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底下的太子道:“你们做什么?!”

勤勤恳恳往往楼上爬的郭富春端着血站到了明瑕身后,道:“尊者,您莫怪。”

他在明瑕紧皱的眉宇间往前走了两步。

“我来,还是您自己来?”

太子此刻焦头烂额,见此情形,忙呼金甲军道:“给我抓住他们二人。”

谢昭挡在楼梯前,应对金甲军。

但不用灵力的郭富春,并不是明瑕的对手,他与明瑕过了两招,就险些被踹下去。

明瑕的剑搁在郭富春肩膀上,冷声问:“鸟安此状,可与你们几人有关?”

郭富春挨了一拳,碗内血也撒了点,一脸苦相,道:“有……还是没有呢?”

慈殇和李灵松那边明显惊域了,他们这边若是再使用灵力把域惊了,那到时候这个混乱的域,即便是明瑕醒过来也很难感知妖主的存在了。

明瑕的剑已经划破了郭富春的脖颈,千钧一发之际,慈殇二人带着昏迷的郑皎皎赶到了。

明瑕见到李灵松手中的郑皎皎顿时一僵,目光再落到郑皎皎的胸膛,那双惯来清冷平静的黑色眼睛里,逐渐燃起熊熊的怒火。

慈殇落地,还‘咦’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明瑕的目光扫过去,他那吊儿郎当的神情顿时下意识肃了肃,脊背发毛。

郭富春瞅了那边一眼,心里‘嚯’了一声。

好消息,那女子看起来不是妖域域主。

坏消息,那女子看起来在李灵松手里危在旦夕,而他脖颈上还架着明瑕的剑。

谢昭见明瑕的剑往郭富春脖子偏了一寸,立刻道:“我们没有恶意!”

明瑕压着剑,冷声道:“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李灵松往前走了两步,从这栋楼往南的域已经全部惊动,不时有东西来攻击她与慈殇。底下的太子一行人眼光也变得呆滞,看起来也要和过路的其他人一样朝李灵松二人不要命地扑上去。

“她心脏处被妖主内丹侵蚀了。”李灵松在明瑕松开郭富春攻击过来时愣了一秒,才躲开明瑕的符咒和剑解释道。

在明瑕再度攻上来时,李灵松松开手,把郑皎皎扔给明瑕,看到明瑕抱住郑皎皎,说:“她昏迷前曾要要来找你。”

明瑕紧握着剑,脸色苍白,过度的使用灵力让他变得虚弱,低头看去,怀中人闭合着眼,仿佛在沉睡一般安详。

他胸腔急剧起伏了两下,触摸到了郑皎皎的脸。

她的脸冰凉。

郑皎皎迷迷瞪瞪,醒来片刻。

望见了眼前的明瑕。

昏昏沉沉的深夜里,月光下,明瑕看着像一块玉一样。

她以为做梦,恍恍惚惚将手伸出,摸到了他满脸的泪痕。

怎么,哭了。

“明……明……瑕。”

她喉咙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想叫他别哭了,告诉他,自己没事。

可冰凉的柔软的手,越发沉重,那晶莹的泪,从她指尖滑落,沾湿了她的双鬓。

两个人中,一向是她最爱哭鼻子。

郑皎皎从没见过明瑕的泪,受伤时、离家时、闹误会时,他似乎总有一种天然的平静在身上,像坚不可摧的磐石,任她栖息降落。

她二人相遇的时候,他的道袍浑身是血,就那样躺在她门前,吓的人心中一跳。

郑皎皎是没想要救他的。

她那时候连自己的生活都顾不了,一点也不想惹麻烦。

奈何,凑近时,被他抓住了衣服。

他半睁开了眼,说话声音沙哑,但很好听,好听到声音不自觉就进了耳朵,像根羽毛。

那样脆弱,那样惊人。

他说他有钱,希望她去给他找个大夫,还说什么必当重报。

郑皎皎还是犹豫,她不想惹麻烦。

可他握紧她衣袍泛白的手,让郑皎皎想起了自己。

此刻,他同她心灵相近。

他多么像她啊,在名为人生的苦海中挣扎着,挣扎着,像握紧浮木一样去握紧身边的一切,祈求那该死的神灵保佑,保佑苦海有涯,保佑她活下去见到涯上世界。

前世的苦海戛然而止,今日的报应还未可知。出于这种同病相怜的怜悯,郑皎皎救了他。

她爱他么?

爱的。

不爱的话,为何嫁他。

有多爱?

不清楚。

如果一定要问,郑皎皎希望自己能像他爱自己一样爱他,当然,如果可以,如果可以,她希望她爱他比他爱她要少爱一点。

那样当他抽身离去的时候,她也可以保持理智,保持得体,不要痛哭流涕的去挽留。

她不愿意像她,像前世那个生下她的女人。

她一直审视着她,从未离开。

撒谎、自私、愚蠢,那是郑皎皎一直想摆脱的,好像离开了那些自私的基因,那双望着她的眼睛,便会弯起,便会对着她露出满意的神情。

可是好不甘啊。

凭什么永远要和善、要友好、要等待,她想活下去,想好好活下去,有错么?

想要被看见、想要被迁就,想要和眼前的人永远在一起。

生也好,死也罢,凭什么,永远是她一个人在痛苦。

想要,自私一点。

郑皎皎紧紧抓着明瑕的衣襟,就像当年他抓住她的裙摆。

慈殇看着这一幕有些焦躁。

他不明白,怎么都不出声,再等下去,这妖跑了怎么办。

“喂——”

谢昭抬手拦了拦他,但没拦住另一个不通世情的人。

李灵松用冷冰冰的声音说:“妖域已惊,但妖主迟迟没有现身,恐怕它是想要逃了。必须挖出她胸中的半颗妖丹,以免被妖主趁机夺走。”

郑皎皎的眼睛有些睁不开,但还是听到了这句话,她有些想要发抖。

明瑕感受的到鸟安的不对劲,带有他气息的阵法本将鸟安大部分地地方都笼罩在其中,如今却再也感知不到了。

可是怀中之人的温度犹在,那颤颤巍巍的手、浸湿的鬓角都让他没办法去理性判断。

明瑕割开了手上的血,喂郑皎皎喝下去,但她的体温仍在下降,唯有胸口不详的桃花开的艳红。

他脸色沉如水,在她身上画着符咒,可那驱灾辟邪的符咒,几次都连不成线。

“别怕。”

明瑕将郑皎皎的脸扣在他的怀里,不让她去看此时此景。他的怀中满是檀香,仿佛有种阵痛的作用。

郭富春捧着自己的血,欲言又止。

他们都知道,在这妖域里,除了他们不可能会有生人,不管是续命的符咒还是辟邪的符咒用在此处都没有用处。

何况,被妖丹寄生的人,是人是妖已难断定了。

金甲军和太子被慈殇的一道符咒牢牢地拦在楼下,逐渐的陷入疯狂,传来的声音凄厉,像是几百年前的厉鬼。

楼台上,风烈烈,吹动众人的衣衫,将那股甜腻到苦涩地桃香晕染。

“明瑕尊者,您这又是何苦。”唐富春道,“您现在应该也已经察觉到此地的不对劲了,何必还要继续下去。这女子……就算她是魂魄,被妖丹寄生,也必然会消散的。”

李灵松上前,手中银芒再现。

“师兄,断妄方生。”

明瑕感受到杀气,骤然抬头,只一个凌厉目光,便让李灵松下意识颤了颤,但她还是站定了。

谢昭在一旁看着颦了颦眉。

李灵松刚上前一步,刀尖刚刚对准明瑕怀中之人,只见明瑕周身瞬间冒出灵光,一道凌厉剑气擦过她面颊,她险险躲过,明瑕已将郑皎皎抱起,周身衣物飘荡着,气势惊人。

一旁的慈殇也被波及,化为一道灵光,眨眼出现在对面,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砍断的银链子,抬眸神情变得越发严肃。

明瑕若不清醒,他们一群人,哪里是他的对手?

似明瑕这番百年渡劫的天才,难道要因为这种事情,陨落在此吗?

慈殇看向一旁,怒问:“谢无晦!你难道就在一旁看戏吗!”

谢昭沉默说:“尊者不愿认同此地景致妖异,你我也没办法。”

慈殇额头蹦出了三根青筋,他气急了,偏又打不过明瑕,仍对谢昭道:“你修到金丹的言灵术,难道是为了说出这样的话的吗!”

话落,整个地界歪了歪。

众人看向慈殇。

慈殇怒道:“看我做什么,不是本尊做的!”

明瑕颦了下眉,顺着明月,看向黑沉沉的天空。

只见天空之上群星大动,无数星茫携着天火,瞬间朝大地倾覆而来,一副末日之相,引得鸟安众人空茫抬头望去。

“这是!”举座皆惊,慈殇往前踏了两步,身上银铃声声,“遭了!这孽障要毁域逃跑!”

他猛然扭头看向明瑕,攥紧拳头,对几人道:“先把监天司的血给他喝下去,让他恢复记忆!”

唐富春拧着眉头,端着血。

郑皎皎气息渐弱,耳边已听不太清楚众人口中的话,只望到明瑕同几人交谈了几句,然后逐渐放下了她。

她咬着牙,终于说出那句话:“我……不想……死。”

这是人类求生的本能,它最终战胜了理智,让郑皎皎重新变得自私。

女孩面色苍白,唯有眼角被泪磨红,手扯在她一针一线缝制的衣物上,那样畏惧,那样依恋。

或许这般姿态在慈殇等人眼中名为妖异、自私,但落到在乎的人心中却犹如身处一双手撕扯他的心脏。

此间种种涌上心头,昨日的一颦一笑仿佛还在眼前,今日就要生死别离。

“是我之错。”明瑕道。

若是他早些发觉,早些找到桃花妖……或许事不至此。

郑皎皎说不出话,眼眶的泪却如断掉的珠串,越落越多,一滴一滴,逐渐濡湿了地面。

鸟安,繁星坠落,将混乱的夜惊醒,坠落的星辰化作一道一道的黑色阴影,闯进百姓家中。

慈殇拍了一下木栏杆,厌恶道:“这群邪祟。”

妖域中,最不缺的就是邪祟了。妖凭借妖域吞噬人的魂魄、精气,而死去之人的怨念不消,所以生成各类邪祟。这恶妖,不知曾经吃了多少人,域中才有这样规模的怨念。

慈殇想要从栏杆跳出将朝他们涌过来的邪祟斩杀,谢昭则先一步结了个印,他眼中瞬间变得翠绿,看向楼下启唇:“大蔟,隔绝。”

空气一震,水波纹一样的灵气展开,地面尘土无风自起,众人衣角翻飞,谢昭那张毁容的面容褪去,顿时,那无边黑影好像被一层透明空间隔离在不远处,仔细看去,原来是一层翠色含金的符文。

谢昭额头很快渗出汗来,他转身看向明瑕道:“尊者,该做决定了。此番景色,你心中当知,此地是假非真。”

明瑕晃了两下。

眼前,他妻子胸口桃花不断生长着。

明瑕伸手,覆盖住她的眼睛,抬眸,眸中通红一片。

“你们可有办法救她。”

“……”

“尊者——”慈殇还要再劝。

一旁的唐富春突然道:“虽说妖丹已寄生于她的心中,但李仙子素有一双妙手,或许可以将妖丹完美剥离,而不损伤躯壳。”

李灵松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说:“她心脏已经毁了,经脉也被妖气侵蚀,此地没有义体给她更换。”

何况她本就已死,如今域毁了,她也必定是消散的结局。

唐富春:“或许我可以炼制一个心脏予她。”

李灵松颦了下眉,看向他。

唐富春解释道:“我虽不及徒生白骨前辈,但炼制一个心脏,还是可以的。”

李灵松冷言:“你倒谦虚。”

唐富春作为炼器师,在仙门中也是小有名号的。

“这破地方,上哪里去找灵石和天水给她?!”

唐富春看了一眼明瑕,说:“天水是从灵石中炼制出来,之所以能塑为义体,是因为它继承了灵石特质,可以像生灵一样,源源不断地自己散发灵力。而仙人可以自动吸取天地灵力,因此使身上义体和人体无异。”

“但凡人灵窍不通,没法给天水所做义体提供灵力,所以人间的义体和仙人所用义体有些许不同。若只求能用,则可以用凡间金银炼制义体,然后将灵石放入,便可以做简单粗陋的义体。”

“也就是说,倘若有一个可以源源不断散发灵力的东西,作为驱动,再炼制一个轻巧的心脏给她,她便能够在取出妖丹后活下来。”

慈殇怒斥:“现在一时半会儿哪里找的到灵石!这妖域情景可是千年前,你以为灵石遍地都是吗!你这个——”

谢昭压了压眉眼,在慈殇口不择言要给唐富春一拳的时候说:“他说的东西,不是灵石。”

慈殇的拳头在半空中停滞,看向谢昭。

不是灵石,但能源源不断的散发灵气……

李灵松脸色一变,看向明瑕:“难道是……”

唐富春:“正是,明瑕尊者既心劫难解,非要让这女子‘活’下来,只有此法了。”

慈殇听不懂几人哑谜:“什么此法?这世间除了灵石,哪还有东西能自己散发灵气的!”

谢昭平静道:“是仙骨。”

他的话落下,仿佛又千斤重,使人拨开云雾,见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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