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雍州知府宋长青见事情告一段落,要告辞离开,走之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来和方良、郑皎皎打了一声招呼。

他拱手道:“某与二位虽只聊过寥寥数语,但犹如拨云见雾。尤其是郑小娘子的想法确实新奇,若有一天真能实现,想来人间百姓也会少了许多忧愁。”

郑皎皎对于宋长青的高帽子和热情有些受不住,有些无措地去还礼,她觉得这人不知该说是天真还是古怪,对她所说的东西,实在比她一个穿越而来的人抱有的激情和信任还要多。

太热血了,以至于让郑皎皎感到恍惚,好像倘若她一穿越不是在桃夭妖域,而是在这里的话,她或许真的会和这位名叫宋长青的知府一起对她脑袋中的东西抱有深信不疑的期待。

但,现如今的郑皎皎只觉得那些东西对她来说恍如隔世。

宋长青离开,郑皎皎和方良也要继续出发了,正巧,附近知县衙门的人也匆匆赶来了。

驿站发生这种事情,早饭是不必吃了,大多数人都和郑皎皎方良一样匆匆离去,准备在路上啃点干粮。

路过魏虎,魏虎突然道:“你二人不是要向郴州?”

方良听见了,但直觉告诉他不应为好,于是不答,往前又走了两步,却不想他身后的郑皎皎被拦了下来。

魏虎:“怎么不说话?”

郑皎皎咬了下唇,实不愿意跟他纠缠,只说:“是。”

魏虎却说:“正巧,本尊要去唐家,跟你们一道走好了。”

“?”

方良猛然抬头,张了张嘴,说:“仙尊,这……我们马车简陋……恐怕……”

话没有说完,魏虎已然迈步向前,走去外面,三两步跨进了他们的马车里,徒留马夫手足无措地望向方良和郑皎皎询问缘由。

他们这破马车,怎么还招了一位仙山仙人来。

方良颦眉冲马夫摇了摇头,对郑皎皎安抚道:“上吧,只要少说话就好。”他心想,这队伍真是越来越难带了,魏虎非要赖上他们,不知究竟是为什么。

方良按耐下心中不安,转瞬推测出许多答案,有好有坏。只要魏虎不是受明瑕尊者的示意盯上他们,那就无妨。

毕竟怎么说他们也算是公主殿下这边的人,魏虎作为明瑕徒弟对他们有意见,太正常不过了。

想到这里,方良又看了看郑皎皎。

唐富春明明也是明瑕的人,却让郑皎皎来了他们司农院,不知是何用意,还是说纯粹只是无法掌控她?

她和唐富春的关系,或许他得进一步打听一下。就算不为公主,为了司农院也得如此。

上了马车,原本还算宽敞的地方,被魏虎那么大长腿一伸、身子一占,顿时变得逼仄了。

郑皎皎抱着自己的包袱,沉默着,腰间的剑磕到了座位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声音,引得魏虎看了她一眼。

她更加抿紧了唇,不声不响,随着马车行驶起来,外面骤然响起孩童叫娘的哭泣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散落在车轱辘的倾轧中。

魏虎安静了一段时间,但很快问道:“我同唐师兄素有交情,为何从没听他提起过你?”

神色有些萎靡的方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郑皎皎。

郑皎皎摁在包袱上的手紧了紧,对于魏虎这紧追不停的问话,有些生气了,她转头看向魏虎。

魏虎正抱着自己的胳膊,闭着眼睛,一副正在小憩的模样。

“仙尊问我,我不过一介凡人哪里知道。”郑皎皎说,“仙尊若是觉得我身份有疑大可去查,我确实是封莲遗孤不假。”

魏虎并不睁眼说:“你确实说了实话,可应当也确实有什么隐瞒于我。”

郑皎皎不意他竟如此敏锐,说实话,她真觉得这人实在难缠了些。明明以她的能力和身份,他完全没有必要来提防于她。凡人和仙人,武力等方面完全是不对等的。

“我听不懂仙尊说什么。”

马车行驶的摇摇晃晃,遇到了颠簸之处把人猛地一下颠起来,让人无比想念现代平坦柏油路上的油车与电车。

魏虎睁开了那双十分具有攻击性的眼瞳,看着郑皎皎哂笑了一下,轻且带有转瞬即逝的杀意,说:“你知道吗?凡人从来不会称自己为一介凡人。”

郑皎皎眉毛跳了跳,被那双眼睛紧盯,使她呼吸开始有些不畅,那是弱者面对危险时不可抗拒的天性。

魏虎一字一句道:“只有邪祟散修才会称自己为一介凡人,因为他们不服仙山管制,非得闹出些害人的乱子来才行。”

马车内霎时静的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马车外的轱辘声依旧不间断地响着,更衬得车内寂静。

方良觉得自己也有些呼吸不畅了。

“我,不是散修。”

郑皎皎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了这句话。

魏虎的气势太强了,带着杀意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这让郑皎皎的话出口变得艰难,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说出来了。

郑皎皎握住包袱的手紧紧收缩,直到连关节处都变白,却颦起眉眼,同他对视。

忽然,魏虎凌厉的眉眼一敛,道:“倘若你是散修,此刻已经死在本尊法器之下了。”

他是个随性的性子,人长得又凶,因此很少有人在他面前造次。和唐富春不同,他对于非仙门正统的身份非常忌讳,包括对于半妖的行为也十分严苛。

如今,见郑皎皎与其他凡人有些不同,又似乎对他有意隐瞒,所以才想要逗一逗她。

他自己不知道,这副模样已经使郑皎皎心中起了怒与恶。

因为之前的‘交锋’,郑皎皎内心深处越发地渴望起力量来,就像当初渴望自由那般渴望力量,她撇开头,潋滟的眸子垂着,越安静,心里的声音就越大。

人们常说隐忍与退让,实际上这两个词有另外的含义,在仓颉造字之时就赋予它们的、另一重伴生词,那名为不甘和愤怒。

魏虎看着她有些渐红的眼眶和瘦弱的身板感到心中酝酿着一种奇怪的感受,这种感受使他坐在这里,试图同她多说两句话。

“你们去郴州是因为田税的问题?”他问。

方良知道这人不是问的自己,看向郑皎皎,准备着如果郑皎皎回答不上来,他便出口帮忙答复。

郑皎皎瞥向一旁的目光又移了回来,看向魏虎,说:“这些东西我不知道,我只是跟着方少卿来打杂的。”

魏虎嗤笑:“又说这种半真半假的话了。”

瞧见她睁大的眼睛,魏虎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好意提醒:“若是以后再说这种话,记得把你的手藏起来。”

说着他拿起腰间的萧轻点了一下她紧抓住包袱的手,郑皎皎感到一股凉意和戏谑,唰地松开手,把手往后蜷了蜷,望向他的眼睛有些圆。

魏虎收回玉箫说:“听闻司农院这些年去了个新女官,一直跟户部争东西,没想到果真是在憋着个大招。本尊一路走来,看郴州的田税都交的差不多了,如今你们又来,能怎么办?”

“没想到仙人也知道朝廷中的事。”方良说,“我本以为山上的仙山大都是只对妖邪有关的事清楚的。”

魏虎面色不变,这些年他学得明瑕的三分清净,用来唬人倒是不错的:“你是想说仙人只对妖邪和灵矿感兴趣吧?”

方良无言,面上愣住,似乎很无辜,虽然他心里确实是那么想的。

魏虎倒是直言不讳,又笑了一下,伸了伸他的长腿,直把郑皎皎挤得往马车旁边挪。

他说:“你们一直说仙山掌控着朝廷,又说仙人们不问世事,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方良压了下眉眼,叹气,说:“凡间小吏没有见识,您见笑。”

见魏虎抱着胳膊看着他,他只好接着说:“我们也没什么好办法,走一步算一步吧。郴州隐田太多,如若今年再不管,不知明年会如何。”

魏虎:“这不简单,要想知道会如何,自己去田间地头走一遭不就成了。”

虽说是冬麦收成时节,可郴州的人们脸上并没有任何喜悦,打眼一瞧全是愁眉苦脸,更有良田荒着,跑到深山老林开垦田地的人,这都是因为赋税沉重的原因。

方良抱拳道:“多谢您的提点。”

只字不提他们就是那么打算的。

马车行驶着,离了那驿站阴凉处,日头高起来,天也见热,摇晃中让早起的人们头晕且昏昏欲睡。

郑皎皎忽然问魏虎道:“仙山之上和凡间很不同吗?”

魏虎出乎意料地回答了她,而且很和善,他说:“差不多吧,除却灵气过于浓郁了一些,其他的没什么不同。不过……”他看了一下郑皎皎说:“你身上有点古怪,对灵压的感应太弱了,恐怕是上不了仙山的。你这位上官倒有些机会。”

魏虎长年在山下除妖,东奔西跑跟各种人打交道,不成想练成了一双‘火眼金睛’,连当初明瑕几人都没能看的出来的问题,叫他一语道破了。或许其中有明瑕关心则乱的原因,但也不妨碍郑皎皎明白这人比她想的还要不好惹些。

方良还不明白,问:“灵压感应太弱是何意?”

魏虎:“感应太弱就说明她对灵气的感应也弱到了极致,旁人都是七窍不通一窍,我看她是七窍皆不通。”

郑皎皎知道他说的全然是实话,可免不了还是觉得有些失落。

魏虎看了她片刻,拿脚踢了踢她的脚,问她说:“所以你和唐富春究竟是什么关系?”

郑皎皎有些恼了,心想,这人怎么老是动手动脚?她忍了忍,可发现自己越忍越气,于是终于有些不善地瞪了回去,说:“我们什么关系碍着仙君你什么事了?”如果可以,她还想要把他的脚踢回去。

一旁的方良见状心都悬了起来,毕竟以魏虎的身份实在不是他二人能招惹的起的。

魏虎顿了顿,眸子在她面上一扫,吓唬她说:“唐富春擅自把监天司法器改造送给你,按理仙山可以治他个以权谋私之罪,剥夺他的仙督身份,让他滚回他的清净宗。”

他本以为自己说出这话定然能让郑皎皎怕了,毕竟倘若唐富春真的跟她有私情,她不可能对于唐富春回清净宗没有任何反应。谁料她面上竟无一点变化,魏虎打量半天,只能从她眼中找到越发燃起的怒火。

郑皎皎暗暗吸了口气,问他:“仙山的惩罚难道是魏仙尊说判就能判的吗?”

魏虎:“虽说本尊还没这个本事,但倘若本尊告知师尊,你说本尊的师尊能不能判?”

她几乎要被气笑了:“好,那就请魏仙尊一定、确定、肯定要告知明瑕尊者,让他来判一判这件事。”

这种语气在魏虎看来等同于挑衅了,于是他的目光霎时冷了下来,灵压溢出,郑皎皎感受不到,但方良感受到了,他忙往前趔趄了一下,伸了伸手道:“魏仙尊,魏仙尊,这姑娘说话直,就好得罪人,我之前还嘱托她少路上说话,您别介意哈。”

这话倒是真的,只是方良以为郑皎皎看着柔柔顺顺的顶多是个倔脾气,有他压着,总不能和程文秀一样到处惹事。

谁承想她不惹事,事反倒来惹她。

而她呢,她比程文秀还厉害些,程文秀顶多跟户部和御史台那群老家伙们争一争嘴,这姑娘同仙山仙人也能争两句。

郑皎皎抿了抿唇,说:“倘若明瑕尊者知道魏仙君欺负一个凡人女子,不知道是不是也会判我错。”

方良心脏一跳,悬了起来,谁知那来自魏虎的灵压却没了,灵气更是刚飘出就散了。

魏虎虽然傲,且爱动手,但是轻重还是分得清的,面前这两个,一个一点灵气不通的凡人,一个稍微修炼过一点又荒废了的家伙,灵压吓一吓顶天了。

何况外面还有个驾车的凡人,要是把几人真搞晕了,难道要他来驾车带他们赶路不成。

他往后仰了仰身子,靠到了车厢上,挑眉道:“我欺负谁了?”

郑皎皎不语,眼睛看着他。

“得,仙山仙君发现某人形迹可疑,还没有询问了权利了?”他问。

这倒是有道理的,没了那种压迫感,郑皎皎的反骨也就弱了下去。她是遇强则强,遇软也软。她思虑一瞬,仍不喜他,气和怒落下去,平静下来,静了一瞬,不情愿但却认认真真回答了他的话:“我和唐仙督没有什么关系,若说有,那便是他觉得我太弱了,又在封莲妖祸中失了忆,还没有亲人朋友可以扶持,便可怜我关照我罢了。”

又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话,郑皎皎说完,垂眸,一怔,松开了包袱上的手。

不知魏虎信或没信,他说:“原来如此。失忆是怎么回事?”他看向方良问:“失忆了不影响干活的吗?怎么,你还带着她赴任?”

方良陪笑了一下,说:“我之前也问过,问她怎么失忆还记得算数和农事,她说看到了相关的东西,脑子里自然就蹦出来了。”

魏虎:“还真是稀奇。”

“是啊,谁说不是。”

郑皎皎松了一口气,知道这茬是过去了,见魏虎仍看她,她学着方良的样子说:“我也不清楚。”

魏虎扫过她平放的手说:“监天司的医修没给你看过?”

郑皎皎:“看过,她们并没有找出什么原因。”这话的确是一句实打实的实话,监天司都有记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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