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郑皎皎把自己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往旁边捋了捋,将手中本子和炭笔放到包内,说:“原本是不想麻烦你们的,只是现在看来,似乎仍免不了要麻烦公子了。”虽说买粟米用的是方良的钱,毕竟郑皎皎穷光蛋一个,哪里买的起高价粟米,但方良的钱据说带的也不多,且是支的司农寺账上的。

既然唐家巴巴凑上来,那就给干脆给衙门里省点钱吧。

她心想,怕这位大公子,等会儿还要说谢谢她呢。

“哪里麻烦,反正仓库里堆得是,今年吃不了,到明年就更不愿意吃了。”唐家大公子说,“是我们要替郴州的百姓们谢谢郑娘子才是。”

郑皎皎抿了抿忍不住上弯的嘴角。

瞧,她没说错吧。

关系户的好处,就在其中了。

她心里忍不住羡慕明瑕。

——如果有一天她能成为‘关系’,就好了。

忽然,郑皎皎寒暄着往前迈的脚步顿了顿。

唐大公子问:“怎么了?”

“没事。”郑皎皎将颦起的眉毛松开,“唐公子,你有闻到桃花香吗?”

唐家大公子一怔:“并无。”

郴州七月连池里荷花都开的恹恹的,哪里来的桃花香?

他惯来心系,爱从细微之处识人,无论对方多隐晦的含义,都能窥探到一二,可这句话,却使唐大公子一时难以从其中揣度出什么。

“是吗?可能又是我闻错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郑皎皎心中忽然涌起些不安,滴落的血渍、耳旁的轻笑,似乎都使她产生了一种虚妄的幻觉。

以至于她总觉得桃夭就在她的身边,笑着、闹着还似从前那样,歪歪头冲她眨眼。这种场景对她来说无疑是可怖的。好像什么已经腐烂的尸体,扒开身上的尘土又走到了她面前,而她一无所知,只能通过鼻尖嗅闻到尸山血海的气息。

所谓妖邪,没有一个是全然无辜的,即便有,那也绝不可能是结丹的大妖。

妖要结丹,除了灵力,还需要无数活人的血肉与魂魄,当人的生气变成可供其驱使的怨气,妖域就成了。

纵然桃夭那样一副雌雄莫辨的纯良面孔,可当郑皎皎想到它的手上沾了无数人的鲜血后,就忍不住为之震颤。

尤其是经历过驿站精怪的洗礼之后,当她看到、听到那精怪妖邪过后的惨状之后,孩童的凄厉哭喊犹在耳边,使她再也没办法对其无动于衷。

唐家大公子思虑片刻道:“鄙人家中厨子从明国来,善作桃花饼,我来之前突然想吃就叫她做上了,倘若郑娘子不嫌弃,等会儿逛完谷仓,还请赏脸一尝。”

“这多不好意思。”

“厨娘前日还说见到郑娘子跟见到自己女儿一样,就是不知道郑娘子有什么喜欢吃的,她好做来让你尝尝,若让她知道你喜欢她的桃花饼,想来这些天咱们的饭桌上就要日日都有桃花饼了。”唐家大公子说,“可巧我父亲也喜欢,只是厨娘嫌麻烦不肯多做,你与我父亲定能聊的来。”

那厨娘是唐家私厨,倘若连唐家主的面子都不买,郑皎皎又哪有那么大脸面,难道她脸格外白,格外讨人喜欢不成。

她敢拍着胸脯保证,这位唐家大公子出门前定然没有叫厨娘做饼。

郑皎皎只笑笑,不再接话。

大抵世家公子从会说话时就学规矩,从会走路时就开始背四书五经,因而跟这位唐家大公子相处的时候,常令人感到心情舒畅。

走到大路上,郑皎皎欲上马车,却见唐家大公子和其书童并不上车,因此掀起帘子朝外看去,不料看到了外面一个轮子的车子。

她的震惊溢于言表。

因为那车子看起来,就像是独轮的自行车。

见她看过来,唐家大公子冲她拱了下手,和其书童一前一后走了过来,顺带把那疑似自行车的东西也推了过来。

“是家中长辈研制出的新玩意。”他说,“只消用很低的灵石就可以让其维持住平衡,我觉得新鲜,常和清溪推出来玩。”

郑皎皎安安静静听他说了半晌,轻声说:“我见过两个轮子的,不用灵石维持平衡的这种车子。”之前她还想,为何康平城内天上飞舟水中蛟龙,独独路上仍驾马前行,这下就见到了修仙界版的自行车。

用灵石来平衡,的确奢侈,似她这样的平民用不起,但想来康平城靠收税过日子、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们会感兴趣的。

唐家大公子子明显怔了一下。

不知道唐家家主是怎么同他介绍她的,可能是说她有什么大背景在仙山,叫他务必捧着她些,以至于哪怕郑皎皎说出再不合时宜、唐突的话,这位唐家大公子也仍然不会翻脸。

当然,郑皎皎疑心这其中也有这位唐家大公子本身就是一个温文尔雅之人的原因。

二人谈论了一下自行车的用途和工作原理,唐家大公子说:“单纯用齿轮转动来使其可以行走在地面上,倒是有趣,不知道是哪位炼器道的仙人研究的。”

“这……我也忘了那人叫什么名字了。”郑皎皎说,“不过那东西制作并不复杂。”她看了一眼唐家大公子手中推着的玩意说:“其实我觉得你这个也不必使用灵石。”

“是吗?等过后倒真可以试一试。”

一旁书童清溪说:“郑娘子说的在路上行走不借助牲畜的工具其实是有的。”

“噢?”

唐家大公子说:“你且说来与我二人听听。”

清溪:“小的听说五百多年前明武帝曾经召集一堆散修,传于他们炼器之道,使他们研究出了一种路上云梯,又造神车,可吞云吐雾。这神车可日行千万里。”

唐大公子听到这里就皱了眉头,已经明白了清溪说的是什么,遂道:“郑娘子说的与你说的是两回事。”

清溪忙道:“是小的误会了。”

郑皎皎不知道唐家大公子为什么有此言论,她觉得清溪说的话跟她的话题明明一致,遂问:“误会什么了?”

唐家大公子顿了顿,皱起的清隽眉眼松了松,对她解释说:“他所说的神车和路上云梯已经是多年前的旧历了,炼器道的道法泄露就是从明武帝开始的,这才导致这世间散修一个两个都说自己是炼器道的修士。为了修筑那路上云梯,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他似乎有些不忿:“明国皇帝与官员们觉得是先有灾变才有叛乱,说什么明武帝平复战乱有功,遂谥号为武,只字不提灾变如何来的。依我看,当称他纣帝才对!”

那位明国武帝在大玄的名声差极了,大家普遍觉得那是个实打实的昏君。

见这位性情平和的唐家大公子谈及此事,如此义愤填膺,郑皎皎也就不再追问云梯之事。

来到唐家粮仓,抬眼看去,一个一个高高伫立的常平仓,郑皎皎爬上梯子,往下望着里面高高堆积的粮食。

这其中的粟米有些是去年的,有些是前年的。粟米都很饱满,用来选育最合适不过。

满满的粮仓看起来给人一种视觉上的享受,但欣喜之余,郑皎皎却不知道自己心里从哪里来的失落和忧伤。

——前段时间,郴州水灾,府衙存粮不够从隔壁调来粮食,逼得许多人不得已将本田变卖,从世家中换取些许口粮。本田没了,口粮吃光,少不得要卖儿卖女,变卖自己,良籍化作奴籍,从此生死由主家决定。

郑皎皎觉得自己颇有些没事找事,一路看过来,唐家的佃农也并没有特别凄惨,脸上大都是带着笑的。

“如何?”底下,唐家大公子问。

郑皎皎说:“这一仓的种子可以,麻烦帮我斟一些。我要带回康平。”

“好。”

唐家大公子笑了笑,忙吩咐人给她装袋。

郴州的生活忙而充实,太阳越来越炽烈,郑皎皎黑了一个度,人看起来结实不少,大抵是此地的风水养人,小郑大人就连说话都越来越有气势了。

并且听说开始准备写自己的农书和算数书了。——虽说小郑大人学的多是现代化的农业病虫害防治手段,但也有些能挑挑拣拣用于此时此刻此地的。

回忆起鸟安的平静且求路无门的时光,仿佛当真如一场大梦而远去了。



郴州八月初,一直没有露头的公主终于又出现在了郑皎皎和方良面前。

彼时,二人正恼怒于李家和王家伙同当地知府阻挠测量田地之事。郑皎皎只有一个人,虽然已经得到了回兴县知县和郴州知府的支持,但终究力有不逮,难以时时刻刻盯着李家和王家测量田地。

“这田地数据和架阁库的一样,但跟实际测算出的数据差了太多,农户们多出的这些田,不知所踪,绝对都在这些世家中!”郑皎皎气急了,浑身颤抖,拍案而起,“明日我去李家,你带着王娘子去王家,我倒要看看,当着我们的面,他们还要怎么改田地数据!”

方良的手已经好了,只是永远地缺了一个小指。因为不影响书写、生活,倒也不值当去求炼器师给他做个金属的义肢。

青天白日,外面忽响起一声爆炸声,好像是有什么倒下了,监察铃铃音响起的那一瞬间,郑皎皎和方良皆全部站了起来严阵以待。此地是唐家外宅,有唐家法阵守护,前两天当地监天司还派了人过来,说是本地散修并不安分,所以派来保护他们。

两人这段时间的确经历了许多事情,对视了一眼,听外面安静下去。

诡异的安静,反倒是郑皎皎寒毛倒竖。

须臾,门被推开,某位公主的人还没到,声音就来了。

“是谁让我们的小郑大人如此生气?”

东方纤云笑靥如花地从门外走了进来,监天司的人朝里看了一眼,随后将那准备偷袭人反而被东方纤云发现杀死的人带走了。

她说:“你们这里真是热闹极了。”

“公主。”二人行礼。

东方纤云仍穿一身素服,裙摆一扬坐到了桌子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这些天她并未出现,但是却有本地小世家来跟郑皎皎和方良接头,能一路这么顺利,也少不了她在背后帮忙。

“公主怎么来了?”方良问。

东方纤云说:“怎么,本公主不能来?打扰你二位商量大事了?”

“怎么会。”方良无奈,“您这么说不是折煞我们了吗?”

“我还有这本事,能折你方良少卿的寿?看来是我修仙修的能耐了。你说是吧,小郑大人?”

“这……”

方良:“我们只是震惊,之前联系不上您,怎么今天您突然就有空来寻我们了?”

“这得问问那位明瑕尊者了。”东方纤云说。

郑皎皎眼睫颤了颤。

这些天除了方良联系不上东方纤云,她同样联系不上明瑕,可郴州之事实在太忙了,加上某些她自己的原因,逐渐的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说是抛之脑后,其实是压在心底更为准确。只是郑皎皎并不肯承认。

东方纤云问:“你们就没探听什么消息?”

二人皆摇了摇头。

方良:“只听说唐家灵矿似乎停了一段时间,但近些日子又重新开工了。”

东方纤云:“停的那段时间是文渊尊者和明瑕尊者在修补封印,那唐家可真是鬼,嘴巴咬的死严,上千年的封印和魔域在他们灵矿底下,却一声不吭。”

方良听了有些震惊。——文渊也下凡间了?

郑皎皎听了,心想,不是魔域在灵矿底下,而是灵矿生在了魔域上面。按照林可所说,是先封印魔域,天石落于地上,所以形成了灵矿。

“这段时间我们都在灵矿里耗着,好歹将那林尊者留下的烂摊子重新收拾了。又马不停蹄跟着回仙山审判唐家。”

“审判唐家?”方良问,“可唐家不是攀上了明瑕尊者?”

“呦,你知道的倒是也不少嘛。”东方纤云吃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说是攀上有些过了,他们啊,顶多各取所需。我瞧着不像是真心联盟的样子。”

她眸光一扫看向怔仲的郑皎皎:“小郑大人有什么看法?”

倘若东方纤云知道了郑皎皎跟明瑕的联系,势必会将她踢出自己人的行列,郴州一事恐怕就艰难了,说不定直接将她替换掉也有可能。

郑皎皎在这里混了这么久,也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仙山上的势力分布,比如某些默认的规矩。

像东方纤云,不管她本人是怎么想的。东方家的出身就决定了她天然跟腾云一脉站在一起。

因此郑皎皎只是沉默。

她喜欢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也喜欢自己如今所为之奋斗的一切。

方良看了一眼她,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替她解了围说:“她最近忙着盯住县衙测量田亩的小吏,对这些事情还不大了解。”

东方纤云看了郑皎皎半晌,方应了一声说:“那你可得跟她好好说道说道,虽说仙山路远,可跟咱们的息息相关啊。”

“是。”

“……”

过了片刻,东方纤云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方说:“你们这里倒是雅致,也算托了人唐仙督的福,回去记得拜谢。”

方良没有应话,却有些担忧地问:“明瑕尊者和唐家联手,是否会对您有所不利?”

“我?”东方纤云说,“关我屁事,我就是一无名小卒。他们要找麻烦,也得先找腾云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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