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阿瓷,你把手伸出来。”阮流矢微微笑着,心已无忧。

千瓷抹着泪,将手伸到他眼前,“做什么?”

阮流矢莞尔一笑,“在青皇地宫时我不是说过,你不愿做的事,伤害自己的事都由我来做,若让你离开我会伤了你,那么就由我把你推开。”说着,他迅速前倾咬住千瓷腕上的忆梦环,还未等她反应,便凝满真气将其咬碎。

“等等!阮流矢!等——”飞裂的碎片划伤了千瓷的脸,但看见自己逐渐变得虚幻,她双手抓得他更紧,“不要!不要!”这当真是永别了么?由他推开了自己,一如在明都时他竭力摆脱自己一样。可是上天为何要如此安排?如果他真是那个任自己怎么抓都抓不住的人,为什么两人还要经历那么多次相遇?这般有缘无分,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只是擦肩而过。

风歇尘落,忽而初夜梦醒,半宿寂然,腕上的忆梦环分崩离析,果然再多深情最终也只余下一句离别。

“千大小姐,后会无期。”

作者有话要说:

☆、空荡天牢

天牢深处空荡荡的,没有守卫没有生息。虎烈阔步走在冰冷的廊中,直觉告诉他,汤彻就被关在尽头。

汤彻没有抬头,沏着茶淡淡问道:“你来这儿,可是还缺什么吗?”

“帮手,交代,名目你都给我备齐了,怎么可能还缺!”风睿巷直立着咬牙吼道。

汤彻勾勾嘴角,“倒不是我自夸,论心思还没人比得过我!”

风睿巷哼笑一声,“这事值得你这般自豪骄傲么!”

汤彻终于抬头看着满面怒色的风睿巷,咧嘴一笑,“所以说你还小。”

风睿巷俯身双拳砸在桌子上,瞬起揪着汤彻的衣襟,“算我求你了,阿彻,你逃吧!”

汤彻伸出修长的手摸摸他的头,“睿巷,你可知我为何要设沈钩玄这步棋?就是为了断去退路,断了我的不舍你的仁慈。”

风睿巷痛苦地闭上双眼,重重坐在椅子中,“但他们根本就不知你究竟要做什么啊!”

汤彻将茶杯递给他,“沈太阁、兰王爷只得到了我一个承诺,他们愿意信我,汤彻已是感激不尽。至于封敖,这是我二人的君子之约,既然他化龙柱无悔,汤彻定然不能负他。”

风睿巷冷笑一声,“说什么君子之约,都是疯子!你们究竟疯到了什么地步才能想出这样的约定?”

汤彻抿了口茶,“总有一日,你大概也会遇见一个让你忘乎自己的人。”

“我已经遇见了。”风睿巷直直盯着他。

汤彻温煦一笑,“是吗,那真是不幸啊!就像狄邪一样,他遇到了那样的人,但可以忘乎自己却不能忘了天下。”他略一停顿,抬眼望进风睿巷黑眸中,“他可以牺牲了钟落,那你呢?”

风睿巷苦涩地笑道:“说到底,你也只想得到我的一个承诺罢了。有人要担下罪过,有人要死,而这个人非你莫属。”他的眸逐渐冰冷,“你为了自己的义可以慷慨赴死,五百年算计,汤彻我问你,你可有想过我?我可算是你的朋友?”

汤彻长睫掩下犹豫哀怜,故作悠闲地喝着茶,“你只是我的希望,从不是友人。”

“希望?”风睿巷冷声狂笑道,“什么希望?杀你的希望?汤彻,我十几年原来真的是白活的!十些年,我连你是友还是敌都分不清!你很高兴吧!我出生你就解脱了!为了那堕神钟落,为了缅帝风狄邪,再不就是为了那已经变成石头的龙,总之你完成了你的誓言、君子之约。而我,希望?哈,不过是你用来骗天下人的说辞罢了!”

汤彻垂首默然坐着。看他不反驳,风睿巷只觉得越发地心痛,“阿彻,若真的能选。皇位与你,我定会保你。”

“风睿巷,别让我失望。”汤彻倏地抬眼冷冷看着风睿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冷漠。

风睿巷闻见,呼吸一窒,许久才缓缓道:“后日,银荘台,处以焚刑。”

汤彻点点头,“阵法——”

“我让弃轴去办了,你放心。”风睿巷如心死了一般硬生生地答着。

“睿巷——”汤彻不忍道。

“汤彻!”风睿巷猛地拍案,“若你所说与你的计划无关,就不要再来动摇朕了。”

汤彻略一震动,不再言语。自己与风睿巷之间果真还是变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自称为“朕”,这个小小的称呼改变就像一道鸿沟一般横在两人之间,恐怕到死都跨越不了了。“既是如此,今后就请皇上珍重。”

风睿巷深深回望汤彻一眼,未说什么转身便走了。他方一离开,虎烈便从天牢屋顶壁上跃下,看着陷入沉思的汤彻,原本思索了千百回的屠杀手法竟在一刻化为乌有。

“你和封敖的君子之约到底是什么?”

汤彻抬眼看看一身斑驳灼伤的虎烈,“被怒浆伤成这样,还敢潜到天牢来?”

虎烈扯扯身上破烂的衣物,席地而坐,“这也算天牢?压根就没人!你别岔开话题,我问你,你和封敖究竟约定了什么?”

“约定了什么?”汤彻勾勾嘴角,“一起死?差不多这样吧!”

虎烈面目倏地狰狞,一掌揪住汤彻的衣襟,“封敖不会死的!”

汤彻哼笑一声,一手松开虎烈拽着自己衣襟的手,“它化作石龙成为新的龙柱,让龙脉逆流,让整个风州的怒浆倒流升空。为的是在天星封印完全解开之时,可以护住真邺不被怒浆毁灭,而我们则可以一举把怒浆中的妖物给净化干净。”

“等等,天星封印不是被解开了吗?”

汤彻摇摇头,“还差一点。那日被完全揭开的是古脉界。五百年前,封敖被封住记忆留在於丘山作为古脉界的活龙柱,其实当封敖离开於丘地界,古脉界就已经解开了大半。而天星封印是幽天众神设下的结界,除要解开九个神器,还要再设一个更大的阵法,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行。”

“若封敖只是为了让怒浆逆流,何须要化作石龙五百年这么久!”虎烈疑惑道。

“化作石龙五百年?”汤彻双眼微眯,“他这么说吗?”

“难道不是吗?”

汤彻长叹口气,“当天星封印完全解开,那怒浆和妖物的力量非同凡响,要让怒浆倒流,还要避免五百年前的灾祸重演,因而就算是龙,恐怕也——”他略一停顿,神情复杂地看着有些迷惘的虎烈继续道,“生则沉寂千万年,亡则刹那灰飞烟灭。”

虎烈闻言手掌捏的骨声咯咯,“封敖说过,他会活着。我和他有五百年的约,纵然不是五百而是千万年,我,我也等得起!”

汤彻看着虎烈,仿佛看到了五百年前的自己,可是又有谁知道,为一个人等五百年何其苦。“你不必急,封敖的约定我定会遵守,再等一两天,一切都会结束。所有愤怒都会平息,所有恩仇都会泯灭。然后一切又回到起点,而如我们这般原本该留在过去的人,都会不留痕迹地抹掉。”

虎烈皱眉离开了这间天牢,果真如封敖说过的,汤彻有时候看起来真像是一个疯子。明明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人,却偏偏有无数疯狂偏执的想法。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他循着气味走过去,与汤彻隔一间的天牢中,阮流矢躺在床上,血渲染了胸前的白纱布,余下的顺着指尖一点点滴在地上。床尾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黑衫男子,冰冷的面孔,狠绝的眸色,仅是一眼虎烈便知这人绝非善类。

“阁下若想看,进屋就好。”黑衫男子冷声道。

虎烈也不掩饰,阔步迈进牢房。进了房间,才顿觉阮流矢血流得要比自己想象的更恐怖,“路遥他这是——”

“放心,没死。”黑衫男子道,“血止不住。”

虎烈浓眉一挑,“阁下是——”

黑衫男子脸上晃过一丝落寞,“辜。”

虎烈皱皱眉,转身去看阮流矢的伤势,“伤这么重,千瓷知道吗?”

是辜瞥了眼昏迷中的阮流矢,“他不让我去找那个女人,对于那女人来说,认为他已经死了会更好吧!”

虎烈咬着牙,“他真的没救了?我识得一个方士,或许——”

是辜嘘了口气,“你看他也知道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我把他从黄泉路上拉回来时,他也只愿我不要去告诉那个女人他还活着,还说什么自己死了更好,这躯体就给我了。但是败坏成这样的身体就算是我也会嫌弃的!说来我与他相识也不算太久,但他也就这样要死了,有时候缘分这东西还真是短暂得让人叹息。”

虎烈打量着这个自称为辜的男子,似是叹惋似是嘻笑。路遥这样的人果真是生时让人咒怨,而到死时却让人无限慨叹。“呵,我与他也是孽缘,不战不打不痛快!天下间若少了他,还真是少了不少乐趣。”虎烈转身走向门外,冲是辜摆摆手,“他若醒了,你帮我带句话。我在上峰埋了坛好酒,他若还打不过我,就得把那一坛全喝掉!哦,还有,我可不会因他受伤就手软的!”

见虎烈的背影逐渐走远,是辜重新回过头看着阮流矢,喃喃道:“这世上想你活着的人大抵还是多的。你若听见了就赶快起来,不要再攥着那个碎成粉末的手环了。你若真想见那女人,就好起来自己去见她。这么多次,你都从我手下逃走了,为何你现在逃不过自己这关呢?”

沉默了片刻,是辜又摇摇头,“是了,你不是逃不过自己,是逃不过命。”

空荡的天牢,房间依旧华美,一间相隔。汤彻失神着沉思着,丝毫不觉茶水已凉。满身血水的阮流矢始终没有醒来,一盏飘摇烛火中,是辜默默坐在床尾。阮流矢,你死后,我会落在谁手上?这世间还有谁配叫我的名字——刀魔是辜。

作者有话要说:

☆、注定亡灭

赤城之乱平息三日后,右相张明廉于银荘台宣文昭告天下,逆贼阮流矢已伏法,司卿汤彻将于银荘台处以烈火焚刑。不如前几日那般叫嚣,众人似乎终于意识到,所谓逆贼竟是大家一直仰慕崇敬的司卿和兰王,默默听完告示,默默地回家紧关上自家的门。

钦阳三年正月初一,早早的百姓们便纷纷聚集到城中广场地银荘台。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穿上了黑衣。昨夜又下起雪,一夜不歇,今早又白茫茫地覆了一树一檐。

银荘台的积雪掩盖了那庞大的阵法,一堆有些潮绿的柴木堆在中央。监刑的左仲右相也早早等候在刑场。直至午时,押解汤彻的卫队才迟迟而来。

右相张明廉恭敬地迎上去,“汤司卿,皇上昨夜染了风寒,所以——”他面上苦笑着,“您可有何心愿,下官定不遗余力。”

今日的汤彻好好挽起了发,一袭墨色长袍显得端庄温善。“不劳烦张右相了。若说汤彻真有什么遗憾,大概是昨夜的团圆饭吃的有些孤单吧。”

一旁的左仲严渠冷着面,低声恨道:“与流矢侄儿相比,汤司卿该知足了。”

汤彻闻言不怒反笑,环顾了一眼四周,果真在人群中见到了风音、夜韵二人,冲那二人微微一笑,“兰王爷的用心,若那人能体会,那他也死而无憾了。”

“那人?谁?”严渠眉头一皱,顺着汤彻的目光望去,除了寻常百姓再难看到其他特别之人。

汤彻勾勾嘴角,“既然那人已经明白,那么他是谁都不重要了。”他绕过左仲右相缓步走上刑台。

黑校首领弃轴燃起熊熊业火,长臂一挥将火把抛向柴堆,火势疯涨刹那包围了其中的长发男子。

“大哥!大哥!”风音、夜韵运起轻功匆匆赶到城门口。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一个背着刀的黑衣男子,一人一马,缓缓行向城外。

男子闻声转过头,看着气喘吁吁跑向自己的青年和少女,俊颜上露出笑意,“阿音、韵儿妹妹,你们可是来送行的?”

“大哥,汤司卿他——”风音皱着眉。

阮流矢看了一眼银荘台的方向,“老狐狸要离开这个人世,而我要离开真邺,这些都是阻不了的。现在边疆那边还有我要做的事,纵然是死我也愿死在那个风沙之地。”

“阮大哥,难道不想告诉千姐姐吗?她应该也以为阮大哥已经——”

阮流矢自嘲地笑着,“对她来说我是一个已死之人当真要好很多吧!有我一个人侥幸就好了,何必也让她陪我提心吊胆呢?”

阮流矢言罢,三人寂然。许久风音勉强扯出笑,“大哥你在那边,一切保重!他日你重返真邺之时,阿音必与你同醉同归!”

“好!到那时,我定要你后悔今日这番豪言壮语!”阮流矢哈哈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在风雪中潇洒地离去。漫天雨雪,很快就会抹去自己在真邺的痕迹了吧?有些话自己始终说不出口,予人一个无法完成的诺言,还真是自己恶习呢!以前是对千瓷,这次是对风音。再回真邺,同醉同归?当真是美好的愿望!可惜这辈子是不行了。

阮流矢,朕可以隐下你还活着的事实,朕也可以免去你全部的罪罚。只有一点,你,或生或死,永世不得重返真邺!

他纵身跃上青腾马,回首正见银荘台上一道蓝光照亮天际,唇角一抹胜利笑意,“老狐狸,你终还是要走在我前面!”取下腰际的酒囊,痛饮一口,“这口算敬你,一路珍重!”

烈火一直燃着,银荘台上的火光竟是灼灼蓝色,冲上云霄,染得天际无限妖娆。遥遥相对,金丹神坛上的九件神器悬浮在石龙周身。虎烈坐在龙首上望着银荘台上空的卷云,一口烈酒下肚,冷风也跟着窜进了胃腹,“封敖,你说这汤彻当真能摆平所有的妖物吗?平息五百年的怨愤,呵,谈何容易!我倒要看看,他一介破了命的凡人究竟如何与妖神相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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