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自从封莲城妖祸开始,这乾元宗仙山上的金丹仙人就跟大白菜一样,随处可见,之前明明一年两年也见不到他们一面。

云雀紧张地扯住郑皎皎的手臂,低声说:“你跟着我做。”

她拱手行了礼,低头弯腰道:“参见仙君。”

郑皎皎有些迟疑,慢一拍,学着她拱起手来,还没低下头,李灵松就冷冷地开口了:“还认得我吗?”

云雀和东方白听了,皆眨了下眼,一时不知道李灵松是在跟谁说话。

东方白抬了抬头,顺着李灵松的目光看向云雀二人的方向,赫然发现李灵松问的竟然是那名可能跟唐富春有什么关系的女子。

郑皎皎放下有些滑稽的手,点了点头,开口道:“松……松?”

东方白猛然睁大了眼睛。

云雀不知郑皎皎为何还不行礼,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袖。

郑皎皎抓住她的手,使她直起了腰。

云雀有些许无措。

李灵松冰冷的面色自郑皎皎喊出松松二字时就有些崩裂,但勉强还是稳住了,甩了甩衣袖,仍是仙风道骨地模样,说:“你跟我来。”

东方白对郑皎皎的身份一概不知,此刻却不由得深深被迷惑和震惊了。

倘若身边这位仙君当真是那位仁心素手的元婴尊者,她又为何与这妖域下存留的普通女子认识,而且听起来,二人似乎还有一段缘分。但是那位李仙尊父母皆是仙人,不曾有凡间亲属。

东方白忍不住问道:“仙尊,她——”

李灵松冰冷的目光扫到了他的身上,带着威压,使他瞬间僵硬,那庞大的灵压使他忍不住颤抖。

眼前这位的确是元婴尊者。

东方白知道自己刚才所做皆被她看在眼中,弯下脖颈,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再说不出半句话。

等到李灵松收回目光,他便完全像是在生死之见走了一趟那样恐惧。

云雀道:“仙君,郑姑娘是被唐仙督嘱托过不可随意对待的,不知您要将她带向什么地方?可否让我先行禀告唐仙督?”

李灵松不欲跟众人多言,甩给她了一道令牌,转身率先离去。

云雀看了看令牌,知道自己无力阻拦,唐仙督已同意郑皎皎跟那仙君离开,她心想,既然是唐仙督的安排,应该不会有事吧,毕竟唐仙督看起来对郑娘子似乎格外不同。

郑皎皎看了云雀一眼,快步跟上李灵松。

面对一瞬间长大的李灵松,郑皎皎有些许的不适应,但李灵松长大前跟长大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因此她很快将二人身影重叠。

李灵松周身冰冷冷的,一副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郑皎皎问:“你要带我去哪?”

李灵松:“唐富春说你没有悟性。”

提到这件事,郑皎皎感到有些许的羞愧,这就相当于家里帮你忙前忙后,给你找了一个月入十万前途无量的工作,还帮你打点好了以后的所有事,只要你会写字就成,结果你并不会写字。

“是,我感受不到任何灵气。”

李灵松看向她,说:“草木春生夏长,人间轮回不休,灵力是构造每个灵物的最基础的东西,你不可能感受不到一点。”

她更倾向于是唐富春技术不行,所以才亲自来测试一下她。

比起做一个生老病死都牵扯仙山尊者的凡人,还不如把她收到仙山上做徒弟,那样,或许终有一天,师兄能够看透情爱一事本是虚无,也就不必时时惦念于她了。

何况,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师兄看不透,钟情于一名修仙者,总比钟情于一名凡人要好的多。

慈殇或许看不出明瑕对郑皎皎的特殊,但李灵松已然从细枝末节中找到答案。

打着这样的主意,李灵松对郑皎皎进行了新一轮测试。

“感受草木的生长,告诉我它会萌发出几片新叶子。”

郑皎皎面前摆了一个法阵,法阵中央镶嵌着一颗蓝绿色的灵石,灵气跃动,使得法阵上的种子不断生长。

她盯着那颗生长的种子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李灵松颦了下眉,伸出没有控制法阵的另一只手,放到了郑皎皎手腕,灵气涌入她的体内,帮她舒展着经脉,她说:“继续看。”

郑皎皎于是低下头继续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圆盘上的种子不断想突破李灵松的控制继续生长,李灵松额头冒出冷汗来。

终于,郑皎皎说出一个答案:“五片?”

李灵松手上一松,松开她的手,法阵也随之闪了一下,逃脱了她的桎梏。

上面的叶子瞬间疯长,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经历了开花结果,最后化作枯木躺在圆盘之上,那颗蓝绿色的灵石也碎裂,化作飞灰。

李灵松脱力般后退一步,捂了捂自己额头。

郑皎皎伸手扶了扶她。

李灵松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郑皎皎,说:“虽然你对灵力没有半分悟性,但身体康健,以后不会容易生病。”

同样的测试郑皎皎已经测了许多次,因此已经感觉不到失落了,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李灵松顿了顿,问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郑皎皎抿了下唇,说:“我在识字,倘若能留在监天司,或者去到司农寺都行。倘若不能,我会刺绣,绣的还不错,跟着户部安排去绣坊也可以……总归……有法子活下去的。”

听她这么说,李灵松颦了下眉,她本是打算问她跟师兄的事如何打算,但听她这说话,似乎已经打定主意在凡间了,顿时不知道为何心底有些不悦。

但身为仙山上的人,她已经习惯不去过多干涉人间因果,所以只是紧绷了下唇线,而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道:“我会将你的话告知师兄。”

郑皎皎听到她口中师兄二字,反应过来是明瑕,心中猛然一痛,方知道,自己原来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不在乎。

两年时光,他们几乎相依为命,要忘记,总是艰难的。

郑皎皎尽量使自己平声静气,不要显露分毫,道:“好,麻烦你了。”

李灵松看向那盛满枯木的圆盘,不知想到什么,说:“或许你的决定才是最正确的。”

凡人与渡劫仙人之间的鸿沟,不止春秋那么长。

生老病死才是最令人无法接受的。

一如当今的贵妃,为了挽留住自己的容貌,而长年服食昂贵的禁药,如今命在旦夕,通过皇帝,求上了仙山。

岂知,驻颜丹一吃,就已经注定她短命的一生。

郑皎皎的话很快传到了明瑕耳朵里。

明瑕明显地怔了一下。

大殿内,檀香萦绕,他穿着白衣长衫坐在中央,清冷平静面容,犹如一尊神像。

半晌,心念一动,殿外悬挂铜铃,随他心意,叮铃摇晃,代表着他已知晓。

殿外传话的人看到之后,恭敬低头行礼离去。

渡劫仙尊已经快要接近修仙者的最高级别大乘,因此不时常下山,对于凡间事物也多有回避。

本身仙山上的修士若要下山便需得有渡劫仙尊的同意,或是监天司的文书。——仙人的力量跟凡人的力量差了太多,容易惹上事端。尽管如此,仍有修仙者为非作歹。

明瑕短暂的怔愣并没有人看到。

即便是当面禀告,也绝无人敢明目张胆紧盯明瑕神色。

郑皎皎没有任何修仙资质,这实在是令明瑕没有想到的。而她拒绝以凡人之身登上仙山,也令迟疑犹豫的明瑕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

胸口的伤口明明已经痊愈,胸腔中的断骨处却仍隐隐作痛,让人难以忽视。

明瑕记得那女子是很爱哭的,伤心时会哭,高兴时会哭,家里的米缸没米了也会哭。

如今她有在哭吗?

他不由自主地去想。

静心、凝神。

檀香将他一点点地包围,熏染殿内一切,可他却在其中隐约闻到了一股桃花香味。

这香味不详,亦不是什么很好的联想。

但明瑕却无法摆脱。

她的一颦一笑历历在目,她的哭泣委屈也令他心神不宁。

终于,明瑕起身,顺从心意,离开了仙山。

仙山顶峰,文渊打造的专门用于监测渡劫尊者去向的神器傀影不断震颤,使顶峰仙鹤受到惊吓振翅而飞。

慈殇的大殿内,正与他讨论刀法的隔壁峰峰主顿时紧张抬头,道:“渡劫尊者下山了?!”

隔壁峰的峰主立刻起身,走向殿外,边走边担忧地说:“不知这次又是哪位。”

慈殇同样立刻起身和他一起看向仙山峰顶。

苍茫群峰,云雾缭绕处,隐隐可以见到一个圆形的钟摆一样的东西,正在摇摇晃晃地移动着刻针,最终刻针停在了右下方。

这个位置是——“明瑕尊者?”

隔壁峰的峰主名叫白玉,是个医修,平日里最喜欢拉着人研究刀法,因此才能同好战的慈殇聊在一起,但他本身不擅动武,是个名副其实的战五渣。

短短半月,渡劫尊者接连下仙山两次,这实在是个令人不安的征兆。

白玉的眉毛紧紧颦起,看向慈殇问:“你知道这次又是什么原因吗?”

慈殇抱着胳膊,正在出神:“我怎么知道。”

白玉:“连你也不知。这个方位好像是皇城。倘若皇城出了事,怎么去的却是明瑕尊者?”

明瑕无父无母,一向跟皇城没有瓜葛,反倒是腾云尊者,因为曾经是皇室的一员,所以时常关照大玄皇城的一切。

慈殇臭着一张脸,忽然福从心至。皇城那里,唯一跟明瑕有瓜葛的,不就是那位从妖域中逃出来的女子?难道,是郑皎皎那女子出了事?

对于那名凡人女子,慈殇是没有太大感触的。妖域千奇百怪,他为提升战力,常常会出入一些无主之域,早就习惯了里面的光怪陆离。他承认那女子确实秉性良善,但世间良善的人也并非少数,看她顺眼,那便收做徒弟也无妨。

可是明瑕他们却似乎有些耿耿于怀。

白玉看了半晌,忽然转头问慈殇道:“听闻妖域之中有一凡人女子活了下来,明瑕尊者对其多有照拂,有意收徒,而那女子如今正处在监天司内,可是有此事?”

慈殇:“有。”

白玉:“那便对上了。明瑕尊者此次下山,莫不是去寻那女子。明瑕尊者满打满算就收了一个徒弟,你和灵松也能算半个,此次收徒不知又是因何缘由。”

慈殇向来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桀骜性子,此时却罕见成了闷葫芦。白玉怎么引逗都不说。将人逗得烦了,他起身,拎着白玉就丢出了自己的大殿。

殿外群芳争艳,各类鲜花绿草层出不穷,来往仙侍们纷纷驻足。

白玉咳了一声,理理身上衣袍,登上仙鹤离去。既不肯说,那其中之事定然不利于明瑕尊者,白玉虽然八卦,命还是惜的,不让他问,他便也不问了,只是难免揣测那名女子难不成是什么天香国色的修炼奇才,这才让明瑕尊者百般破例?



监天司内,郑皎皎已经将自己一团乱麻的心整理好了,过往的经历让她很容易应对各种各样的压力。

干脆就当她喜欢的那个人已经死掉了,反正小道士明瑕也从不存在。——她有些报复性地想着。

她一笔一划地勾勒出几个花样子。

盯着那花样子看了半天,觉得还是明瑕画的好,她实在不擅长画画。

这个时候,郑皎皎不免觉得,虽然她的爱人人‘死了’,但是如果能还魂来帮她画个花样子就好了。

康平的绣坊对绣女们也有很高的要求,郑皎皎要进绣坊,当然要当个高级绣娘,而不是个谁都能驱使的打杂的绣娘。

她的刺绣技术是有的,但缺一个能抓住人眼球的花架子。

其实比起绣坊,她更想进司农寺,穿越前她研究的方向是植物保护的害虫防治方面,进到司农寺里或许会有更大的发展前景。

但云雀说的很简单,实际做起来却困难重重。毕竟她是个连毛笔字也要重新开始学的人,就连写个策论自荐都要检查好几遍,看看其中到底有多少错别字。

郑皎皎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

明瑕清冷的声音就是这个时候从她背后响起的,他问:“为什么哭?”

郑皎皎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脊背却立刻僵了僵。虽然明瑕出了幻境之后,面容身影都变得更为成熟稳重了些,但声音却并没有太大变化,以至于每当她望向他,感到的陌生,在他开口之后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大敞的窗户外,水蛟龙的声音日夜不断,吐出的满天云雾化作帷幔将腾空的仙山遮挡,使人擦干净汗水也看不真切。

有研究说人的嗅觉记忆会比视觉记忆更为长久,但她觉得,或许听觉比二者都要长久。

他的声音响起,会让她不自觉的记起过去的事情。

大抵是她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软弱了,所以他见到她的第一时间,才会以为她在趴在桌子上哭泣。

但其实,郑皎皎远比他想的要坚强。

她撑起身子,站起身,转过头,在心脏疼痛的时候,咬紧了牙关,看着他三秒,又移开眼睛,学着云雀的姿态,给他行了一个礼,说:“明瑕尊者。”

她看起来一副要割袍断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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