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门前站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神情冰冷冷的小姑娘,那些满怀的期待砸到了她的身上,小姑娘冰冷的神色好像有了一丝裂缝,随即又变得更加冰冷。

“……松松?”

看清眼前的人,郑皎皎颇有些愕然。

李灵松:“……”某些不妙的记忆涌上心头。

她脸色越发冷了些。

郑皎皎就这样看着眼前这小孩冰冷着一张小脸,绕过她,又冰冷着一张小脸在院子里打量了片刻,然后冰冷着一张小脸坐到了堂屋的凳子上,仿佛在等着她走过去。

她举着灯台,在关上大门和不关大门之间,下意识选择了不关大门。

“松松,你是怎么找来的?”郑皎皎忙走到李灵松跟前问。

这小孩丢失数日,衣服脏了许多,脸也有些花。

郑皎皎拿了个手绢,沾了水,凑到她身边,去给她擦脸。

李灵松板着的小脸被一点一点擦干净,她的神情也越来越冷,如果她的眼神能够杀人,没读懂气氛的郑皎皎,此刻俨然已经身首异处。

“你——”

“你饿了么?”

“咕,咕”是李灵松肚子的声音。

郑皎皎听了连忙起身,将帕子洗净绞了,让李灵松擦手,自己去端来厨房里吃剩的晚饭。

李灵松:“……”

言灵?

域中妖主的能力。

难道她才是妖主?

李灵松冰冷的眉宇间怔了一下,那看向郑皎皎的眼神,一瞬间变了三变,银色指尖的手中的术法也悄然消失了。

吧嗒吧嗒,她面前摆了三四个碗盘,里面有半碗吃剩的粉蒸肉,半盘看不出是什么的盐青菜,一点油渣,剩下的盘子里放着一块半的凉馒头。

“你先吃,我去给你煎个鸡蛋,好不好,松松?”

不好。

李灵松盯着她忙来忙去的背影,手中出现了那薄如蝉翼的刀子,却不想,脚步却停下了。她低头看到自己那双穿着莲纹绣花的脚,那双脚硬生生拐了一个弯,带着她坐回了桌子前。

刀子‘邦当’一声,被她拍到了桌子上。

李灵松额头青筋直跳,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受控制地伸向盘中。

“……”



当慈殇笑眯眯敲开木门的时候,李灵松正在冷着脸啃半块凉馒头,也不吃菜,只啃馒头,就好像是被迫上刑一般,劝一句,才肯夹一口菜吃。

郑皎皎没办法,只能坐在一旁看着她吃。

这小孩脑子有问题,问也问不出什么,不知道这些天怎么活下来的,应当是饿惨了。

比起这些,更令郑皎皎心乱的,是木桌上的手术刀。

柳叶一样,三寸长的刀身,手柄是黄铜色金属,刀头银白色,甚至还可以拆卸,锐利地甚至可以反射人脸。

这分明就是一把古代手术刀。

“这东西,到底哪里来的,松松?”

李灵松不语,只是铁青着脸,一味地吃凉馒头。

听到木门又响了,郑皎皎平静的心仍大跳了一下,连忙去开门,却看到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郑皎皎:“你是?”

少年笑眯眯说:“我叫慈殇。”

郑皎皎脑袋宕机了一下——怎么会有人若无其事地说自己是一条瞎子的老狗?

她瞧他打扮的很富贵,绸纱的衣服,腕上、腰上、头上带了满身丁零当啷的银饰,有些异域风范。

鸟安这些天有不少胡商来卖货,就是这样一副装扮。

老狗变人,这种事,亏他想的出来。

似乎是看出郑皎皎不信。

——“要我汪两句给你看吗?”

慈殇说着,毫不见外地推开门,绕过郑皎皎,看到了坐在桌子前啃馒头的李灵松,愣了一下。

李灵松抬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慈殇啧啧称奇:“什么情况?你是真饿了。”

李灵松从塞满馒头的嘴里挤出半句话:“你,想,死,吗!”

郑皎皎对于慈殇这种自来熟的行为,感到了一点冒犯,但她现在的注意力在现在大都在可怜地傻孩子李灵松身上,她走到李灵松的旁边,给她沏了杯茶,说:“慢点吃,别噎着。”

李灵松这才放慢了动作。

慈殇一屁股坐到了李灵松对面,看了二人半天道:“言灵么,真克你啊。”他目光移到了郑皎皎身上,郑皎皎竟感到了一丝压抑:“所以你才是域主吗?没想到这次是我选对了。”

郑皎皎:“什么域主?”

慈殇:“不承认?等我宰了你,你最好也别承认。”

“你——”郑皎皎后退一步,拎紧了手中的茶壶,人也警惕地望着他,“你到底什么人,为什么认识松松?”

难道他就是虎精?

怎么看不出老虎的特质,不过月光下确实很妖异非人就是了。

李灵松在慈殇起身时,闭了闭眼,冷声道:“她不是域主。”

慈殇:“哈?”

李灵松手臂发出嘎嘣的声响,紧接着双臂突然没力气般垂下,像个停止运转的机器,她停下了进食,咽下最后一口饭,转头看向慈殇:“她心脏处,是妖主一半的金丹,我们被骗了。”

慈殇奇道:“虽说金丹不灭,则妖不灭。但这桃妖又不是妖力弱又怕死的地龙……能把你控这么死的域内言灵,恐怕也要到渡劫期了,这么罕见的大妖,跟明瑕硬抗也不一定会输,单分半个金丹出来做什么,觉得自己死的不够快么。”

慈殇敲了敲桌子,思虑道:“说起来,这妖主也真是张狂,几百年了,还没有妖敢这么正大光明地放出自己的妖域来害人。逼着出窍期的尊者亲下仙山来解决它,它也是头一份了。我进来之前就说,它定是活腻了,要求个速死。如今一看,果真。”

这种妖也不是没有。

大概是被仙山打压太久了,所以临死前想要搞波大的,搏一搏前程。

但,多数都会被仙山狠狠收拾一通。

一旁的郑皎皎完全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

但她看出了松松的不对劲来,又听到明瑕的名字。

想到明瑕说的,她紧握着茶壶把,问:“你就是杀了宁姐的虎精?”

慈殇和李灵松皆是一静。

慈殇的脑袋转了过来,看向郑皎皎,一副受到了什么侮辱的样子。

看了她片刻,压低了声音质问:“谁是虎精!”

话落,又恢复成普通音量,道:“是你惹本尊生气,你哭什么?”

郑皎皎擦了把眼泪,也是很尴尬,她这泪失禁体质,连穿越也没能治好,虽然泪往下掉,她仍逼问道:“你把松松怎么了?”

慈殇抱起胳膊看了一眼李灵松,耸了耸肩,说:“这话该问你吧。”

废话真多,怪不得至如今还是元婴,白瞎了一身战骨,还不如让她剃了,做药引。

李灵松坐在桌前,听不下慈殇跟郑皎皎的无意义对白,她手脚皆因为言灵原因不能动,冷着一张脸说:“你该去把谢昭换回来。”

他们四人分了两路人马,谢昭和唐富春去跟明瑕汇合,李灵松则和慈殇看住郑皎皎,顺便将郑皎皎心间问题探个明白。

不想,他们低估了域主修为,李灵松不过是跟郑皎皎接触了一会儿,就已经受困于她的言灵。

慈殇拧了拧自己的手指,说:“换回来做什么,等我帮你将那半颗金丹挖出来,丢给你做研究。”

他看起来是完全不想管郑皎皎到底是死人魂魄还是妖主幻象了。

李灵松凉凉道:“监天司那个,会给你告状的。”

“他凭什么,”慈殇竖了眉毛道,“仙门的一条狗罢了。我最讨厌那样的杂种,不妖不人的东西,杀也不能杀,看着腻歪。”

李灵松不说话了,静静地坐着,面前的灯烛将她和一方桌子照亮,她本身就是个冷僻的个性。

眼见慈殇步步逼近,郑皎皎感觉自己后脊背在发寒,那是一种如有实质的杀意,她后退一步,想起慈殇刚刚的自我介绍,和李灵松说的谢昭,深吸了一口气说:“旺财,坐下!”

“……”

慈殇身上绫罗连带着各类杂饰都如有实质地一顿,只觉得整个领域压着他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直在地上坠出个指节长的深坑。

郑皎皎吃了一惊,又后退了一步。

慈殇坐在地上,僵硬着脖子抬头,一双眼里瞬间冒了火。

她没想到这古怪少年真的听了她的话。

曾经谢昭牵着慈殇在大街上晒太阳,郑皎皎看他们一人一狗可怜,就会给谢昭一些吃食,并拿着吃食,训养慈殇,教它些‘坐下’‘握手’这样的简单口令。

“你真是旺财?”郑皎皎怕意消退,“你是……成精了?”

慈殇:……

端坐的李灵松瞥了一眼他,面上无波无澜,一副不为世界任何事情所动的冷漠感觉。

但慈殇知道,这人定是在心里取笑他!

他二人虽为同门,又是年龄相仿,且生来就是仙家,但因为李灵松身体原因,素来关系一般。

慈殇仙君,年三百岁,乾元宗内门修士,生来一身战骨,性格暴躁好战,父母亲朋皆是修士,平生最厌恶精怪妖魔等非人之物。

郑皎皎这话算是点了火药。

慈殇心里本来就憋着对这妖域域主的火,想他堂堂仙尊,被化成一条哈巴狗,扔在妖域中,简直岂有此理,他是怀着要把那妖剁成八段的心思选了郑皎皎这边,不想,郑皎皎竟然不是妖域主。

他整个人用力地将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身上银饰像是重力倒置一般飘浮起来。

比他行动更快的,是竹笼里的那半枝零落桃花,瞬间疯长,好像活物般伸出双臂一样的枝条,捉向慈殇和胳膊不自然垂着的李灵松。

慈殇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了两个挂着银饰的弯刀,辫子一甩,躲过一道桃枝,用力砍断。

李灵松冷着她那张小脸,静坐在木板凳上。

郑皎皎哪里见过这场面,当即脚下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慈殇打起仗来,目中无人。

桃枝、杂物、房屋,皆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之中。

分明是方寸间的对局,倒有一种天塌地陷的架势,屋内战火纷飞,被贪婪的桃枝扎根充满,又被凌厉的弯刀砍过。

李灵松前面的桌子连带着灯烛,都被砸到了地上,她却一动不动,好像周身就只有脖子好使一样,仔细看,她垂下的手尖闪着银色的光。

魑魅魍魉都怕火,因而砸到灯烛的桃枝收缩了一下枝丫。但它们绕过还在燃着的灯烛,继续朝李灵松爬了过去。

郑皎皎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把从疯长的桃枝中抓住了灯烛,然后将李灵松拖了过来。

李灵松怔了一下,顺着灯烛昏黄的光抬头看她。

桃枝疯长,将整间屋子的屋顶都戳破了。

郑皎皎拿着油灯,挣扎着从漫天桃枝中,将李灵松拖到了院门外面。

鸟安乱了,北面燃起了熊熊的大火,映红了整个天空,不知道跟明瑕和桃夭有没有关系。

她将李灵松放到大门外的柳树下,喘了口气。

李灵松的面目让火光镀了一抹橘红色,人极冷,瘫坐在柳树旁,颦了下眉,问:“为什么拖我出来?”

郑皎皎被这问题问了一懵:“你在里面,会让桃枝淹了的……吧。”

李灵松沉默一瞬,冷意与尖锐褪去些许,半张小脸上还有一抹灰,须臾,纡尊降贵地冷声问:“你救我,所求什么?”

郑皎皎一边摸着自己人人都说有问题的心脏,一边还要担心着明瑕,闻言,心想,你个小妮子都被虎精做成伥鬼了,她还能求你什么。

郑皎皎左想右想,觉得虽然那叫慈殇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听了她的话,但看着还是像虎精多一点,而且松松这样,明显就是明瑕说过的虎精的伥鬼,就是不知道她对宁姐还记得几分了。

这虎精跟桃夭看着像是并不友好,说不得还有仇,所以才找到了她。

短短半月光景,竟真的又被谢昭说中了。

但谁能想到,鸟安乱起来,并不是因为太子和公主、二皇子打仗,而是因为妖精打架乱了起来啊!

起先郑皎皎只以为自己是拿了古代剧本,可如今看来,她是拿了古代志怪剧本。怪不得她从没听说过历史上有什么玄国之类的朝代呢。

李灵松静静地等着郑皎皎说出心愿,就像一座白玉的菩萨像。

修仙者一般不会有子嗣,倘若想要子嗣就必须舍弃自己的一身修为和之前百年的努力重新变成凡人,自此与大道无缘,而以此为代价换来的子嗣,基本上出生即可入道修行。

李灵松就是这么一个仙二代。

她出生时带走了父母全部的修为,直接筑了基。或许是违逆天命的代价,那本该有力的四肢,成为了一滩奇形怪状的、没有用处的肉球。即便在修仙界,她的形象也是相当地奇怪,基本上没有孩童愿意跟她交流。

父母成了凡人,不适合再留在仙山,便带着她下了山。

虽然天生仙骨,可在童年漫长的光阴里,李灵松甚至不如一名凡人儿童。她像一座雕塑、一尊泥菩萨,无人问津时,就静静地待在一角,俯瞰人间。

到了十三岁时,父母找来了天下最有名的炼器师徒生白骨和医修关欣帮她重塑筋骨,此后年年,每长成一岁,李灵松就要更换手脚,一直到她十八岁时,身体定型不再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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