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郑皎皎感到有些挫败。

明瑕握着妻子的手,终于颦了下眉,那清峻的眉宇,染了一丝愤怒,又转瞬散去,他说:“下次若她再邀你喝茶,只说我不让你去……我如今已不在宁家,你我二人的事,不需要他们来掺和。”

顿了顿,又道:“若她再打主意,往这边塞人,你只说子嗣的事,并非是你的缘故,是我不行……剩下的事,交给我。”

是我不行。

郑皎皎转悠的脑子卡了壳,她僵硬抬头,看向平静说出这番话的人。

他冷静的不像这个年代的人。

不,即便是她们那个世界,也应该没有这样会诽谤自己的人吧?

郑皎皎几乎张目结舌,她无助地好像生活中旗帜鲜明的男人。

“这……可是……”她不太明悉,“可是,为什么啊?”

“什么?”

“为什么要我这样说……”

她不由得想到了之前面对纳妾问题时,明瑕同样第一时间拉着她去找到了婆母,郑重去拒绝。

明瑕说:“倘若子嗣的事是我的错,这样母亲便也没脸找你麻烦了。”他垂了垂眸子,有些难以启齿,但终究重新抬眼看着她:“你是我的妻子,你不开心,我便忧心。皎皎,有什么事,你不要一个人担着。”

他年轻的夫人,向来不是一个爱发脾气的人。因而,生起气来,也容易让人忽略。

明瑕从小修身养性,立本心、明事理,他向往潇洒的方外,最讨厌被情绪操控,更遑论他人的情绪,可此刻眼前人受了委屈,他心中怒火中烧,却也只能小心翼翼去开解。

明瑕抬手,拂开她面前的一缕青丝,触碰那眼尾红痕。

郑皎皎本不是为此事生气伤心,或者说,她明悉那些愤怒的来源皆是因为不甘。

倘若她如自己所说是个知足常乐的人,又为何不甘?

因此不敢言明,因此不敢踏出半步。

她又想起母亲说的话。

前世母亲曾说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懒惰而贪婪。

后来,也确实应了母亲的话。

无论在什么处境下,她总想走捷径,总想往上爬。

来到这里,嫁给明瑕,未尝不是想走捷径,毕竟他曾是她能够够到的最高的枝丫,所以尽管当初明知明瑕可能是一时兴起,她仍旧答应了他的求娶。

但好在,他的确是个好人,且愿意爱护她。

母亲的箴言已经困她半生,此好像还要将这第二生困束,郑皎皎心乱如麻,感到自己十分失败,但这一刻,她被明瑕逗笑了,也就忘却了那些恼人的情绪。

明瑕同样舒展了眉眼,清浅地笑了。

“明瑕,你有点恋爱脑。”

“恋爱……脑,是一种病吗?这听起来不像个好词。”

“是好词,我发誓,这说明,你爱我呀。”

明瑕怔了怔。

玄国人含蓄,鸟安人尤甚。爱这个词,太过孟浪,但由她说出口,好像这样理所应当。他的夫人,是个有点神奇的姑娘。

静默了一会儿,明瑕说:“你也是个恋爱脑。”

“我不是。”

“你是。”

他那双清净的眸子,静静望着她,仿佛在质问——难道你竟不爱我?

郑皎皎只得承认:“好吧,我是。”

明瑕满意了。

郑皎皎暗地里撇撇嘴,心想:我才不是。

饭前这一场闹剧过后,二人简单吃了饭,碗筷扔到了厨房,忙了一天,终于休息,并肩躺在床榻上,仍是郑皎皎在讲故事。

因为明瑕鲜少谈及自己的经历,问他时,他只会沉默地说好。

“你知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郑皎皎说着说着,身后无人应声了,她顿了顿点了点明瑕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转头看去,明瑕已经阖眼睡着了。

他眉宇间疲倦地颦着,怀抱却暖热,郑皎皎沉默下来,往后靠了靠,变得更加靠近他。

明瑕养家,并不容易。

每每想到这些,那些不甘就好似随着鸟安的春风吹跑了。

他是她的港湾,是她的恩人,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

她想,他一定不知道她的心底常常因不甘而滋生对他的恨意,正如他不知道她的爱说出口,要比其他人的爱重三分,因为那上面依附了她太多的畏惧和忧愁,而她必须靠这些才好活下去。

院落内的鸡,叫醒了一天的清晨。

郑皎皎起床,没找到明瑕,只找到了他留在桌上的字,大抵是她睡过去时,道观里来人给明瑕揽了活。

往厨房、院里绕了一圈,鸡鸭都喂了,碗筷也洗了,厨房水缸里原本只剩半截,如今也满了。

“他究竟几点起的啊,”郑皎皎放下木盖,将水缸重新遮挡,拿起字条,上面说他回家会将粮油捎回来,让她尽管去玩,“拿我当三岁小孩哄吗?”

郑皎皎往旁边一撇,掀开盖着的碗,里面是温热的早餐,她咬了咬下唇,看了半天,眼眶一酸,难受起来:“这人不会累吗?”

世界上哪有不会累的人呢,明明已经累到倒头就睡,却因为惦念着妻子昨日受了委屈,所以早早地起床,将家中杂事都做了。

这样的人若是被辜负,郑皎皎觉得自己大抵会被天雷轰顶。

但因为这一茬,她倒终于有时间,拿出昨日买的三字经,开始往下看。

明瑕倒是也有书,家里没有书房,便搁在卧室的架子上了,他的书,都是些稀奇古怪的道经,便全是简体字,她也未必能学的明白。

“人之初,性本善……”郑皎皎一字一句地念着,“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



“这钗子怎么卖?”

“三两银子一个。”

“你这银不纯,卖的太贵。”

“呃……这……这……你……我……就这价,”摊主支支吾吾地看着他,将惊愕咽回去,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节奏,“卖的,是心意,您看,这上面的图案乃是戏凤游龙,除了我这,整条街,再没有这么新奇的了。”

明瑕将簪子看了半天,掂量了一下,重量实是不值,但确实胜在造型图案别致,若是买下,给郑皎皎报价,得往低里报,否则,她会心疼。

“一两半。”

摊主说:“不行不行,我这成本价就二两了。”

旁边明瑕的师弟简惜文抱着胳膊纳闷问:“我说,这条大街上卖钗子的就你一个吧。市令不管你的吗?”

玄国的街市和居民区是分开的,且每条街卖什么物件都有仔细的划分,这明显不是一个卖首饰的地方。

摊主尴尬咳了一声,才想起这回事,现在改口,更显得他来历不明,只得假做生气道:“二位公子到底还买不买?!”

摊主名叫唐富春,原是清净宗的一名高阶修士,主攻炼器。

他跟眼前这位看起来还有三分稚气的明瑕尊者,原是一道进来此地的。此地幻境十分诡异,独他血脉特殊,或能不受幻境影响。

因此进来之前明瑕给了他三成修为,好让他在幻境中来唤醒同来的众人。

只是这一开头就卡在了明瑕这里。

他实想不到,堂堂明瑕尊者竟然会为了区区一两半的银子跟他讨价还价。

唐富春的心里不免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同情。

要知道,自明瑕三岁能拿剑起,就再没受过这等俗事的委屈了吧。作为玄国数一数二的年轻大能,光名字拿出去,就要吓倒一片魑魅魍魉……

可他现在为了一两半的银子,已经跟他还价好几句了!

唐富春目光往明瑕面上绕了半天,没撑住,同意了一两半的银钗价格,低声悄悄哀叹道:“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旁边简惜文敲了敲摊主的桌子道:“嘟囔什么呢,给包的严实点。”

见明瑕的确喜欢这银簪,他也歇了给市令找事的想法。

心里只觉得,小殿下恐怕猜的不准,他这师兄明明对他家那位夫人爱护的很,怎会为那罪人女子再度出手。

唐富春将东西打包好,还特意系了一个蝴蝶结,最后将这伪装成银簪的法器,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明瑕。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他舒了口气,左右无人注意,他将桌布一敛,收进袖子离开,躲入人群。



今日绣坊开了门,郑皎皎将前两日织的绣品卖了,又到布店挑了一些碎布,准备再绣些鸳鸯。

最近鸟安婚嫁的人多,鸳鸯卖的好,明瑕给她画了好多花样子,她绣起来得心应手。

“你瞧这两块样子,都是云锦布,好看着呢。”布店的老板娘是个实诚人,跟郑皎皎关系不错,知道她身世可怜,有什么好看的碎布都给她留着,“别嫌弃它颜色不鲜亮,贵人们都喜欢用这料子,你把这四个角裁一裁,往上再绣点什么合欢啊、牡丹之类的,保准能卖个好价!”

“谢谢宁姐,我看着确实不错,劳烦您给我包一下了。”

“客气什么,等着,后面还有些碎布,我给你拿来你一起选选。”

这人算的上是郑皎皎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遇到的第一个好人了,时常让她觉得这没有空调、手机、麻辣烫的破地方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等待宁姐拿布的过程中,郑皎皎一撇眼看到了对面的一匹青色云纹绸缎。

明瑕离开家就带了两身衣服,还为了给她交税当了,当时他们两个人是真一点钱都没有,靠着交租后剩下的一点碎银子过了大半个月,直到明瑕在道观师兄的介绍下找到了工作。

她一直想给他添一身新衣服,好在外人面前体面些,奈何总是拖了又拖,只在嘴上提一提。

他自己看着也不在意,随便应一声,给什么吃什么,给什么穿什么,导致郑皎皎就时常忘了他。

直到前不久,常穿的那身素衣破了,让郑皎皎随意补了个洞,早上起床,他看了一眼衣服上的洞,踌躇片刻,还是穿上了,到了晚上,抱着一匹青色棉布回来……郑皎皎方知,作为曾经的大少爷,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讲究的,这让她有些许的不好意思。但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让郑皎皎出钱去买一匹绸布,她还是觉得太过奢侈。

可手中这块青色云纹绸缎,样子是真好,他若穿上一定很衬。

店内小二见了给她介绍说:“这个是从大明来的,叫做青枝登云,卖的特别好,价格也合适,只要一两银子一尺。”

“是不错。”郑皎皎收回了手,十分心动,但拒绝。

其实明瑕赚的钱还有些积攒,但一两银子一尺的布,这实在是太过了。

最终郑皎皎犹豫着还是拿着自己的碎布离开了,当然,离开前不忘逗一逗门前坐着的小女孩,从怀里掏出一颗饴糖来放到她嘴里。

小女孩的眼神立刻亮了,要伸手来牵她。

“松松,跟我回家?”郑皎皎笑道。

小女孩名叫李灵松,是宁姐的小女儿,天生痴傻,之前住在舅舅家中,前几个月才接回来。

宁姐撇撇嘴道:“跟着走吧,成天坐在门前面,不让坐就闹,街上人来人往的,哪天就叫人逮走了,她爹那个黑心烂肺的,也不管她,等我死了,我看她跟谁闹去!”

郑皎皎知道虽然她说着狠话,其实是很疼松松的,不然五岁的时候,李父要把松松卖了,她不会跟李父大吵一架,去县衙合离,带着松松回家。何况松松虽然六识不通,长得却漂亮可爱。

“好呀,那我就把人带走了,我们松松多乖,多听话呀。”

李灵松攥着郑皎皎的食指,还真一副要跟着她走的样子,拉扯一番,让宁姐揪了回去,还要去抱郑皎皎。

郑皎皎也没料到,她无奈笑着把剩下的半包饴糖塞给了李灵松,约好了下次再来找她。

宁姐连忙道:“我给你拿钱,等着!”

郑皎皎当然不能要,口里说着客气话,连忙急着走了。



明瑕晚上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高高升起,郑皎皎晚饭都吃了,喂了鸡鸭,正关着门绣花样子。

纸糊的木门上,倒映出一个微微低着头、挽着妇人发的影子,显得格外温婉。

大抵是灯芯又长了,她顿了顿,抬头,揉了揉腰,拿起一旁的剪刀去挑。

剪一下,光影晃动一下,最后又恢复不明不暗的光。

明瑕看了一会儿,方往前走了两步,踩到了树枝,发出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

三息后,屋里的人和他一起推开/拉开了门。

明瑕看到她警惕受惊的眼神落到他的身上,顿时化作了明亮的、动人的光,亲昵地扬起笑来。

“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太过默契,太过开心,郑皎皎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一下,松开门,回身放下油灯和剪刀,说:“我去热菜,今天给你做了东坡肉,我自己吃了些,给你留了些。”

明瑕看着她再度忙碌起来,就好像他的归来是很重要的,很令人欣喜的一件事。他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去洗手。”她回身轻轻推了他一下。

“好。”

明瑕应下了,但仍跟着她,一直到厨房,看她熟练地生火,热饭。

他曾经告诉她晚上不用等他吃饭,但她还是会等他,不管多晚,门内永远留着一盏昏黄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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