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郑皎皎靠了上去,贴着他的胳膊走路,走到厨房,明瑕放开她的手,挽起袖子,又露出遒劲的胳膊,指挥她择菜,然后自己去拿刀。

明瑕切菜很利落,但炒菜就一般了,唯一会的几道菜,还是不知道从哪里东拼西凑来的。

“你要做菜啊。”

“嗯,站远点,有油。”

郑皎皎择完菜,拉起他宽大的衣袖,把自己手上水渍拍了拍,踮起脚越过他往锅里看。

明瑕炒菜技术一般,但炒菜的样子绝了,就像是耍剑招一样行云流水。

他从前也给别人炒过菜吗?

应当没有。

那以后会给别人炒菜么?

郑皎皎想着。

白钰的事,不问不行,她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明瑕。”

“我在。”

“你托郭俊修的白玉瓷杯送到家了。”

明瑕行云流水的胳膊肘顿了顿,他炒着菜,小心地瞅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郑皎皎。

再度回过身去,背影沉默,说:“知道了。”

是有些心虚吗?

郑皎皎心里感到闷闷的,过了好大一会儿,自己生了半天气,等到明瑕把菜盛出来,方再问:“除了我,你以前还喜欢过别人吗?”这话问出来似乎颇有些图穷匕见。

偏偏明瑕没回答,端着菜回了正堂。

郑皎皎跟了上去,坐在他对面。

明瑕盛出一碗饭压实,放到她面前,把筷子也给她又擦了擦。

郑皎皎看着面前的菜,吃了一口,放下了筷子,不说话。

明瑕夹了两三口菜,没办法,放下了碗。

他俊秀的眉毛颦了一下,有些为难,关于郑皎皎的问题,实则他自己也不知道。

明瑕:“我应当是有过喜欢的人的。”

记忆里,他为了一名女子四处奔波,甚至为了她与家中决裂。可是尽管如此,他却觉得过往的记忆是那样空茫,唯一清晰的,就只有面前的人鲜活的面容和桃花苦涩的香气。

他肯承认,郑皎皎反而松了一口气,她忍受不了谎言和欺骗。

郑皎皎犹疑着问:“你当年和家中决裂是因为她吗?”

明瑕:“是。”

郑皎皎咬了咬唇,她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下去了,但望着明瑕平静包容的眸子,她的话,忍不住就问出了口:“那你为什么要娶我。”

明瑕静了片刻,推开凳子,起身,走到了郑皎皎身边,刚摸到她的头,她便转身扑到了他的怀里,把脸埋到了他的腹部。

郑皎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哭,太丢脸,不哭,似乎不足以表达她的委屈,于是干脆把脸藏了起来,谁都不给看。

明瑕吸了口气,抱着她,抚摸她的脊背安抚她,片刻,声音有些冷地道:“我明天要去把郭俊打一顿。”

郑皎皎推开明瑕,抬眸,潋滟的眸子里有些许愤怒,张了张嘴,闭上,终于还是落下一行泪来:“我以后就住绣坊了!”

又扭头哽咽堵他一嘴:“关人家郭俊什么事!”

明瑕有些愕然,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郑皎皎没想过会发展成这样,明明想好要心平气和地好好聊聊的,谁知道脾气上来,那样一句话就脱口而出了。

她未尝不知道郭俊不怀好心,毕竟郭俊从前也是一直以她婆母宁夫人唯首是瞻的。

可是明瑕左顾而言他的话,就是很让郑皎皎生气,让她觉得,自己这段婚姻定然会落得和母亲的婚姻一个下场。

可她又后悔,她怕误会了他,又怕没有误会他。

况且明瑕性子直,人也冷清,不爱生气,可也不常说哄人的话,除了在床上上头了,才会舍下脸面温声细语地说两句羞人的话,似这般状况,怕不是要把她架在台上下不去。

等了一会儿,只听到他从背后挪了过来,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轻叹:“皎娘,我……也不知。”

郑皎皎闻言,顿了顿,扭头抽出他手里攥住她的袖子,斥他:“你自己喜欢的谁,自己不知道吗!”

明瑕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道袍委顿到了地上,仰头看着她,说:“我只心悦你。当初是,现在也是。我认识白钰,可我只觉得跟她相处的记忆十分浅薄。事实上,两年前我跟府里决裂的记忆,我感觉也很不真实,像是有什么驱使着我去做事。”

郑皎皎静静听着,半晌,擦下一边的泪,咬了一下唇,说:“那看来,你娶我也是被莫名驱使的了。”

明瑕靠近她,顿了顿,伸出手,碰到她膝上的手,轻轻握住:“你不同。”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并不真实,偶尔会让他有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唯有她这样嫣然动人,因此,他自顾自地向她走来,试图去理解她身边的一切。哪怕她是草木精怪,他也绝不想要放手。

“那白玉瓷杯……你修来做什么?”

明瑕:“白钰从绣坊中被人赎出来了,是太子赎的,她派人来找我,让我从太子手中把她救出去,她说她不愿意跟着太子。我拒绝了,但她说白玉杯是我与她的定情之物,请我原样奉还,可我回道观找杯子的时候,杯子已经碎了,只好找郭俊修复好。这事情,我同郭俊谈过,他那样说,是在故意让你恼我。”

郭俊素来跟宁母关系近,这样做很难不会让人猜到是谁指使的。

郑皎皎心里已经信了大半,说:“勉强信你。”

明瑕:“你当信我,皎皎,我若骗你,当受天雷。”

好歹是把人哄好了,菜却仍吃的不多,明瑕心里当真对郭俊和宁家动了气。

竖日,郭俊和宁夫人叫他带人堵了个正着,同样受了些惊吓。



简惜文将这一切告知公主的时候,公主捏着鱼食笑的前仰后合。

公主道:“都说明瑕道长是个最规矩不过的人,谁知道他是个这样离经叛道的家伙。以身饲养精怪,还因为精怪与家人反目,这消息若是传出去,他明瑕道长的名声和前途怕是都要不得了。”

本来她是想着借明瑕的手,给太子一个重击,让二哥继位。

谁知道明瑕竟然鸟都不带鸟那个白钰的,这步棋让她废的心不甘情愿,所以才想查查那个郑娘子是何方神圣,没想到竟然查出这么有趣的东西来。

简惜文道:“我师兄向来最尊师重道,这桃花精想来道行匪浅,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晚才识破她的身份。”

公主敛了笑,斜眼看他,盛鱼食的杯子,叫她放到了石桌上,发出一声逼仄脆响。

简惜文眉毛跳了一下,将头垂地更低了。

公主道:“都说精怪害人,我瞧着,你师兄跟她相处了两年不也好端端的没什么事么,可见你们这群人的话,没一个靠谱的。”

简惜文忙解释说:“师兄他情况特殊,他是阳年阳月阳时生人,身上最不缺的就是阳气,想来也正是因此,那桃花精才非要跟在他身边,这两年才无人遇害。”

公主冷哼了一声,坐了下来,说:“照你这么一说,他跟那桃花精还真是天生一对呢。可惜,本宫最讨厌天生一对了。”

简惜文只当做自己听不见,没长耳朵。

公主:“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明瑕买的银簪子上施了法咒,想要暗示明瑕杀了她,以除后患,看来你是惯常做这种事的,所以连明瑕都没发现。但是,本宫警告你,纵然你们道人有多少古怪招数,也还是玄国的臣子。为人臣子就要替主解忧。”

简惜文:“是。”

公主捋了捋自己金丝银线的袖袍,道:“明瑕既然这么喜欢那个桃花精,那本宫就看看,他到底有多喜欢。”

简惜文顿了顿,将身子再度弓了弓。

通过桃夭的介绍,郑皎皎如愿进入了绣坊。

谈起桃夭,她二人相识也是巧合。后来竟能成为朋友,也是她预料不到的。

郑皎皎总觉得桃夭看起来特别熟悉,只是她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她。而且,她看着绣坊里的桃花树也特别的熟悉,那桃花树的年龄很大了,她伸出两只手臂也不能环抱过来。

每每这时候,桃夭总是捂着唇看着她笑。

桃夭:“不然你就彻底离了你丈夫,住到绣坊里来吧,你这样一来一回多累啊。”

郑皎皎遥遥头,说:“答应了他晚上要回家的。”

桃夭撇撇嘴:“那他可真讨厌。”

郑皎皎不言,只对她说:“你下次要是再拔我发簪,我就真的生气了。”

桃夭将目光定在她头上的发簪上,半晌,收回目光,说:“稀罕。”

绣坊的工作十分劳累。

郑皎皎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劳累程度比她预料的还要高的多。

虽然名字叫做绣坊,实际上里面有三个坊,分别为织坊、染坊、绣坊,比起织坊和染坊,绣坊竟已经算是高薪轻便的工作了。

尽管如此,郑皎皎依旧累的眼睛疼。

到了下工的点,天色刚刚接近傍晚,最近绣坊没什么太多活,为了省灯烛,也为了防止意外,太阳刚落人就可以出来了。

赤红色的云朵在青色的天空飘着,有玄色飞鸟从坊间飞过,带来一阵春风和煦。

郑皎皎在绣坊门口待了片刻,看到明瑕提着一包油纸包的东西远远地走了过来。

她翘了翘脚,眯着眼睛看他走近,唇角弯弯。

明瑕走过来脚下顿了顿,将油纸包递给了她,同样被她灿烂的神色感染,连眉宇间都变得有些温润,说:“尝尝。”

郑皎皎打开一看,正是自己喜欢的桂花糕,拿起来咬了一口,剩下地重新交给明瑕,让他捧着,挽起他另一只空着的胳膊,一起回家。

傍晚的坊间,都是赶路的人。

他二人便慢悠悠地从大路走到小路,从青石巷走到泥土地。

“最近白钰有找你么?”郑皎皎问。

“没有。”

“那太子对白钰好吗?”

“不知,”明瑕顿了顿补充,“听说不错。”

“听说啊。”

“简师弟说的。太子很久之前就认识白钰了,二人也算青梅竹马。”

“那白钰为什么不愿意跟太子在一起,因为你吗?”

“……”明瑕说,“皎娘,我对她真的没什么感情,她对我,大抵也没有太多了,只是她父亲是被太子监斩的,所以她对太子有些介怀。”

郑皎皎应了一声,不提白钰了,转头将桂花糕系起来,让明瑕拎在手里。

“不吃了?”

“嗯。”

明瑕停了停脚步,郑皎皎回眸看他,这才发现二人不知不觉又抄了一条小路,小路人迹稀少,而他唇色温润。

“那要不要吻我?”

“?”

郑皎皎呆了一下,随即脸唰地红了。

怎么突然……

他停在原地,一手拎着点心,一手牵着她,宽大的袖袍将她的手遮住,静静地望着她。

左右无人,郑皎皎便踮脚凑上去吻了一口。

明瑕似乎从胸膛中轻叹了一口气,抬起拎着糕点的手,压着她后脑重新压了回去,点心摇晃在她的后脊上,直到喘息将这个吻分开。

他似乎不太满意,看了她片刻,又吻了上来。

期间有人走过,郑皎皎只觉得耳朵上的寒毛竖了起来,她人也快熟了,明瑕揽着她的腰,将她带进了旁边小巷。

小巷的墙壁是青砖,脚下青苔湿滑,她抓紧了他的衣衫,只抓出一道皱纹的痕迹。

到最后郑皎皎感觉唇已经麻麻的了,见他还要再吻上来,终于逼急了,抬手拦住了他。

“你……怎么了?”她有些喘不过气来问。

明瑕同样胸腔起伏着,修长的手弓起,撑在墙壁上,点心悬着,低头看她,半晌,抬起另只手,摸了摸她滚烫的耳垂。

轻声说:“桃花香变浓了。”

郑皎皎想了想,说:“因为绣坊的桃花开了吧,我在桃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明瑕看了她片刻,将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用一种郑皎皎从没听过的口吻,道:“皎娘,不要背着我在外偷吃,听到了吗?”

精怪的妖气变重,只有一种原因。

郑皎皎:“早饭是你做的,在绣坊吃的午饭也是你给我带的,晚饭咱们还没吃呢,怎么……了么?”

明瑕问:“真的没有吃别的?”

郑皎皎有些迟疑,她中午好像是吃了一点桃夭的零食,他对她的零食这么有占有欲的么?可看起来,明瑕也不像这种人。难道是他听到什么说最近外面的东西不安全的风言风语吗?

她不回答,明瑕似乎有些生气了,一双宁静的眼睛也沉了下去,有些受伤的样子。

至于吗?

郑皎皎虽然不解,但轻车熟路地保证:“我就吃了一点小零嘴,以后绝对不吃了,就算要吃,也跟你先说,可以吗?”

这对于她来说,是十分无关痛痒的小事。

曾经在前世,郑皎皎的妈妈为了控制她的饮食,跳过楼、喝过药,因而,当明瑕这样说时,为了避免发生争执,她下意识地便妥协了。

果然,说完之后,明瑕神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他抬起她的脸,再度给了她一个吻。

郑皎皎有些受不住,结束后连忙说:“我饿了明瑕。”一侧头,看到了悬在自己耳边的半包点心,梗了梗,转过头用真诚地眼神看着他,补充:“想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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