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郑皎皎给他推了回去,她知道他没多少家底,她亮了亮腕间的檀木珠串,说:“我有它就够了。”

二人分离,郑皎皎去寻了陈冲,陈冲正在造反的船上压制叛乱,手中的刀虎虎生威。

她落到了船上说:“我帮您,陈都统!”

陈冲颦了下眉,收回了视线。

隔着黑色河面,争执的孔心蓉等人谁也不让谁,水蛟龙早就回去了,唯有他们坐船撤离,遇到了这种麻烦。

“既然出不去了,为什么我们不干脆反了监天司的?”有人怒骂,“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这群狗在我们眼前杀人?”

“他们杀人是不对,可我们也该下船。免得拖累这一群百姓。”这个声音有些微弱,更多的是不平的声音。

“他们监天司的人凭什么能出去?”

“你我都要死了,想想多少兄弟死在监天司手里,不如同他们拼了,能杀一个是一个!”

“但现在杀了他们,谁来压制散修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是散修?!”

“他倒想做监天司的狗,可人家不要他!”

“够了!”

孔心蓉看着握了握拳头吼了一声,一扭头,踏上了甲板。

一旁抱着胳膊臭着脸的孔天德放下手臂,道:“你做什么去?!”

孔心蓉愤愤地说:“我找我师父去!”

“胡闹!”

他伸手没拦住她,叫她跑上了隔壁闹起来的船去。

孔天德止住步子拧起眉毛来。

孔心蓉一上船,先是将一个要捅监天司人的散修推倒缚了,顶着众人的目光面红耳赤的斥道:“你们就算待在船上也出不去!为什么不叫凡人们离开?!”

郑皎皎把一名闹腾的散修绑了,看了孔心蓉一眼,倒是巧,又碰上了。

孔心蓉也看到了她,怔了一下。

“盈姐姐!”她叫了一声。



仙山,灵鸟带了渡劫尊者的灵力与话从三江关,一刻不停地飞到了文渊殿内。

文渊正拧着眉头看着唐家的信件。

信件上说,凡间灵矿至少有一半已经落入腾云手中,只是众人畏其威严,不敢上报。

凡间如何其实文渊并不关心,然而灵矿却是他较为关心的。因为这东西是很多修仙界的命脉。当然,作为大乘他并不需要这东西,可架不住总有魔头与宵小走歪路。

他曾对大玄皇室的某人立过誓,只要他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大玄从这片大陆消失。

当然誓言这种东西,没人会追究,何况那人早就死了近千年了。但鉴于修仙之人不可轻言妄语这条规矩,他便也仍然遵守着自己的誓言。玄国是不可能亡国的,但至于大玄皇室会不会消失……文渊倒没想过。

从三年前开始,大玄皇室就仿佛受了诅咒一样,只要皇帝登基,就会离奇死去,于是逐渐的,到了今天,竟然就把位子空了下来,有什么大事,老臣们聚在一起商量后直接报给仙山了。

文渊自然知道其中多半不是什么诅咒,而是人祸,不过,他并没有去管。

他对天地的感应越来越强,知道自己或许不日就能飞升,更不愿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谁料想,这些事情自己往他眼前凑。

腾云是一个,明瑕是一个。一个野心太盛,又太过愚蠢,一个倒是聪明,却也是个目光短浅的蠢材。

他有的时候,参悟天地前,也纳闷,自己怎么会收了这两个人做徒弟?

文渊想了又想,觉得明瑕还是好的,只是大抵是没经历过凡世生活,所以才觉得凡间好,总留恋。或许真该放开手,让他管一管凡间百事,碰了壁,他就知道错了。

话到此处,其实他已经有要放出明瑕的心思。

他终究是要离开的,这仙山交给腾云便交给腾云了,但照明瑕的天赋,他也是合该飞升的。文渊欣赏这个弟子,所以不愿他跟腾云一样将目光焦灼在凡间上。

乾元仙山两颗天石,一颗是他的,一颗是林可的。他的他会带走,可她的若让宵小们拿走,他是绝不愿的。不如就留给明瑕,也算是师徒一场。

正想着,腾云的信就来了。

仙山上的傀影和三江关的监察铃呼应着也响了起来,使得仙山众人睁开双眸,看向天地。

“他国仙宗越界了?!”

“腾云尊者不是去处理封莲灵矿的事情吗,怎么会跑去三江关?”

众人听到这铃声纷纷惊诧。

文渊起身,挥了下手,止住了震颤的傀影,也止住了众人的揣度。

他看了腾云的信,拧了下眉。

随即去了明瑕殿。



三江关,雨噼里啪啦地砸,把众人的面容都砸的模糊,血与泪混杂在糟乱的声音里。

震耳欲聋的几声轰鸣,掀起水波,直把船拍的摇摇晃晃,又使岸边人站不稳脚。

陈冲抬眸看向那风暴中心,再不走,怕真要死在这里了。

有些凡人,干脆下了船,步行离去。

可黑夜向来危险重重,没了船,走进山林,就算不死在野狼妖邪口中,凭借一双脚又何时能走出这里?

他们终究不是散修。

郑皎皎一面绑着人,一面往陈冲身上撞。

陈冲恼了怒骂:“不能干就滚!滚回你的归田去!”

孔心蓉看了眼郑皎皎,又看了眼陈冲,竖起眉毛来说:“盈阿姊是来帮你忙,你做什么要这样说?!”

妖气在混杂的灵气里悄悄消散了,郑皎皎已经拿到了陈冲身上的册子,当即道:“好好好,我滚,我这就滚了。”

陈冲冷冷看了她一眼。

孔心荣咬牙牙说:“盈姐姐,你做的对,莫要理会他这种人。”

陈冲道:“这种人总比你们天下会的宵小要讲信用地多。”他眼尖,孔心蓉一露面凭借她的作风衣着等,他就把她的身份扒了个七七八八。

孔心蓉冷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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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说着,几人撵人的动作却不停。

当然,从妖域处传来的动静也没停,雨水越下越大,大地的震颤也越来越大,灵压蔓延过来,叫敏感的人有了不适的反应。

郑皎皎拿了册子就跑,生怕跑慢了叫陈冲逮了。

孔心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冲,扭头把她跟上了。

郑皎皎暂时没有功夫去解决这个尾巴。

监天司里有记载三江关散修名字的册子,她要再拿到那个册子,然后把那个册子上的名字全写到她怀里册子上。

要跑的时候,忽然又顿住。

桃夭:“不疯了?”

郑皎皎拧眉说:“血,要把名字落上还得需要本人的血。”

她又跑回了岸上,上了岸,发现何云竟然还没走,还刚刚把一家人子要深夜行路的凡人劝回了船上。

“你怎么还没离开!”郑皎皎有些急了。

何云抓住她胳膊说:“我怕你去做傻事,姑娘,咱们一道走。”

他这破直觉,不该准的时候瞎准。

“何伯伯。”孔心蓉喘了口气打招呼。

郑皎皎张了张嘴,忽然,嗡鸣之声尽在她的耳旁,她脸色一白,骤然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地仿佛裂了一般,朝他们这边掀了过来。

战争的余波,终究波及到了这里。

她抬起手,桃夭感受到她的心思,扎根在骨子里的枝条一瞬间攀紧她的心脏中那根炼化过的灵骨,灵力在她手心亮起。

万籁俱寂,天地好像凝滞了一瞬,冥冥之中,众人只感觉那朝自己涌来的洪波停下了,紧接着方看到那明亮的金光璀璨的、幽蓝色的剑将分裂的大地定住了。

郑皎皎怔了一下,心脏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猛然跳动了一下,她顿时收了自己的灵力,往人群挤了挤。

远方,有一白衣仙人持一柄长剑从天而降,人俊秀,眉目清冷。

何云抓着郑皎皎的胳膊紧了紧,有些惊诧与绝路逢生的喜意:“是明瑕尊者!”

他完全松了一口气,开口宽慰郑皎皎道:“他来了,这里的人准能离开,咱们不用担心了!”

孔心蓉呼吸滞了滞,听了何云的话,方反应过来,远处那一剑定山河的人,竟是乾元仙宗的另一位渡劫。

她握紧了手指。

郑皎皎对于何云的话却有三分怀疑,他会救人吗?救这些散修?

孔心蓉突然出声悲怒道:“他会救我们就有鬼了!”对于这些渡劫,她没个好态度。原本计划好了,等看着妖域稳定后,她师父孔文镜就来和她们汇合,可是,来的渡劫们只顾自己的利益,竟没有一个人去管那还在扩散的妖域,打了起来。

她想,她师父铁定是死了。

说完后,只见她腰间的一个法器一亮,有人顿时摔到了她的脚边。

孔心蓉愕然看去,同孔文镜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

孔文镜拧眉,带着点刚下战场的火气,和对她的不解,问:“看什么呢,还不过来扶我?”

孔心蓉忙上前扶他。

郑皎皎则下意识地又往后迈了一步。不久前,她分明还信誓旦旦地同那位天下会的会主对峙着。但如今,她心乱糟糟的,比三江关的夜还要乱,竟一时失了勇气和方寸。

明瑕刚至,就见此地凶险情形,径直入了腾云的符箓圈,将滚动的大地镇了。

他眺望远处那红彤彤的妖域,蹙了下眉。

拿无主妖域展开,恐吓三江关衙门与监天司将人撤出这件事是他闭关前提出来的,但不想‘龙脉’的事不知道怎么被腾云等人知道了。

三江关沦为渡劫战场,这件事实在令人始料未及。

他抬手拿拇指静静抹去唇角流出的一行血迹,身上锁住他琵琶骨的锁链拿走以后,似乎仍有伤口未愈合。

明瑕思虑一瞬,正要抬剑,忽见不远处河岸,有人遥遥喊他名讳。

郑皎皎当初被孔文镜掳走的时候,尚且觉得他有理有据,更觉得是自己倒霉。

如今,她觉得,非她倒霉,实在是孔文镜这倒霉玩意克她。

看着飞过来的明瑕,郑皎皎从旁边人腰上顺走了一个面具,三两下给自己戴上了。

戴上之后,她懵了一瞬。

——按她的理,她已是何盈,有父有家,不该避让从前之人。

谁料,她的心不随她的理。

在这三江关,在这泼天暴雨之下,大运河一片火光灼灼,而她忽觉自己满身狼狈,无处安身。

仙人临近,人群拥挤,方才还满身嚣张、躁动气息的散修们像哑了火的火药安静下去,唯余噼里啪啦的雨落下,砸到人肩上、脸上,带来混杂的灵气与疼痛。散修们一般少有人能调动自己的灵力将雨来屏蔽,就算能,大家伙也不乐意做那种费心费力的事情。

但仙山上的修士就不同了,说好听了叫做爱惜羽毛、注意形像,说难听了,那就是纯龟毛。

不过,眼前这位用灵力隔开风雨,就绝无人敢说这种话了。

实力相差悬殊,就算是最胆大的散修见了他也惜命起来。

孔心蓉有些僵硬地站在自己师父旁边,看着那仙人走近,他大抵已经收敛了自己的灵压,但无意流露出的那种威严仍让人心惊,她看着他,觉得他像一座难以捍动的山,人力终有穷尽,而山林葳蕤生生不息。她极力忍耐方才没有后退。

孔文镜是个聪明人,不然段雨不会把盯着妖域的事情交给他。腾云等人现身的时候他还仍在奇怪他们为什么会来三江关,是谁将消息泄露出去的,整整三年,百善堂那些家伙们老鼠一样躲在这个地方,没被仙山或其他任何人揪出来,可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候,几国的渡劫聚会一样凑到了这地方?他想了很久,仍想不明白。

他知道这其中一定缺失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一个会长段雨知道、眼前这位与他们合作的渡劫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信息。

孔文镜目视他走近。

他把段雨递给他的册子捧到了明瑕的面前。

“腾云尊者欲使我等散修死于此地,倘使如此,明日玄国众人岂有不反之理?若尊者情愿玄国出百万反民也不愿放‘散修’们离开,那便干脆于此地直接杀了我们好了。”他将散修二字咬的很重,冷冷扯出一抹笑来,“纵使诸位尊者一人一剑可杀万千散修,可玄国大乱同你们也没有任何好处吧?”

明瑕那双平静的眸子落到他身上定了一下。

孔心蓉呼吸凝滞,于落雨中仍感到寒毛竖起,后背流下的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她想,说出这番话的师父想必也是这番感受。

虽然众人畏惧于渡劫的气势和威严,但明瑕本人对于孔文镜这番话是没有什么触动的。他只是来到了这里,见到了这里的一切,做出他的决定罢了,这些决定固然关忽很多人的生命,但却并不由他犹豫或思考,他像一个精密的仪器,永远会选择那个基于众人而言的最优解。

当然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她从凡尘里来,带着他那些虚假的凡尘记忆出现在他面前,使他生出凡人的心思,可那些心思,已经随着她的失踪亦不知所踪了。

明瑕翻开册子往那密密麻麻的人名上看了一眼,段雨那个多智近妖的家伙如未卜先知一样拿到了三江关地区被登记的散修名册。

他看向旁边屏气敛息的人群,目光扫过一名监天司的修士问:“三江关的弟子册子在谁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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