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她抓着食盒的手收紧,将上面的信息都记在了脑子中。



仙山,九重殿。

云雾缭绕之处,灵气浓郁而充沛。

亭台楼阁,流水匆匆,机械鸟雀停摆在灵植之上。

往内走,金玉所做的地板、廊檐耀耀生辉,高耸的大殿中,飞天壁画陈旧,好像从亘古而来。

道法宗的宗主仰头一看,这壁画画的乃是张天师飞升图。一名鲜冠组缨、绛衣博袍的青年,由地面飞升,投向遥远广博的太空。

他不免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来,那笑容变大,迎着众人的目光他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弯了腰,直到眼泪也笑了出来。

高台之上分了两行,左侧坐着腾云,右侧坐着明瑕,乾元宗的仙人们依次往下排列,明瑕的身侧坐着清净宗等一众玄国境内小宗宗主。

见他这般形容,上首问道宗的峰主王清羽不由得紧皱了眉头,张口责问:“秋子谯!你联合百善堂邪修在康平郡王府对乾元宗李仙君出手,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羞愧?”道法宗宗主停下笑,似乎要说出什么惊天之语。

涛涛灵压落下,他面色微变,脚上和手上镣铐封锁了他的灵力,使他无法抵挡,顿时左腿一弯折跪在地上,清脆一声过后,灵压未收,两只耳朵嗡鸣作响,似能听见骨骼血肉被挤压的声音。

上首,腾云启唇,话音轻而过千里:“仙殿之上,岂容你放肆。”

道法宗宗主低头一呕,吐出一口血来。

他抬起僵硬脖颈,那脖颈咯吱咯吱作响,举目望去,是一张张冰冷面容端坐高台。

“何为邪修?”

这话混着血砸在琳琅满目的仙殿。

慈殇似乎是想说什么,被对面的白玉使眼色摁住了。

腾云凌厉冰冷的眉目压的越发低,扫过巍然不动的明瑕,灵压减去,骤减的灵压让道法宗宗主活了下来,也让在场噤声的众人松了口气。

“你既受乾元仙山恩惠,却与邪修勾结,伤我乾元弟子,本尊且问你,为何这样做?”

除却灵气如有实质的乾元仙山、天灵仙湖、无极谷地,其他小宗皆是依靠灵矿而建,而天下灵矿灵脉无不属于三大仙宗,若说诸宗之人受其恩惠,也是合理的。

道法宗宗主的手撑在地上,身体颤动着,说:“三大仙宗承天恩日久,其间弟子远离俗世,只求飞升长生。不见蛟龙生锈而灵矿满布霉斑。文渊尊者曾说,仙人要有一颗怜世之心,可仙人不在凡间,那所有怜悯,不过就只是隔岸观火罢了。”

上首发出叹息,有人道:“秋宗主,你已修为已至元婴,他日仙位有你也未可知,何至于为了一时意气,与邪修勾结,将自己断送。”

道法宗宗主身上出现灵压承受过度的青色纹路,沿着丹田一直蔓延至皮肤,他说:“邪修、邪修。哈,究竟何为邪,何为正。若你我未得仙山青睐,那岂不是如今也为邪修一员?”

腾云皱了下眉目,这人,显然并不打算认罪。

在灵压再次落下之前,明瑕终于开口了,他问:“百善堂曾说有人许他们半座灵矿,你可知是谁?”

道法宗宗主顿了顿。

众所周知,乾元宗仙山党派有三派,一派是以张朔、宋雪婷为首的腾云一脉,一派是以李灵松、慈殇等人为首的明瑕一脉,还有一派则是从始至终跟随文渊的中间一脉。

腾云一脉势大,而明瑕一脉势小。在明瑕成为渡劫的几百年里,他曾是文渊一脉的人。成为渡劫之后,为改制,拉拢了各宗势力,现如今逐渐有压制腾云一脉的样子。

作为道法宗的宗主,他曾经亦与明瑕把酒言欢。

因此,明瑕问了,他便也就答了:“不知。”

腾云身体微向前倾,冷声问:“那你可知是哪座灵矿?”

“不知。”

明瑕冷淡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说:“为何要取灵松性命?”

“不知。”

一问三不知。

道法宗的峰主王清羽道:“你可是把道法宗的灵矿许给他人了?”

道法宗的宗主扯嘴笑了笑说:“道法宗离仙山这么近,就算我敢给,百善堂难道敢收吗?”

慈殇皱眉道:“你们是如何知道李仙尊会在郡王府当天下仙山的?”

“我并不知道,而且慈殇仙君,我与他们也并非一伙,只是给了他们敕令,让他们得以进入康平而不被监察铃和仙山知晓罢了。”道法宗的宗主脸上的青色脉络让他显得有些可怖,“百善堂堂主马延欲违规筑基,但其天赋高而道心远,一旦筑基肯定会接连进阶,因此所需要的灵气要有很多。据我所知,一年之前,他们就到处搜罗灵石为己用。这次郡王府的事件,若我猜的没错,或许他们领了两份酬劳。”

明瑕眼神微变:“何意?”

道法宗的宗主说:“只是我的推测,再多我也不知道了。”

腾云怒道:“本尊看你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眼看万顷灵压就要重新落下。

一纸鹤飞进来,落于地面化作一遮面少年,少年开口,却是沧桑嗓音道:“腾云,住手。”

原来是文渊幻化。

众人顿时收起各种心思,纷纷起身对其行礼。

大乘期的灵压,纵使不故意散发,也足让众人而感到冷汗淋淋。

文渊目光跨过众人,投向道法宗宗主,言:“你师尊离去之时,曾向本尊恳求,在你日后犯错之时,给你一个悔过机会。”

道法宗宗主咳了一声,低头沉默片刻,说: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怜我世人,忧患实多。世间大道三千,各位尊者与我将各有归宿。”

说罢头磕在金玉大殿之上,竟当众毁丹,爆体而亡。

腾云有些愕然。

明明已许他生还机会,他却宁愿寻死,此人缘何如此极端?

腾云看向对面的明瑕,明瑕垂眸,似是在出神。

文渊道:“派乾元宗金丹与元婴弟子,三日之内下凡彻查各地灵矿,如有异常,及时报于仙山。”

“是。”“是,师尊。”

底下有人问道:“文渊尊者,那些康平的筑基散修和天下会的散修……不知……”

明瑕和腾云目光扫过去,那人顿时停住了话。

文渊说:“既为邪修,斩。”

有站在较前方的弟子道:“师尊,虽为散修,但他们有些并非罪大恶极之人,或许只是被天下会蛊惑,不如免去他们的死罪。”

白玉闭了闭眼睛。

只听一声闷哼,大乘期的威压,顿时将那弟子压倒在地。

文渊的声音平静地像一潭死去已久的湖水,也像是不可违背的法则落下来:“非正道,则为邪,为邪,当斩之。”

说罢,化作一团飞烟散去。

文渊虽走,道法宗和下仙山之事还得商讨,宗主由谁继承,灵矿当如何管理……文渊所说派人下凡间灵矿,又当如何安排,那些要派明瑕的人,哪些可以派文渊的人,哪些要派腾云的人……

道法宗宗主最先定下,他们最终决定,由其宗内峰主王清羽担任新的道法宗宗主。

王清羽原是王家嫡系,因错过仙山的招募,所以入了道法宗。

他接过象征着宗主身份的宗主令牌,先给腾云见了礼,方才给明瑕见礼。

腾云赐了灵器,算是贺礼。

清净宗宗主看了一眼明瑕,见他不语,便也收起了厌憎之态,只不再去看王清羽。

这下道法宗算是转投了腾云座下,也难怪众人不忿。

等到一切商讨完,腾云回了自己殿内闭关,而明瑕亦回了自己殿内。

只是比起腾云空旷的大殿,他的殿内有着许多或积压或新鲜的文书,明瑕在一方文书前站定,俯身从最底下抽出了一本谏言。

上面板板正正地写着道法宗宗主的名字。

他看了片刻,身后忽传来沧桑声音:“凡念太多,明瑕,你可还记得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

明瑕微顿,放下手中文书,转身,面前正是文渊的化身。

“师尊。”

二百年前,他曾因凡间之事而与文渊争执,甚至于举剑相向,最终不敌,被关在殿内一百年。

明瑕拱手行礼,周身清冷而平静,道:“记得,仙人入世,必生劫数,凡间运转,自有其生生不息的道理。弟子谨记。”

文渊道:“待百善堂的事情结束后,你便闭关吧。你于妖域之中丢失元阳,修为已逐渐落于腾云,当自省。”

明瑕一时没有回话,半晌,说:“桃夭一事,还未解决。”

文渊道:“其卦九死一生,死气浓而生机淡,不必理会。”

他停顿了一下问:“你接连下仙山,除此之外可有其他缘由?”

明瑕道:“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缘由。”

闻言,文渊那逐渐冷厉的灵压散去,道:“如此就好。若那人既无仙缘,勉强求之,则使其道。明瑕,你是本尊最有天赋的弟子之一,本尊不想有一天,你因此失道,而无缘飞升。”

明瑕将头低下,遮住自己的双眼,说:“是。”

回到饭馆,后厨仍在忙碌,管事还在催着加快速度,送饭的店小二们之间似有沉寂蔓延。

郑皎皎找了一圈,没有找见燕子。

“谁?燕子?在里边呢。”一名跑堂同她说,“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如今正在同老板要这个两天的月钱。”

她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对燕子的担忧站了上风,躲过管事,顺着木质回廊,走到前厅,果真听见燕子在请辞。

“我真是没办法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跟您张这个口,老板你就看在咱们都是老乡的份上宽容宽容吧。”

“你姨妈既然摔断了腿,你回去伺候自然责无旁贷。但是燕子,咱们说好一日一结,但至少要干半个月。你这突然走了,我下午的活谁能帮我做?正值晌午,我这儿忙的团团转,这样,你等我忙完这一阵,等……等过一会儿咱们再说。”

燕子焦急极了,一张脸全部皱起,像被谁撒了一把盐。

“真等不了了,我得马上过去!”

她舍不得那半日工钱,老板却也懊恼。京都戒严,他的生意差了不少,可地租又贵,只能走关系这里接一点衙门的单子,那里接一点散客的单子,又因为要雇佣外用的跑堂而多出一笔钱。散客钱少,而衙门常赊账,因此老板也想能多省一点是一点。

燕子干活麻利,又是他老乡,所以老板从前倒挺喜欢这姑娘的。可是这姑娘如今给他带来了些麻烦,他自然也就讨厌上了。何况康平的规矩一向如此,这只干了半天活,哪来的脸找他要月钱?

老板算着,她能留下,就在晚上给她把钱结了。如果非要走,那就走,钱扣下,他还省了七十文。当然,他是希望她能忍一忍留下的,毕竟七十文对他来说根本看不在眼中。

燕子急了,一天工钱七十,晌午已经过去这么久,怎么着也得有三十五文了。三十五文,她能买五张香喷喷的大饼,够她吃两天了。

“您就给我吧!”燕子豁然拔出了头上的钗子,钗子尖端锋利,看得出,是特制的。

老板皱眉头道:“不是跟你说了,要么继续干,要么走人!”

燕子:“我的月钱。”

老板把账册砰地一摔,怒了,骂:“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给老子滚蛋!康平城里那么多人等着米下锅呢,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一阵霹雳乓啷的声音,燕子的钗子抵到了老板的脖颈上,老板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惊恐睁大双眼,簪子锐利的尖冰凉,让他的血肉感到一阵刺痛。

郑皎皎本是在等着燕子出来,往里一瞥正好瞥到这一幕,顿时心下一紧,怕燕子真的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来,忙叫了她一声。

燕子滞了滞,和老板同时抬头看向郑皎皎,她手里的钗子一松,一咬牙拿了下来,扭头往外跑去。

郑皎皎连忙去追,燕子说:“你别来!晚上咱们再见!”

“我跟你一起走。”

燕子回头说:“你走了今天的工钱不就没有了。”

“那就不要了,”郑皎皎颦眉问她,“你姨妈伤的很严重吗?腿怎么断的?”

燕子表情凝滞,神色陡然灰败,她使劲绷住了,说:“不是,我姨妈没事,是……是……”她姐的事,现在还没确定,燕子不想多说,怕说出口,反倒像什么箴言,以至于使坏消息成真了。她说:“没事,你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你回去继续上工就好,咱们都走了,管事怎么办?一时间上哪里找人来替我们?咱们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这个时候,她直冲脑仁的热气降下去,劝起别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了。

“燕子!”管事追了出来。

燕子转头拔腿跑了,还跟郑皎皎说:“别担心!你回去吧!”

“这小娘子!”管事看着她跑远的方向怒道,连忙有人出来劝他别生气,管事一边骂一边招呼郑皎皎,“去后厨取饭,城西王老爷家订的,你和他们一起去送。”

郑皎皎说:“我今个下午能不能也告假?”

管事骤然瞪大眼睛道:“你俩是想气死我吗?来上工的时候怎么给我说的!”

眼看管事脸色变暗,张嘴就要骂起来,郑皎皎死死咬了咬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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