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就连要吃人的妖都愣了一下。

它看着手上的剑光奇怪道:“没事?”

众人与面前的妖面面相觑。

妖没事,人也没事,所以这剑影究竟做什么的?搁这里糊弄鬼用的吗?

“……”

那只妖大笑了三声说:“什么明瑕尊者,我看也是一个绣花枕头!”说罢,朝人而去。

然而它的手刚伸到重新逃窜的人的胸膛,便有一道光穿透它的胸膛,紧接着挖出了它的妖丹。

大妖轰然倒下,众人才看到那亮光原来是一柄威严的长剑。

厉剑回旋,安静伏于主人手下,一点也看不出那一剑斩妖的恐怖威力了。

剑主穿一身白衣长袖,头发束起,是道士模样,眉目清俊,气质沉稳,如山岳,如磐石。

众人呆呆站在原地,听得那满身戾气的红衣少年仙君称呼那人为:“尊者。”

他们方才明白,这救了他们一命的人,正是守在三江关的乾元宗两名渡劫之一的明瑕尊者。

明瑕持剑朝凡人们看去。

虽然他眸子中平静,分明并无责怪之意,可是众人还是觉得腿脚一软皆跪在了地上。

不知是谁说的:“尊者。”

接二连三的响起了参拜之声:“拜见明瑕尊者。”

“拜见尊者!”

“见过明瑕尊者!”

一群人匍匐在地,打着颤,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明瑕只看了他们一眼,朝挥手将众人移出了剑影外。

仙人术法让众人瞠目结舌,抬眸望去,四周落着淋淋稀稀的雨,山林寂静,仿佛随时准备着吞噬人类。

一人伸手摸向那剑影。

原本没有任何反应的剑影,此刻坚定地驳斥着想要进入的凡人。

而那散修也试了试,剑影并没有拒绝他进入,而是一道文字显露于他的眼前,有人将那文字念出声来——“凡过此剑印者,无论妖邪散修,斩。”

散修一惊,将手收了回去。

而另一边的明瑕则也在同慈殇嘱托剑影的事情。

妖邪的妖气和修士们的灵气很难分辨,若真要分辨倒是也有特殊的手段,但这种庞大的拦人用的术法是没法用的,所以明瑕只能舍弃对散修的保护,先保护监天司的人和凡人。

这无疑是个正确的决定,明瑕本不该对此生出丝毫犹豫。

然而有一双潋滟的、决绝的眼睛浮现在他的面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在失落着。

“你做的固然是正确的,我也知道燕子的死并非你的错。”她那样说着,眼里的光却熄灭了。

一旁的慈殇问道:“尊者,那我吩咐下去?”

明瑕:“等等。”

慈殇看向他。

明瑕说:“散修不要杀。去找宗门内能够分辨妖气与灵气的人来。”

慈殇怔了一下,拱手道:“是。”

虽然他并不明白,落下剑影之时,明瑕分明已经做好诛杀剑影之内一切散修的决定,如今却又忽然改变了主意,但慈殇仍然去执行了。

明瑕的品行和能力远在他之上,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明瑕的深意,反正,修行之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承平郡,阳光正好,天上飞鸟长鸣。

郑皎皎醒过来的时候,温榆已经离开。

医道司的病床旁,他拿小凳子放了一个木盒,打开木盒,是一瓶丹药,用来加速体内经脉愈合的。走火入魔的散修,一般经脉都有问题。

郑皎皎倒出来,仰头吃了两颗。

这东西对她没有什么作用。

她的经脉并没有损毁,那些损毁的东西是桃夭所构建出来的。

不过,看起来温榆应当暂时不会去明瑕那里给她告状了,她装晕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站起身,推开窗。

监天司内的人零落,她走出去绕了一圈,发现大部分人都被派出去了。

郑皎皎没找到李灵松或者宋雪婷,抓了一个监天司的弟子询问,弟子说:“承平郡最大的冶铁厂着火了,大部分人都出去救火了。”

郑皎皎吃了一惊,站在监天司内往远处看,却并没有看到。

弟子解释:“那冶铁厂离咱们监天司比较远。”他顿了顿说:“哦,对了,仙尊,您抓来的人已经审问的差不多了,您要去看看吗?”

托明瑕的福,郑皎皎的身份一经传扬,虽然她只是将将筑基的模样,但仍被监天司的弟子特别尊敬。

“那个贪官?”

“是。”

“不用了。”郑皎皎说完又叫住了那弟子,“哎,等等,有审出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弟子郑重道:“有的。这人是天下会的重要成员,知道很多天下会散修的住址和联络方式。”

天空,有飞雁徘徊。

郑皎皎心中略有不安,问:“冶铁厂的火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弟子道:“才发现不久。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郑皎皎:“你知道宋仙尊和李仙尊去哪里了吗?”

弟子说:“宋仙尊去了冶铁厂,李仙尊……弟子不知。”

“……”郑皎皎看了一眼天空,又拧了一下眉,“好,我知道了,多谢你。”

郑皎皎一路出了监天司。

路上人烟稀少。

她停下脚步,再度回身看了一眼那监天司。

片刻,她用自己新学的仙山术法给宋雪婷送了信,然后转头回了监天司。

监天司的天空上有大雁徘徊,这让她觉得很不安。

不过,大概又在监天司待了两个时辰,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一旁厅内在整理文书的监天司人员见她不时看向外面天空,问她:“仙尊是在等什么吗?”

“没有。”郑皎皎放下茶杯,朝他走了过去,“你们都统什么时候回来?”

“这……弟子不知。”

郑皎皎轻轻吐出一口气去,起身帮他整理文书。

弟子说:“仙尊看起来和其他仙尊有所不同。”

往常听见这话,郑皎皎定要小心翼翼地反思一下自己,不过,现如今她完全是个亡命之徒,所以只是问他:“是吗?”

弟子应了一声。

他说:“仙山上的师兄师姐都不爱管人间的小事。”说完,他又有些慌乱地辩驳:“我没有指责的意思,仙尊们也常下山帮忙除妖,我只是只是……我的意思是……”

郑皎皎弯了弯唇,抬眸,失笑,说:“我知道,你是想说他们大多不会做整理文书这样的事情。”

“是……”弟子说完看了她一眼连忙道,“不是!”

郑皎皎说:“我以前也只是一名散修,想进监天司都不能,整理些文书又怎么了,这些东西总要人整理的。”

弟子见她果真没有怒意,遂点了点头。

虽然整理着文书,但郑皎皎的心思却并不在文书上面。因此,她很轻易地就发现了对面弟子犹豫迟疑的神色。

那神色很熟悉。

几年前,她曾在一名染工身上见过。那名染工在刺杀时死掉了,文臣的史书上一笔带过,然而她却永远记住了他。

郑皎皎的心开始打鼓,她放下了手中的书,心里斟酌着话语。

“你——”

那弟子抬起头来,眼神几变。

监天司内突然传来了爆炸声,撼天动地,白墙碧瓦摇晃着。郑皎皎脖颈上的月亮法器摇晃了出来,十分醒目。

弟子问:“外面是怎么了?”

郑皎皎和他一同向外走去,看到浓烟从医道司那边传过来,医道司的旁边是存放司内法器的库房。

郑皎皎算了算时间,心沉了沉。她给宋雪婷去了信,按理来说,宋雪婷早该回来了,就算有事回不来,也该给她回一封信才是。

天上的飞雁忽然鸣叫起来。

旁边的弟子突然开口问:“仙尊是在纳闷宋仙尊怎么还没有回来吗?”

郑皎皎脖颈僵硬,一点一点转向他。

弟子说:“信被我们拦下来。”

郑皎皎:“我们?”

一道仙山正统符文从左侧朝她袭来,郑皎皎却并没有意外之状,矮身躲了过去。

攻进来的天下会众人‘咦’了一声。

监天司的那弟子看着郑皎皎道:“陆大人说的果然没错,何仙尊,你太敏锐了。”

郑皎皎一手握着匕首,咬了下唇,伸手把那月牙法器塞回衣服里。

她问:“你们的目标是我?”

天下会的众人答:“监天司要拿下,您也得拿下才行。不然,只靠我们可守不住监天司。”

郑皎皎调整着姿势,寻找着包围圈的破绽:“抓了我你们就能守住?”

一人走出人群,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带着疤的少年面容。

这人显然是众人的中心,只听他说:“您是明瑕尊者的道侣,有了您,自然就能守住。”

原来是要拿她要挟明瑕。

郑皎皎打量了他片刻道:“你是天下会的人?新面孔。叫什么名字?”

少年平静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陆羽。”

郑皎皎:“监天司一直在找闹事的领头羊,原来是你。”

陆羽说:“我们没想闹事,是你们逼人太甚。”

郑皎皎:“在民间煽风点火,让百姓们反对仙山规矩,全体罢工,使承平郡的冶铁厂陷入瘫痪,这就是你说的没想闹事?”

旁边有人双目通红怒道:“是你们!是你们先杀害我们天下会的兄弟的!我哥分明什么也没做!他甚至只是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凡人!可你们却把他带进府衙活活打死了他!”

腾云不久前曾向承平郡颁布过一条律法,凡包庇天下会成员不知悔改者,可用酷刑审之。这人的兄弟显然是死在了这一条律法下面。

不过这条律法是在承平郡天下会闹事并杀害监天司弟子后颁布的。

“你兄弟死之前,你们天下会就已经开始闹事了。”她说。

“你——”那人怒目圆睁要上前,被陆羽伸手拦下了。

陆羽道:“自从三江关出事之后,你们关工厂,抓我们的会众。难道我们置之不理才是正确的吗?诚然,如果我们置之不理,或许可以保全我们自身,然而那些被抓住的人难道活该去死吗?”

“可你们这一闹,使更多会众和普通人都遇害了。”

“你们仙山都不在乎,凭什么让我们来在乎普通人的生死?”

听到这句话郑皎皎皱了眉。

“谁说仙山不在乎?”她说,“或许有人不在乎,但在乎的人总是要比不在乎的人要多的。仙山在天上,远离人间凡人,他们已经对凡人了解的甚少。但你们的根基却在人间,甚至于很多会众不过是普通人。不在乎普通人生死,亏你们说的出口。”

陆羽说:“至少,我们不像你们这样道貌岸然。肯投效、加入我们的人,我们自然是在乎的。而你们,不管他们信不信你们,你们都不会在意他们的生死。关掉工厂,有多少人忍饥挨饿你们不明白,因为你们早就学会了辟谷。”

郑皎皎:“仙宗关掉工厂,并不针对普通人。”

陆羽:“我知道,是针对我们。所以我们才不能坐以待毙。何况,若是我们走了,这里的工人们的薪酬不知道要被压缩到多低,他们也是知道原因,所以才会听我们的话停工。”

承平郡的富饶确实与天下会经营的这些冶铁厂有关。像三江关那些地方的工厂,有些人的卖身契都在厂主的手里握着,需要没日没夜的工作。与其说那群人是厂主,不如说他们是地主、贵族。

郑皎皎对于天下会是曾经有过好感的,如今看在他们所做实事的面子上也是有的,因此她惋惜说:“你们现如今是把你们会主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毁了。”

她的本意是他们根本没有同仙山抗衡的能力,如今冒出头来,必定会被仙山重创。但话太刺耳,满身热血的人听不得。

陆羽往前迈了一步拔出剑来说:“会主大义,我们不愿拖会主的后退。然而,就像三年前的皇宫义举唤醒了天下散修,如今我们也愿意用我们的血,替后人闯一闯前路。”

“……”

原来,她也是这承平郡乱象的导火索之一啊。

她真心实意地说:“有勇无谋,只会使你自己陷入困境与僵局。而且,这样做的后果,你不一定能够承受的住。尽管你此刻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

陆羽道:“无悔。”

周边的天下会会众接二连三地道:“无悔!”

“无悔!”

“无悔!”

郑皎皎忍不住后退了一小步,她感到气氛在逐渐沸腾。

他们对仙山显然怀揣着无边的怒火,只等着一捧木柴就会熊熊燃烧。

不,已经燃烧起来了。

正面对抗,于她很不利。

监天司平直的廊檐下,一群人逼近。

郑皎皎退无可退,她身上的白色素衣不知道从何处染了脏污,此刻瞧起来颇为狼狈。手中横在胸前的短刃让她看起来更加走投无路,腕上檀木串子尾端落下来在半空中晃啊晃,像是谁摇摆的心脏。

陆羽道:“束手就擒吧。”

郑皎皎若是肯束手就擒,早在妖域就自己悄无声息的死掉了,如今听到这话,除了恍然,还有一种迟来的叛逆感涌上心头。她是一个默默做遍了叛逆之事的‘乖乖女’,似乎嘴里说出的话总是不由她自己的心,如今她定了心神,那些独自漂泊的经历重塑给了她一根脊骨,使她面对眼前人终于脱口而出自己的心声:“倘若我不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