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奶奶

陆念五岁生日那天,问了一个让全家人沉默的问题。

蛋糕是林鹿鸣做的。他每年都做,做了五年,手艺进步了不少,至少奶油抹平了,草莓也不会歪歪扭扭地往下掉了。今年的蛋糕是草莓味的,上面堆满了陆念最爱吃的草莓,红红的一层,像盖了一床草莓被子。

陆念坐在餐桌前,头上戴着她自己选的亮闪闪的纸皇冠,面前摆着那个堆满草莓的蛋糕,五根蜡烛插在草莓中间,火苗跳动着,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念念,许愿。”林鹿鸣蹲在她旁边,帮她扶着蛋糕盘子。

陆念闭上眼睛,两只小手握在一起,很认真地许了一个愿。然后睁开眼,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五根蜡烛灭了四根,最后一根摇摇晃晃地坚持了一下,也被陆寒洲从旁边轻轻吹灭了。

“爸爸你作弊!”陆念抗议。

“帮你一下。”陆寒洲面不改色。

“我没有叫你帮!”

“那你再点一次,自己吹。”

陆念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蛋糕要凉了。”

林鹿鸣笑着切蛋糕。切了最大的一块给陆念,上面堆了最多的草莓。陆念捧起盘子,叉起一颗草莓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停住了。

“爸爸。”

“嗯?”

“我的妈妈是谁?”

餐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鹿鸣切蛋糕的手悬在半空中,刀上沾着奶油,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白色的盘子上,像一小朵一小朵的白花。陆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杯盖碰了一下杯沿,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陆寒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陆念看着他们的大人,眨了眨眼,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小糖果说,每个人都有妈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小糖果的妈妈每天送她上幼儿园,给她扎辫子,晚上给她讲故事。爸爸,我的妈妈呢?”

林鹿鸣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你没有妈妈”?太残忍了。说“你的妈妈不要你了”?更残忍。说“你的妈妈在天上”?她五岁了,不是三岁,会追问“天上哪里”、“她为什么在天上”、“她什么时候下来”。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坑,每一个坑里都插着刀,他不想掉进去,更不想让陆念掉进去。

陆寒洲开口了。

“念念,”他放下茶杯,看着陆念的眼睛,“你有两个爸爸,没有妈妈。”

陆念眨了眨眼,没有哭,也没有闹,安静地听着。

“你的爸爸们,一个叫陆寒洲,一个叫林鹿鸣。”陆寒洲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个故事,“他们从你两个月大的时候就开始照顾你了。喂你喝奶,给你换尿布,教你走路,带你上幼儿园。”

陆念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是你有两个奶奶。”陆寒洲站起来,走出餐厅,过了一会儿拿着那对怀表回来了。银色的表壳,背面刻着两个日期,打开表盖,里面是两个年轻女孩的合影。年轻的,笑着的,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

陆寒洲把那对怀表放在陆念面前。

“这两个人,是你的奶奶。”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一个姓周,一个姓林。她们是最好的朋友,就像你和小糖果一样。”

陆念低下头,看着怀表里那张小小的照片。两个女孩笑着,眼睛弯弯的,牙齿白白的,年轻得像春天刚长出来的叶子。

“她们好漂亮。”陆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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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寒洲给陆念讲了一个故事。

不是复杂的、需要很多解释的那种故事,而是一个简单的、像童话一样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女孩,一个叫周蕙兰,一个叫林晚棠。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河边捡石头,一起在树下吃冰棍,一起做了很多很多事。后来她们都长大了,各自结了婚,有了孩子。周蕙兰生了一个男孩,取名陆寒洲。林晚棠也生了一个男孩,取名林鹿鸣。

陆念听到这里,抬起头:“林鹿鸣是爸爸?”

“对。”陆寒洲说,“林鹿鸣是你的爸爸。”

“那周蕙兰是谁?”

“周蕙兰是我的妈妈,是你的奶奶。”

陆念低下头,又看了看怀表里那张照片,看了看左边的那个女孩,又看了看右边的那个女孩,把两个奶奶的脸记住了。

“后来呢?”她问。

陆寒洲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对怀表上,银色的表壳反射着细细的光,映在陆念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后来她们去了天上。”陆寒洲的声音很低,“变成了星星。每天晚上在天上看着我们。”

陆念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白天,没有星星,只有太阳和几朵懒洋洋的白云。

“她们现在也在看吗?”她问。

“在。”

“她们看得到我吗?”

“看得到。”

陆念想了想,对着窗外的天空挥了挥手。

“奶奶好!”她的声音很大,窗户都跟着震了一下。

林鹿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连忙转过身,假装去拿纸巾,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听着餐厅里陆念叽叽喳喳的声音——“奶奶你吃饭了吗”、“我们今天吃草莓蛋糕”、“奶奶你要不要吃”——每一句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心上,但不疼,是那种酸酸的、胀胀的、心里太满了装不下的感觉。

陆父放下茶杯,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

“她们在的。”他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对陆念说,还是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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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念洗完澡,穿着睡衣,抱着那只被咬掉耳朵的大兔子,坐在林鹿鸣腿上。

“爸爸。”

“嗯。”

“奶奶长什么样?”

“你看到了,怀表里的那张照片。”

“照片太小了,看不清楚。”

林鹿鸣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相册,陆寒洲妈妈留下的那本。翻开第一页,是陆寒洲婴儿时期的照片,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小猴子。陆念看了一眼,皱了一下眉:“爸爸小时候好丑。”林鹿鸣笑了:“那不是爸爸,那是你爸。”

陆念瞪大了眼睛:“我爸小时候长这样?”

“嗯。”

陆念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鹿鸣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那我长成这样,以后是不是也会变好看?”

陆寒洲正好从门口经过,听见了,停下来。林鹿鸣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陆寒洲走进来,看了那张照片一眼,面无表情地把相册翻到了后面几页。

后面的照片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很温柔。那是陆寒洲的妈妈周蕙兰,和她抱着的那个男孩就是陆寒洲——两三岁的陆寒洲,白白胖胖的,眼睛又大又亮,正在笑,笑起来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奶奶!”陆念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怀表里的照片很小,但那张脸她记住了。“奶奶好年轻。”

“嗯。”陆寒洲蹲下来,指着照片里年轻的女人,“她是你奶奶。她很喜欢花,最喜欢百合花。花园里的那些月季,就是她以前种的。”

陆念看着照片里的奶奶,看了很久。

“她笑起来好好看。”陆念说。

“嗯。”陆寒洲的声音有点哑。

“她还会笑吗?在天上。”

陆寒洲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会。她看到你,就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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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相册最后几页的时候,陆念看到了一张照片。

一个年轻的女人,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穿着小黄鸭连体衣的小婴儿。女人在笑,小婴儿也在笑——不,小婴儿没有牙齿,笑起来牙龈粉粉的,像一朵刚开的小花。年轻女人很好看,眉眼温柔,气质优雅,和怀表里那张合影中的女孩是同一个人——林晚棠,林鹿鸣的妈妈。

陆念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林鹿鸣。

“爸爸,她是你妈妈?”陆念问。

林鹿鸣点了点头。

“她也变成星星了?”

“嗯。”

“那她也在天上看着我们?”

“嗯。”

陆念低下头,用小小的手指摸了摸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的脸。

“奶奶。”她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什么人。

林鹿鸣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正好滴在年轻女人的眼睛上——像是在哭,但她不会哭了,她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陆念抬起头,看见林鹿鸣脸上的泪,伸手帮他擦了擦。

“爸爸你别哭了。”她的声音小小的,“奶奶在天上看你哭,会难过的。”

林鹿鸣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挤出一个笑容。

“爸爸不哭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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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灯睡觉前,陆念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爸爸。”

“怎么了?”

“我以后可以跟别人说,我有两个奶奶吗?”

林鹿鸣愣了一下:“当然可以。”

“她们不会介意吧?她们不在了,我跟别人说她们,她们会不会不高兴?”

林鹿鸣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她小小的身体裹进被子里。

“不会。你提她们,她们会很高兴。因为这样,她们就可以多活一次——在你心里,在你说的每一个故事里。”

陆念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爸爸。”

“嗯。”

“晚安。”

“晚安,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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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念躺下去没几秒,又坐起来了。

“爸爸。”

林鹿鸣正要走出房间,停下来转身:“怎么了?”

“我今天许的愿,是跟奶奶有关的。”

林鹿鸣走回来,在床边坐下:“许的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陆念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黑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林鹿鸣。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更暖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爸爸。”

“嗯。”

“等我也变成星星了,我就能看到奶奶了,对不对?”

林鹿鸣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

陆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那我要活很久很久,”她说,“因为我现在还不想变成星星。我想跟爸爸在一起,跟爸爸在一起,跟爷爷在一起。等我活得很久很久了,再变成星星,去找奶奶们,跟她们说——你们家的人,我都照顾好了。”

林鹿鸣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俯下身,把脸埋在陆念小小的肩膀上,无声地哭了很久。陆念一动不动地让他靠着,小小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他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爸爸不哭,”陆念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爸爸不哭了。”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念念。”

“嗯。”

“你比爸爸厉害。”

“哪里厉害?”

“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会说这么厉害的话。”

陆念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林鹿鸣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因为爸爸有爸爸疼,我没有爸爸疼的时候,我就自己疼自己。后来爸爸来了,我就不用自己疼自己了。”

林鹿鸣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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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陆念房间出来的时候,陆寒洲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牛奶,靠在墙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牛奶凉了。”陆寒洲说。

林鹿鸣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凉了,但没关系,他什么温度都能喝。

“你听到了?”林鹿鸣问。

“听到了。”

“她说的那些话。”

“嗯。”

林鹿鸣靠在陆寒洲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里。月亮夜灯还亮着,发出柔和的浅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小片真正的月亮。

“陆寒洲。”

“嗯。”

“她比你厉害。”

“嗯。”

“她五岁就会说‘没有爸爸疼的时候我就自己疼自己’。”

“嗯。”

“你五岁的时候在干嘛?”

陆寒洲想了想。

“在等你。”他说。

林鹿鸣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今天流的眼泪比过去一年都多。他把牛奶喝完,把空杯子递给陆寒洲,靠在他肩膀上。

“你说,我妈和阿姨,今天听到了吗?”他问。

“听到了。”陆寒洲说,“念念对着窗户喊‘奶奶好’,她们一定听到了。”

走廊尽头,陆念房间的门上,月亮夜灯亮着浅黄色的光。那扇关着的门后面,五岁的小女孩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那只被咬掉耳朵的大兔子,手腕上戴着那条银色的、有小树吊坠的手链,嘴角还沾着一点草莓蛋糕的奶油。

她在梦里大概见到了奶奶。不是在照片里、不是在怀表里、不是在故事里的奶奶,是真正的、会笑的、会蹲下来抱她的奶奶,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朝她招手,说——

念念,奶奶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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