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老宅十日

陆父提出让他们搬回老宅住一段时间的要求,是在手术后的第三天。

林鹿鸣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陆寒洲在旁边看手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整个病房亮堂堂的。

“你们搬回来住吧。”陆父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鹿鸣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差点削到手指。

陆寒洲抬起头,看着病床上的父亲:“为什么?”

“我做完手术要康复,家里没个人不行。”陆父理直气壮地说。

“有护工。”

“护工是外人。”

“我也是外人?”陆寒洲挑了挑眉。

“你是我儿子,不是外人。”陆父看了一眼林鹿鸣,“鸣鸣也不是外人。”

林鹿鸣听到“鸣鸣”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陆寒洲的妈妈以前这么叫他,但陆父从来不会——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客客气气地叫“鹿鸣”。

现在突然叫“鸣鸣”,像是某种信号。

“住多久?”陆寒洲问。

“住到我康复。”陆父说,“医生说了,至少要半个月。”

陆寒洲转头看向林鹿鸣。

林鹿鸣看了看陆父,又看了看陆寒洲,点了点头。

“好。”陆寒洲说。

陆父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林鹿鸣看得很清楚。他发现陆寒洲笑起来的样子,和陆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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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陆父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出了医院大门。林鹿鸣拎着行李走在后面,陆寒洲去开车。

“鸣鸣。”陆父忽然叫了他一声。

林鹿鸣快走两步,来到轮椅旁边:“叔叔,怎么了?”

“寒洲小时候,来过老宅几次?”

林鹿鸣想了想:“三四次吧。阿姨还在的时候,我妈带我来过几次。”

“你妈……”陆父顿了一下,“你妈是个好人。”

林鹿鸣低下头,没有说话。

“寒洲妈妈走了以后,我很少回老宅。”陆父看着前方,声音很轻,“那里面全是她的影子。我不敢回去。”

林鹿鸣侧过头,看着陆父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这次你们搬回来住,我其实挺高兴的。”陆父说,“那栋房子,好久没有年轻人的声音了。”

林鹿鸣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陆寒洲的车停在门口,他下了车,打开后座的门,和护工一起把陆父扶上车。

林鹿鸣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驶向陆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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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老宅坐落在城北的半山腰上,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别墅,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周围是修剪整齐的花园。

上一次来这里,是陆寒洲妈妈的葬礼。林鹿鸣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陆寒洲一个人站在墓碑前,背影孤独得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那时候他想走过去,但没有勇气。

现在他站在老宅门口,看着这栋熟悉的建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发什么呆?”陆寒洲走过来,手里拎着行李。

“没什么。”林鹿鸣回过神,接过自己的行李,“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陆寒洲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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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的内部比林鹿鸣记忆中大得多。

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一间书房。二楼是卧室,一共有五间。三楼是阁楼,陆寒洲说很久没有人上去过了。

陆父的房间在一楼,靠近花园的那一侧,采光很好。护工已经把床铺好了,窗台上还放了一盆绿色的植物。

“我就住这间。”陆父说,“你们住楼上,随便挑。”

林鹿鸣和陆寒洲上了二楼。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间是我小时候住的。”陆寒洲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还摆着几本书,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是一支林鹿鸣不认识的乐队。

“你小时候就住这里?”林鹿鸣走进去,四处打量。

“嗯。”陆寒洲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十几年没回来了。”

林鹿鸣注意到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站在花园里,笑得很开心。女人长得很漂亮,眉眼温柔,气质优雅。

那是陆寒洲的妈妈。

“阿姨真好看。”林鹿鸣轻声说。

陆寒洲拿起那个相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嗯。”他说,“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林鹿鸣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冷冰冰的男人此刻脸上那种柔软的、近乎脆弱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心疼。

“陆寒洲。”

“嗯。”

“你妈妈一定很为你骄傲。”

陆寒洲把相框放回桌上,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长成了一个很好的人。”林鹿鸣说。

陆寒洲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林鹿鸣拉进怀里。

“你也是。”他的声音闷在林鹿鸣头顶,“你妈妈也一定很为你骄傲。”

林鹿鸣把脸埋在他胸口,深吸了一口气。陆寒洲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阳光和灰尘的味道,让人安心。

两个人就这样在堆满旧物的小房间里拥抱着,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很久,陆寒洲松开他。

“选房间吧。”他说,“这间给你,我住隔壁。”

“为什么不是你住这间?”

“因为这是你小时候来我家时住的那间。”陆寒洲说,“我妈每次都会把这间留给你。”

林鹿鸣愣住了。

他环顾四周,一些模糊的记忆慢慢浮现出来。是的,他记得这间房间。小时候来陆家玩,陆寒洲的妈妈总会带他来这里,说“鸣鸣今晚就住这里好不好”。房间的窗帘是浅蓝色的,床单是白色的,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仙人掌。

现在窗帘换成了深灰色,床单也换了颜色,仙人掌早就枯死了。但房间的格局没有变,窗外的风景也没有变——可以看见花园里那棵老槐树,和他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住这间。”林鹿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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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好行李,林鹿鸣下楼,发现陆父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

护工把轮椅推到沙发旁边,陆父自己撑着扶手从轮椅上站起来,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动作有些吃力,但表情很平静。

“叔叔,您慢点。”林鹿鸣走过去,想扶他。

“不用不用。”陆父摆了摆手,“我又不是瘫了。”

林鹿鸣在旁边坐下,看着陆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在医院里精神了很多。

“寒洲呢?”陆父问。

“他在楼上收拾东西。”

“让他收拾。”陆父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从小到大,他的房间都是自己收拾,不让别人碰。”

林鹿鸣笑了笑:“我也是。我妈以前想帮我收拾,我不让。后来她不在了,就更没人帮我收拾了。”

陆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妈走了之后,你一个人住?”

“嗯。”

“谁照顾你?”

“我自己。”

“吃饭呢?”

“自己做。”

“上学呢?”

“自己去。”

“生病呢?”

“自己扛。”

林鹿鸣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陆父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变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你爸呢?”陆父问,“他在哪?”

“不知道。”林鹿鸣低下头,“他跟我妈离婚之后就没联系了。我妈走的时候,他也没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陆父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寒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陆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还在跟我吵架。为了一点小事就能吵起来,吵完就不说话,能冷战一个月。”

林鹿鸣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那时候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陆父说,“后来他妈妈走了,他就不跟我吵了。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了。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陆父顿了顿。

“他去了国外读书,四年没回来。我每次给他打电话,他都说‘忙’,说两句就挂了。我以为他恨我。”

“他不恨您。”林鹿鸣说。

陆父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您说话的时候,虽然话不多,但每个字都是在乎。”林鹿鸣说,“他叫您‘爸’的时候,语气和对别人不一样。他看您的眼神,也不一样。”

陆父沉默了。

林鹿鸣继续说:“他不会表达,但他心里有您。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陆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比他了解他自己。”陆父说。

“不是我了解他,”林鹿鸣笑了笑,“是他说给我听的。他虽然话少,但该说的话,他都会说。”

陆父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陆寒洲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遇到你,是他的福气。”陆父说。

“遇到他,也是我的福气。”林鹿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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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林鹿鸣做的。

陆寒洲本来要下厨,但林鹿鸣说他今天开车累了,让他休息。陆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时不时往厨房的方向看一眼。

陆寒洲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林鹿鸣系着围裙忙来忙去。

“你这么积极,”陆寒洲说,“是不是想讨好我爸?”

“才不是。”林鹿鸣头都没回,“我就是想做饭。”

“那你为什么笑?”

林鹿鸣转过身,手里拿着锅铲,脸上一本正经:“我没笑。”

“你在笑。”陆寒洲走过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林鹿鸣拍开他的手,转回去继续炒菜。

“陆寒洲。”

“嗯。”

“你爸刚才跟我说,他以为你恨他。”

陆寒洲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锅里的菜,没有接话。

“我说你不恨他。”林鹿鸣说,“我说你只是不会表达。”

“嗯。”陆寒洲的声音很轻。

“我说得对吗?”

陆寒洲沉默了几秒。

“对。”他说。

林鹿鸣关了火,把菜盛出来,转过身看着陆寒洲。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陆寒洲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知道。”他说,“也许今晚。”

林鹿鸣笑了,把盘子递给他:“那就今晚。端出去吧。”

陆寒洲接过盘子,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餐厅。

林鹿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这家,越来越像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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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吃得比林鹿鸣想象的热闹。

陆父虽然刚做完手术,但胃口还不错,吃了两碗饭。他一边吃一边点评林鹿鸣的手艺。

“这个青菜炒得老了。”

“这个汤有点淡。”

“这个鱼——嗯,这个鱼不错。”

林鹿鸣被点评得脸都红了,但心里是高兴的。因为陆父每道菜都吃了,每道菜都给出了意见。这让他觉得,陆父是真的在吃这顿饭,而不是在客气。

“爸。”陆寒洲忽然开口。

桌上安静了一下。

陆父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我不恨你。”陆寒洲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来没有。”

林鹿鸣的筷子顿了一下。

陆父看着儿子,沉默了几秒。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知道。”陆父说,声音有点哑。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林鹿鸣坐在中间,感受着这对父子之间那种无声的、沉甸甸的情感,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鸣鸣。”陆父忽然叫他。

林鹿鸣抬起头:“嗯?”

“这个汤淡了,下次多放点盐。”

林鹿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客厅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餐厅的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年轻的陆父、陆母,抱着年幼的陆寒洲,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

林鹿鸣看着那张照片,心里默默地想:阿姨,您看到了吗?寒洲很好,陆叔叔也很好。

我也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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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鹿鸣洗完澡,躺在小时候住过的那间房间里,抱着枕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门被敲响了。

“牛奶。”陆寒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鹿鸣下床打开门,陆寒洲端着牛奶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干透。

“你怎么知道老宅有牛奶?”林鹿鸣接过牛奶。

“让护工去买的。”陆寒洲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你每天都要喝,不能断。”

林鹿鸣捧着牛奶杯,在他旁边坐下,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甜丝丝的。

“陆寒洲。”

“嗯。”

“你爸说,这个房间是我小时候来你家时住的那间。”

“嗯。”

“你妈每次都会把这间留给我。”

“嗯。”

“你是不是跟你妈说了什么?”

陆寒洲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跟她说,鸣鸣来的时候,让他住我隔壁那间。”陆寒洲说,“她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想离他近一点。”

林鹿鸣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想起陆寒洲的妈妈——那个温柔的女人,笑着蹲下来帮他系鞋带,笑着说“鸣鸣今晚就住这里好不好”,笑着看他吃草莓吃得满脸汁。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喜欢这个小男孩。她知道这个小男孩以后可能会成为她家的人。

所以她每次都会把这间房间留着。因为这是离陆寒洲最近的一间。

林鹿鸣把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抱住了陆寒洲。

“怎么了?”陆寒洲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

“没什么。”林鹿鸣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就是想抱一下。”

陆寒洲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过了很久,林鹿鸣才松开手。

“牛奶快凉了。”他小声说。

陆寒洲把牛奶递给他,林鹿鸣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晚安。”陆寒洲接过空杯子。

“晚安。”

陆寒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林鹿鸣。”

“嗯。”

“谢谢你今晚对我爸说的那些话。”

林鹿鸣摇了摇头:“我没说什么。”

“你说的那些,”陆寒洲的声音很轻,“比我说什么都管用。”

林鹿鸣的眼眶又红了,但他笑了。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陆寒洲想了想,走回来,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样。”

林鹿鸣的耳朵红了:“就这?”

陆寒洲又亲了一下,这次是鼻尖。

“这样。”

“还、还有呢?”

陆寒洲的嘴角弯起来,第三次低下头,这一次是嘴唇,轻轻的,软软的,带着牛奶的甜味。

“这样。”

林鹿鸣的脸红得像番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还差不多。”他小声嘟囔。

陆寒洲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林鹿鸣躺在床上,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笑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老宅很安静,但不再冷清了。

因为有了人声,有了笑声,有了牛奶的甜味和炒菜的烟火气。

这就是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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