞬间黑血喷涌而出。他不要命一般召出是辜,但失血过多的他渐渐步履踉跄起来。

汩血症,五脏六腑渐渐腐化作血,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伤口也会让自己流血不止,而如今这伤口分明是要定自己的命了。千瓷,呵呵,每次自己快死时都会想起你,以往总能强撑着活下来,但这次果真悬了吧!没有说遗言的机会也好,省得自己再说出那些不着边际只会骗你的话。千瓷,千瓷,若没有遇见你该有多好,那么我死时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痛。在知道你是风音的未婚妻时,就不该招惹你的。在真邺再遇时,就不该再跑去向你解释那些有的没的。在从菊川瀑回来时,就不该再每晚探你的。我明明有那么多和你断绝的机会,偏偏自己什么都没做到,心痛,应该的,这就是报应!

阮流矢艰难将手探进怀里,手指接触到一个冰凉的物体,呵,没被弃轴那家伙弄断真是太好了!这样就算死也死的安心了。

汤彻看了眼不再动弹的阮流矢。没有天星封印和古脉界约束的黑校果真厉害,仅仅一招便让阮流矢不知生死,而这时八个黑校将自己重重牵制,他们虽伤不得自己,自己却也突不破重围。

一直潜在人群中的沈钩玄望了一会儿漂浮的石龙柱。眼中映着的确实是神坛前的奇异之景,但心头却布满了来时相遇夜韵和风音的景象。那二人似是与以前有些不同了,说不清不同在哪里,但心头这种被落下的沉闷在见到那二人时变得更加强烈了。沈钩玄抬眼看了看处于胶着状态的汤彻和黑校,这一次似乎也注定要被落下了。他摇摇头,冷风灌颈,头脑终于清醒了一些,“皇上,时机差不多了。”

风睿巷闻言心猛地一沉,对啊,自己怎么忘了还有沈钩玄这个家伙会时时提醒自己,汤彻当真是了解自己,做了这般万全准备,甚至不给自己留一丝心软的余地。他清清嗓艰难道:“朕知道。”说着一手掀起狂风吹散钳制汤彻的黑校,另一手抽剑直刺汤彻胸口。

汤彻看着少年笑了笑,原本只需一个点指便能阻挡的剑竟轻易穿透了他的胸膛。他笑若春风,看着少年坚忍的神情没有丝毫不舍,剑直刺进去甚至已经没到了剑柄。汤彻半拥着少年,“阿巷终于长大了。要知道,若不是你擒我,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阿彻——”风睿巷忍住哭腔,咬紧牙关紧闭双眼,迅猛转身拔出剑又牵出一道血光,冷峻的脸上泛着不太真实的杀意,“来人把汤彻、阮流矢押往天牢!”

听命的宫卫不敢拖拉,匆匆拖着两人离开。左仲严渠不忍看向血似泉涌的阮流矢,阮家的血脉终还是断了吗?他深吸口气,问出了方才一直困在心底的疑惑,“皇上,汤彻解开的究竟是何物?这些黑校妖类又是从何而来?”

风睿巷冷冷地扫视了一干大臣,一手伸掌凝出一团青蓝真气,“吾风氏为上古天神,原本就有驱妖御灵的神力。不过数百年前遭遇堕神之战,先祖缅帝为佑护风州以神力做支撑建起古脉界,禁锢风州之上各类族人。如今叛贼汤彻意欲放出堕神屠害风州,幸得先祖庇佑,古脉界同时被解开,因而吾族重掌神力。至于黑校,原本就是妖灵魔之流,一直以来都是朕的暗卫!此次情况紧急,方才让他们现出真身。如此缘由,众卿可还有疑问?”他凛声言道。

严渠拧起眉,“即使如此,为何要隐藏黑校——”话未说完,就被右相张明廉扯住了衣袖。张明廉低声道:“唉,这事你就别求弄明白了!皇上根本就无意说真相,你又何必死脑筋!”

严渠闻言瞥了一眼面色暗淡的风睿巷,一旁的文升垣也向自己默默点了点头,他慌忙说道:“是臣多虑了。”

风睿巷又怎么会看不到这群大臣之间的小动作,但自己也无须点破,漠然道:“叛贼既已被俘,诸位大臣就回府歇着吧!”听闻这么说,一干累得早已站不直的大臣纷纷谢恩离去。大臣们散去后,风睿巷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瘫软在地上,身后的侍从吓得手足无措。“无碍,朕只是太累了。”扯不起笑,任由侍从扶着,一步一步走回乌朔宫。抬头望天,雪果然停了,明明前些天还下得那么大,然而就在今天这一瞬便被蒸干了,干净得没有一丝痕迹。

众人散去,神坛前除了血迹和模糊的阵法再也看不出其他痕迹。躲在一旁许久的虎烈腾至空中,直视着石龙的目,却再也看不出它的半痕情绪。

“这便是你说的君子之约?”他轻嘲地笑道,“除了你成了这般,我可没看出别人君子在哪里!”

他伸手摩挲着龙首,“你是龙,怎么会落得这般地步?说到底,还是我们这些做妖怪的好,无所顾忌,也无需牵挂,更可以无情无义!”他沉默了片刻,手颤抖着。化作人形的他身上焦斑满布,都是方才怒浆灼烧的伤痕,原本是应觉得痛的,但此刻却毫无感觉。“封敖,你怎么能这么傻呢?别人说什么你都信!五百年了,还跟个孩子一样不长进!”倏地,他双目如血,“不过你放心,我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无论是谁,我定会让他们付出十倍的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欺瞒之疚

虽是天牢,但汤彻所在的牢房却依旧华丽。依旧是那身墨蓝长袍,黑金的镶边被血迹染得有些模糊,若不是微敞的衣襟露出了其中围裹的白纱,汤彻仿佛依旧悠闲地坐在自己的宫殿中饮茶一般。“难得世子带着伤还来这阴冷之地探望汤彻。”

夜韵扶着风音在桌案对面坐下。风音看着神采奕然的汤彻,心头总有种说不出的不祥之感,“我本来是去看大哥的,顺道来司卿大人这儿坐坐。”

汤彻摇摇头,“世子虽不问政事,但有些时候还是得懂审时度势,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平王想想。”

风音微微苦笑,“这些事风音不懂,也学不会,司卿大人就不必费心了。”

汤彻莞尔一笑,为风音、夜韵二人斟了杯茶,“兰王爷如何?”

风音皱皱眉,“还未醒,应算是侥幸活下来了吧,只是——”想起太医的话,他面色变得愈发难看。

“活不长久?”汤彻心领神会,不在意地接过话尾,“世子倒是不用太忧心,生死本来就是由命的。至于那些破了命道的人,有些凄惨下场也是应该的。”

风音闻言猛地一震,手不由捏紧了桌沿。汤彻将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不想点破,他话锋一转,“夜韵姑娘,许久不见了。”

夜韵凝视了汤彻一会儿,不太确定地问道:“汤,师叔?”

汤彻蓦地笑起来,“你竟然还能记得!”

“司卿大人和夜韵是旧识么?”风音疑惑。

汤彻笑着摇摇头,“旧识倒不算,不过对于夜韵姑娘,汤彻倒是颇有怨念。”见二人疑惑不语,他继续道:“我与端贤是挚友,当初夜姑娘死时,也是有我相助,阿贤才找到了起死回生之法。不过,也正是我的帮助,才让阿贤一生过得那般凄苦悔恨。”

汤彻凝望着茶水,眸中却越发阴暗,“初时阿贤要救你,那般奋不顾身,如痴如狂。而我实在想不通,只不过死了一个徒弟,何必如此执着于让你重生。”

风音不自觉地握紧拳,端贤,这个人虽作古数百年,但残留在身上的那缕魂还是无比熟悉,就算明明知他已经散去,却还是觉得自己的每一丝血都融着他的记忆。侧首见夜韵紧绷的面容,风音伸手覆住她的手。

“呵,虽是我的挚友,但我还是不得不说,端贤他当真是一个疯子。那些年,他守着你不腐的尸身,求神求蛊,无论妖邪,只要是能让人活过来的法子他都试过了。不只这样,他还想到自杀,看能不能让自己的魂渡入阴间再把你拉回来。呵呵,像阿贤这样的疯子,没有早早被他师父师兄杀死当真算是神迹了。”汤彻温煦笑着,回忆着那些往事。

“但是,”汤彻眼神突然锋利起来,“我这个他唯一的朋友,却对他做了一件最愚不可及最残忍的事。”他纤细指尖捏紧茶杯,“那日他兴冲冲地拿来九落门的九诛和其他秘术,其中一篇正写着重生之法。他的师兄松岩为了不使九落凋零,恳请他修习九诛,而阿贤以此相要挟,要松岩找寻门中重生聚灵的秘术,那松岩也确实是个老实人,还真帮他找了来。”

汤彻捏碎茶杯,“但天下哪有死而复生这般好事?所谓重生都是破死者命道的术法!强招灵魄拼接在尸身上,脱离了命道,那将是不生不死的永世凄苦。”

夜韵狠狠咬紧朱唇,风音的手也握得更紧。

汤彻面容有些扭曲,轻声哼笑着,“当我看到那重生之术之后我便知道了结果,但我实在不想再见阿贤那般痴狂,所以我骗了他,我骗他是因为你是玄物的第一世才使得施法失败。其实,夜姑娘,从一开始我便知你复生后会落得这样半死不生的下场,那时你或许已经投胎重生,但我却为了阿贤,让他强招你的灵魄回来,玄物第一世只有尸身不腐这一个特点,但我却以你是玄物骗了阿贤。”汤彻长长叹了口气,“本想你复生他便会放下执念,不想你这般活着,他执念更深了。不单是那一世,之后的生生世世,他都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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