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旧时隐情

穆南办事一向利索, 世子夫妇回到芙蓉山庄用过晚饭,他便回来禀报了。

李沐尧做贼一般地溜进了净房,她没办法面对段云时听完禀报的样子。

在浴桶中泡得双手满是褶皱, 细细洗了几乎每一根发丝之后,李沐尧起身穿上衣裙却还是不敢出去,她坐在净房的小凳上, 又开始慢慢绞起头发来。

“叩叩……”净房门被敲响。

李沐尧蓦的一颤, 手里的棉帕掉了也不知。

“叩叩叩……”, 房门再一次敲响。

李沐尧慌乱地四下张望, 企图找一个藏身之地。

“沐儿……”门外是段云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沐尧一声“嗯”卡在了喉咙里,几不可闻。

“沐儿, 没事吧?”

“没……没事, 我一会儿便出来。”

又磨蹭了约摸一刻钟,李沐尧觉得段云时又要来敲门了,才开了门出去,她扫了一眼, 段云时正在床边软塌上看着一本书,这样很好, 避免了面对面的尴尬, 她忙迈着碎步掀开珠帘跑到了床榻上。

其实只要稍作留意就会发现此刻的世子爷亦是故作镇静, 书拿倒了也不知, 红晕从脖子向耳根处蔓延。

外头传来净房门关上的声音, 是段云时去沐浴了, 李沐尧怕他出来觉得她在等他, 急急散开寝被钻进去努力酝酿睡意, 可事与愿违, 烦乱的心绪和砰砰直跳的小心脏,搅得她根本无法入眠。

不知是不是错觉,段云时好像回来得很快,床榻微沉,他躺到了她身边。

李沐尧浑身一僵,一动也不敢动,一时卧房静得落针可闻,李沐尧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头顶突然觉得有些痒,李沐尧不敢动,只好忍着,可越忍,那一点痒愈发难以忍受,李沐尧凝神细听,段云时好像自躺下就没动过,呼吸平稳,应是睡了吧。

再等了片刻,好像真没什么动静,她以极慢的速度将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挠一下头。

才抓了一下,手便被另一只手扣住,手臂被一股力轻轻一带,她便入了段云时怀中。

鼻尖抵着他的胸膛,李沐尧不由呼吸急促起来,“咚咚~咚咚~”他的心跳好似也比往常快了一些,李沐尧的脸又红了个彻底。

“沐儿……”

他低头,埋首与她的颈项,灼热的呼吸从左侧脖颈蔓延至锁骨,她头皮发麻,浑身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栗。

李沐尧下意识地想要动一下身子却被他箍住了后腰,“别动!”声音暗哑,明显带着隐忍。

感受到靠近她大腿处的躁动,李沐尧差点惊呼出声,不敢再动。

自他上次重伤后,他们几乎都是同塌而眠,耳鬓厮磨的亲密举动并不少,好多次她也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反应,但由于伤势,不用她拒绝,他也会隐忍地停下来。

如今伤势无碍,婆母殷切的催生愿望好似搅乱了两人在这件事上的平衡,虽未挑明,两人确实心知肚明。

他们是夫妻,大婚那日的合约早就被他皮籁掉不作数了,如今感情渐深,好似没有理由推拒,可李沐尧就是有些不安,将全部身心交付于一人,对她来说太难了,她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了。

见怀里的人儿似受惊小兽一般一动不动,段云时某种闪过一丝失落,他无奈扯了扯唇角,拉过寝被给她盖上,“睡吧……”

她不愿再进一步,这些时日,他何尝会感觉不出来,从那年的结婚合约,到一吻便打嗝,再到如今的亲密,他已然很知足,只差最后一步而已,他能等。

……

时至初夏,期盼已久的赵掌柜总算是顺利到了芙蓉山庄。

跟随的护卫禀报,他们自京城到邕州期间,一共遇到了三次截杀,幸而准备充分,一一躲过,可也折损了不少人手。

李沐尧见到赵掌柜,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赵掌柜比上一次见明显地苍老了许多,依旧是记忆中无比慈和的模样,对她永远是温和笑着的,可此刻,脸上皱纹遍布,嘴唇苍白而干燥。

她自小就听下人闲话时候说起过,赵掌柜与阿娘庄氏是真正的青梅竹马,赵掌柜爱慕庄氏,可庄氏却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当年那个穷书生李澹,赵掌柜本就自知配不上庄氏,心甘情愿做了庄氏的掌柜,为她搭理好一切,这么多年,一如既往,即便阿娘走了,他亦守护着庄氏家业。

自己幼时也是赵掌柜疼她最多,远远超过她的生父李澹,所以赵掌柜在她心目中一直是个慈父的角色。

只是庄氏猝然而逝那一年,赵掌柜也突然消失了,难免给她增添了一份失去亲人的伤痛,好在得知全是为了阿娘的产业亦是为了自己,如今她更觉要珍惜亲人相伴的时光。

“沐儿小姐长大了,老仆这一路行至此处,看到沿路生机盎然,听说全是小姐的功劳,便想着倘若你娘亲见到此景,定也会同我一般热泪盈眶啊。”赵掌柜声音沉哑,但依旧温和。

“跟母亲比起来,我还差得多……”

“沐儿小姐莫要妄自菲薄,你很好,很好……”

李沐尧抽了抽鼻子,含笑点头,她拿过小桌上的茶盏,用手探了探温度才递给了赵掌柜,“您喝茶。”

赵掌柜含笑接过,“想来害你母亲之人,沐儿小姐应是数了,老仆这就把这些年查到之事,一一说与小姐听。”

李沐尧点头,待赵掌柜一杯茶喝完,伸手接过,放回了小桌上。

“你母亲自小就极有主意,认定之事不会轻易变更,那是嫁给你父亲,是她的选择,当然那些年他们感情甚是融洽,是过了一段好时光的。直到你父亲入了官场的大染缸,又结识了陈国公府那位小姐,一切都变了。

那年他一纸休书休弃了你母亲,还欲霸占你母亲的嫁妆,你母亲也是有骨气的,嫁妆一文不要,她只要你。原本以为如此要求定是艰难,却没成想你父亲爽快应了。”

说到此处赵掌柜脸上难掩恨意,这样的衣冠禽兽,真是……

叹了口气,赵掌柜继续说道:“你母亲那时在感情上心如死灰,但因带着你,你舅父是急急来接了你们母女归家的,可你们的日子并不好过,你舅母得知你母亲嫁妆全无,就变了脸,对你母亲也多有磋磨。

可你母亲是何人,她是有傲气的,即便千金散尽,她也能赚回来。她向你舅父借了五百两银子,不到三年的时间,就翻了几十倍,以往的掌柜们都回来了,商路打通,铺子庄子多了起来。”

说到母亲庄氏,赵掌柜眼里隐有微光闪动。

“她是个能干的,事事亲力亲为,也极聪明,除了一般的铺子,还会利用商路来卖稀奇物种,就比如你知晓的大蒜,都是庄氏独门的生意。如此一来,你舅母的态度和气多了,当然,你母亲出手也大方,从不亏待了娘家人。”

这些旧事李沐尧大致都听过,世人都赞她母亲是女财神,能点石成金,富可敌国,只有从赵掌柜这里听来,才能觉出母亲的不易。

“后来家业越来越大,生意愈加繁杂,你母亲就创了芙蓉令,以此为信,传递命令。后来便是老仆查到的消息,那时陈国公府败落,宁夫人的胞弟沉迷酒色和赌博,急缺银钱,她便怂恿你父亲再次谋夺你母亲的财产。一切都由你父亲出面,她隐在暗处筹谋,你父亲觉得你母亲对他还有情义,提议用他的权势保障庄氏产业,而你母亲交出一部分芙蓉令,他也保证待你长大,会给你安排一门好亲。

你母亲自然是不屑的,无奈之下,你父亲买通了京城几个大铺面的掌柜,又替换了传达芙蓉令的信鸽,试图架空你母亲的权利,可都失败了。但宁氏却背着你父亲找上了你舅母,以利诱之,你舅母很快上了勾,为害你母亲创造条件……”

李沐尧知道舅母脱不了干系,此刻听到赵掌柜之言,还是一片心寒,母亲带她不薄,怎至于反过来要害母亲性命!

“那时几个被收买的掌柜弄了不小的乱子,你母亲处理不及,当时又因过度劳累身体不济,不小心便着了道,”赵掌柜看向李沐尧,原本清亮的眸子带了层阴翳,

“你母亲是被毒死的!不是一招毙命,是长久以来的慢性毒物,她死前见了你舅母,你舅母十分害怕,跪求你母亲原谅,她说她只当是致人精神混乱的药物,没想到会害人性命,她用儿子的性命发誓,定会善待于你。”

许是说得激动,赵掌柜连咳几声,李沐尧忙递上茶杯,伸手抚背给他顺气。

“老仆无事……你母亲对危险多少有些预感,芙蓉令有两枚,她将一枚提前存在了了凡大事处,自己手里的那一枚在死前销毁了……当时乱子还未处理完,无奈之下封存了家产,留下我和付嬷嬷等一众忠心老仆去处理自查。当时情急,无暇顾及到沐儿小姐,是老仆的失职……”

“赵掌柜莫要这样说,母亲的产业多亏了您,才保存得这般好……”

……

和赵掌柜一番长谈之后,李沐尧便开始担心起舅父的安危来,舅母文氏看着无脑,可暗地里这些动作可从不少了,到时万一京城用舅父威胁她,她自认无法保全舅父和两个表哥。

与段云时商议一番之后,便决定先安插一些人到舅父手下,择机将舅父和两位表哥救出来。

今年夏季极热,已经许久不下雨了,种下的各种作物岌岌可危,李沐尧不得不投身于农田,而伤愈的段云时也需亲自坐镇云城,肃清官场。

两人各自忙碌,极少有机会见面,邕王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