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阿落,你们现在要在风州的城上面施法武斗,你可想过这些普通百姓!”风狄邪声音轻颤着,“这场战毫无意义,你若停战他们也拿你不得,若继续打下去,除了荼害生灵的骂名你什么都得不到!”

“风狄邪,这战是他们挑起的,我只是接下来。你阻得了这次,也未必护得了你的子民!”话罢,钟落执着银枪阔步返回战场。

“我刚得到消息,幽天众似乎在布置天星封印,他们的意图很明显了,不封钟落应该不会罢休。”汤彻看着神情沉重的风狄邪,“所以这事情也并非难办。”

“天星封印。阿彻,你想我助他们早早封了钟落,这样风州也能逃过一劫?”风狄邪疑惑地看着汤彻,嘴角带着一丝讥笑。

汤彻心下一凛,别过头不去看风狄邪,“但这是最好的办法。”

“你说的那个女孩叫菁儿对吧,端贤徒弟的转世,这世上估计也没几个人会记得这个早夭的孩子了,但对你来说,这个名字一辈子都忘不了。”风狄邪温煦轻笑,“阿彻,我不是端贤,你不需要为了成全我而去伤害其他人。别再想了,你在犯错知道吗?”

“但你要怎么做!只有封印钟落这一条路了,以你的能力纵使有神脉也抵不过幽天众的!难道你真要风州付之一炬!”

风狄邪垂下眼帘微微含笑,“或许到最后真的只有这一条路,但是阿彻,做不义之事的只能是我,不能是你。”

堕神之战终还是给风州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创伤,江河沉底,尸横遍野。不断有族类逃出风州,画下结局的却依旧是天星封印。风狄邪假意帮助幽天众设下天星封印,借此机会埋入神脉设下更大的古脉界。

“对不起,钟落。”这是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可惜钟落未曾听到过。风狄邪拼了命无非是想护佑风州不再受魔族骚扰、仙族摆布,另一个原因则是想给钟落一个脱出的机会。可是,这世代更替后谁又能记得一个堕神呢?说到底,能帮他完成心愿的只有自己。

“风狄邪呢!”封敖这孩子从未如此失态过,他的愤怒溢于言表。呵,也对,自己的主人被封印,他侥幸逃脱应该是要来找背叛者的。背叛者,风狄邪,你可知你所做的一切会承受多大的骂名?于钟落不义,于天下不忠,于我则无半份情谊。

“他,”汤彻看着身前已经没有气息的风狄邪,“一半化作荒魂,另一半大概正困在狭间中吧。”

封敖揪起汤彻的衣襟,侧眼看着地上了无生息的风狄邪,“你在说什么!风狄邪他究竟——”

“比死更凄惨,这样说你能懂了吧?”汤彻苦笑着。

“怎么可能!他封了主人,就以死来逃避罪责吗!”封敖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宫殿凋敝而隔窗望去,江山满目疮痍。“是,他死了我就寻不了他的仇了!但是幽天那群奸神,我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你站住!”汤彻厉声喝住封敖,“钟落并未被完全封印。这个疯子压制了幽天众,所以天星封印并不完全。”

封敖闻言眸中闪着精光,“那我去救主人!”

“救?救了又如何?让他再和幽天众打过?”汤彻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过,风狄邪似乎是死了,又似乎就存在这空气中看着自己。“以我们现在的力量,释放钟落只会让风州彻底亡灭。”

“但!”

“你能压住钟落还有他手下那群黑校的怒气吗?”汤彻冷冷道,“若不能,就别再说这等孩子气的话!”

封敖咬着唇,一拳砸在石壁上,“可恶!为什么我不是妖怪,为什么不是妖怪!这般活着还不如和主人一起被封了好!”

汤彻眼眸轻转,“龙——封敖,你所想无非是让钟落重见天日,而我只希望能完成他的心愿。所以——”倏地,他眼光锋利起来,“你去龙脉之地固守狄邪的古脉界,而我则去想一个既能释放钟落又能庇护风州的两全办法。”

封敖眼中带着防备,“我为何要信你!”

汤彻轻笑着摇摇头,“你不需信我。只是在这古脉界下,你我都如普通人一般,现在除了等你我别无选择。”

你守住古脉界,而我消弭一切仇怨。封敖带着这个君子之约来到了於丘山。於丘山下渊中虽有天星封印的结点,却巧在被天地自然灵气阻挡,龙脉流经,一时於丘山竟成了整个风州封印最为薄弱的地方。封敖为压制内心的动摇自封记忆,留守在此数百年修行,然而真正的目的只有当时的於丘山主树妖芗沢知晓。

另一面,汤彻辅助新王重整山河。待风州安稳之时,重新踏上了玑策门的天悬石阶。

“以前是破他人的命道,现在又要破自己的。汤彻,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汤彻安静跪着,偏偏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师父莫气,这话可不是您会讲的!”

一个茶碗砸过来,“你,你给我找个不碍事的地方跪去!”

汤彻默默起身恭敬一揖,转身行到山门外的天悬石阶上,久跪不起。双都极北,悬浮于空的玑策门常年白雪皑皑。一连数日天降白雪,云过了空中还隐约闪着星。汤彻身上的雪逐渐成冰,除了一个谨字辈的小师侄会来戳弄自己,仿佛天下间再无人记得有一个名为汤彻的人存在。就当他以为自己真要冻死在雪地之中时,平日性格暴躁的师父牵着那个小师侄来到自己面前。

“喏,你要的东西。”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自己讨要的是秘术,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汤彻还未来得及接,他又收回了手,“你,你拿了就再也不是玑策门的弟子了。”

“弟子所行,罪不可恕,理应门规重处。”

“呵,”师父苦笑着摇摇头,“门规再重也重不过你今后的命责,我纵容了你几十年,也不知这最后一次纵容是不是太过了!”

汤彻狠下心接过师父手中的书卷,“一切都应由弟子独自承担。”他欲转身离去,又见那小师侄怯生生地看着自己,欢愉一笑,“怎么还怕?师伯不会真吃了你的!你叫什么?”

“谨,谨引。”孩子的声音带着点奶气。

汤彻解下束发的蓝翎羽纶巾递给谨引,“喏,这个师伯送你,你答应师伯,以后好好照顾师公,知道吗?”

孩子接过那方纶巾,点点头,“嗯。”挥着手目送那位很少回师门的师伯逐渐远去。抬起头,却见师公已经红了眼,“师公,那个师伯不乖吗?为什么惹师公哭了呢?”

白发道长将孩子抱在怀里,“不是不乖,只是有些人会长大,长大了就要走远,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些道理直到后来他才真正领悟。

十年前,汤彻为了端贤行遍双都寻找重生之法。十年后,他因为风狄邪停留在风州这片土地上,至死再也未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一泯恩仇

为什么要等五百年?风狄邪的古脉界根本撑不到那么久。

五百年是你我约定的期限。只有拥有五百年的道行,你才能抵得住他们的术法,而我才能消得清万千妖魔的仇怨。

真邺高空黑云密布,云际一面是炽焰摇曳的妖魔,另一面是天将林立的幽天众。幽蓝的龙影徘徊在四周,游移不定。

钟落一柄银枪直指苍穹,凝力后烈焰如流星疾驰向对阵。幺壑也不屑抵挡,扬袖扇出飓风,人闪身跃起直接俯冲向钟落。这二人的动作如云幕下的急光,在天际闪着灼灼光芒。兵刃交接处迸发出无数流火落石,飞溅向地面。

“这就是当初的堕神之战吗?”张汝心下一沉,一手擎起琉璃碗展开结界,企图抵挡飞溅下来的流火。未曾想到,那些落石流火还未及地面便骤然消散,接着便见徘徊的龙影上绽出一道道血光。

遥遥相对金丹神坛上,虎烈望着那条开始溅出红光的龙影,胸中沉闷滞痛,一手抚上身侧的石龙,细细感受才知道那来自内部的细微震动正逐渐扩大成崩裂。“封敖,这便是汤彻所说的,你所要承受的伤痛吗?保护风州不毁,所以若再有一次堕神之战就要你代风州承受一切。”

蓦地,眼前的石龙炸出一道裂痕,他青筋暴起,一手直接化成虎爪,“那群疯子还想如何!他们究竟想要多少人为他们的仇怨偿命!”虎啸声起,他腾身而起,虎爪聚满团团妖气携着凛风冲向乱斗的仙和妖族。

“汤彻!”顶着风沙,风睿巷终于跑到了银荘台,看到怒浆中的人影后只有揪心之痛,“汤彻!你出来!我知你没死!你出来!”

此时的银荘台除了张汝、左仲右相和数位黑校再无其他平民。张明廉见风睿巷只身赶来吃惊不已,匆匆跑过去企图拉着风睿巷躲到黑校设下的屏障中,“皇上,这儿危险!您快到这边躲着。”

风睿巷奋力甩开他的手,愤怒的眼眸竟变成了绿色,“右相大人自己当心便可,朕自有打算!”沉声一言,不怒而威。

汤彻虽闻到风睿巷赶来却无暇顾及,血液融入怒浆的速度越来越快,身体自内至外逐渐分崩离析,轻盈飘向空中。

“阿彻!”风睿巷一咬牙直接将手伸进怒浆之中,一把抓住了汤彻的手,“阿彻,你出来,别死!”

漂浮着的汤彻大惊,垂头看着拉着自己的少年,“风睿巷,你是王,一言九鼎的。”

炙焰灼烧着右臂,努力引出神脉的力量才使得痛觉徐徐消退。眼角迸出泪水,风睿巷哭着大喊道:“就一次!我就出尔反尔一次不行吗!阿彻,求你别去死!”

汤彻伸出一只手摸摸他的头,“睿巷,若我不死,那我最想看到的景象就再也没有出现的可能。”

“纵使那景象出现了,若你死了也看不见啊!”风睿巷看着空中漂浮不定的汤彻,却发现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

“所以要你做我的眼睛,若你看到了,一定要告诉我。”

“我去哪里告诉你?你分明不见了。”

“你只是看不见我,我还会在的。你若看见了那景色,告诉我,我会听到的。”

“但!”风睿巷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一块巨石从天而降,龙影疏忽而至,承下巨石后一阵沉吟,“汤彻,吾力不逮。”

汤彻眨了眨眼,推开风睿巷的手,“睿巷,你可知,阿彻这个称呼五百年来我只允了你这般唤我,所以你且看着今日我做了什么,再告诉我你的答案。”话罢,他如一叶随狂风飘摇而起。

空中钟落、幺壑大战正酣,虎烈企图阻止却难见效果,只有自己身上伤痕斑斑。钟落灌起全部妖力一枪刺向幺壑,幺壑应接不及,枪贯左胸鲜血淋漓。霎时,钟落率领的黑校妖族气焰大涨,疯一般猛攻幽天神众,须臾间大局既定。

疯魔的妖族们见到一切都欲厮杀殆尽,钟落心中虽有忧虑却也敌不过自己的杀念。顷刻,除了幽天九神其他神将近乎全灭。

“哈哈,幺壑,这便是你我的差距!”钟落邪佞大笑。

幺壑按着自己左胸的伤口,鲜血不绝如缕,“钟落,你堕入乱魔之道,方才有了这般能力,若你我如常打过,我未必会输你。”

钟落冷眉一挑,“你倒是死鸭子嘴硬!今日,我钟落便要入住你幽天神界,独掌风州、幽天!”

幺壑突然变得愤恨不已,“汤彻,这便是你和风狄邪做的好事!放出乱魔危害苍生,风州亡灭都是你们的罪责!”

“呵呵,幺壑上仙您多虑了。所谓乱魔,就是指那些控制不住自己心性的族类,难敌却易制服。”

钟落蓦地回头,只见汤彻血迹斑斑衣衫褴褛地站在自己身后,麾下的黑校都不受控制地啃噬着他的骨血。钟落喉中一甜,嗜血的心念蠢蠢欲动。利爪抓破自己腿侧才稳下了心神,“汤彻,你究竟意欲何为!”

“让你们清醒过来。”汤彻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自己的一只手臂却已被啃噬成白骨。

“清醒?”钟落一声嗤笑,“让我们吃了你就能清醒了吗?哈哈。”

“对。”汤彻镇定道,“天下间有不少秘术,例如九落门的九诛可以动用禁断之力诛杀世间一切,赤刃楼的生息注魂之法可以铸造出超越上古天神的剑魂,而玑策门——”他忽然笑了,“太清云龙破魂阵,则可以消除所有怨气,只不过需要以施法者的骨血灵力为引罢了。”

“什么太清破阵!”钟落一声怒吼,“汤彻,你以为仅凭你和这个阵法就可以消了这五百年仇怨!”

汤彻微微合目,“钟落,之所以让你等五百年,正是因为我知道,这五百年的道行足够了。”

钟落青筋暴起,“我怎么可能如你的愿!”说着人如赤红疾风擎枪刺向汤彻。“汤彻,受死吧!”

倏地一阵黑色急电劈来,只见钟落身形一滞,一个魁梧的紫袍男子一手擒住钟落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半块黑金面具下的面上露出一抹狠笑,“若不是汤司卿想净化你,我就这样拧断你的脖子不也挺好?”

钟落心下一冷,一种威慑之力正压迫着自己,使得自己深知与这个暗紫长袍男人之间的差距。

身上匍满乱魔的汤彻向男人恭敬一礼,“多谢冰帝相助。”言罢凝力在高空中催动太清云龙破魂阵,巨大的蓝色阵法在空中化作三叠,龙影徘徊其间,云际电闪雷鸣不绝。

“阿彻!”风睿巷催动神脉,化作人身蛇尾腾至空中,才恢复神脉不久的他灵力并不稳定,“阿彻!”蓦然发现除了唤着那个人的名字,自己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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