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

“他准备好了,先生。”兰恩冲老人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19)

就一般来说,伤口真的很疼的话,扎利恩会无止境地抱怨,但碍于现场有一位女士——和自己同类的女士,他实在拉不下这个面子。所以那些能杀人的药水涂满他全身时,他忍到双眼发黑都没有闷哼一声。

疼痛的后劲还没过,手法熟练的老医生就已经包扎好了,这给了扎利恩喘息的空档。

“你……给我涂了……什么……”

“痛的话喊出来怎么样?”

“而你……给我闭嘴……”

“你的脸已经变白了,要照一下镜子吗?噢!还是说!这是你原本的肤色?!”

“闭嘴……”

“好了,别刺激他,兰恩。”医生把手伸到小妖面前,“小家伙,往前走两步。”

扎利恩努力地迈出左爪,然后把缠满药布的右爪放在地上。

疼痛还在,但似乎被隔离在奇怪的地方,只是隐隐地传来,提醒自己伤口未曾真正痊愈而已。

“你这个星期都不能飞,每天都要换药,有人可以帮你吗?”

扎利恩果断地摇头。

“那我就交你自己包扎的方法,你有分叉的尾巴,这会让事情比较容易——兰恩,过来做一下示范。”

“遵命,先生。”

趾高气昂的女士小跳着过来,用尾巴高高卷起地上的药布,让扎利恩能够看清楚。

事实上,尾巴也不能让事情变得多么简单,直到老人和他的小跟班离开后,扎利恩还没彻底弄明白应该怎么摆弄最后那个结。

老人临走前还叮嘱了一番忌口的食物,好在这没怎么令他烦恼,他的饮食习惯一直很健康,这要归功于他心中无所不能的母亲。

一星期份的药和绷带已经分配好摆在身旁了,安恩尼萨甚至给他留了可以系在身上的小麻袋,他还挺喜欢人类发明的这些小玩意的,所以把物品摆进袋子里时他暂时忘记了疼痛,欢快地吹起了小曲。

肚子没有预兆地饿了起来,小妖藏好袋子,默默地看向被推倒远处的食物。

克里冈不会再回来了吧?事情变得这么尴尬,他总不会回来和我大眼瞪小眼瞪上一晚上吧?

既然这样的话,把食物吃了也不代表我向他低头了……

嗯。

扎利恩舔了舔嘴角,一瘸一拐地向食物走去。

晚餐是鱼,也是扎利恩喜欢的食物种类,它们总会有沁人心脾的鲜味,如果不排斥的话还可以配上一些孑草和紫果,用盲鳝捆起来,直接放进嘴里。

唔,简直完美。

饱餐一顿后,小妖转向仅剩的水罐,一边解渴一边清洗自己的身子。虽然伤口的部分已经被老医生处理过了,但其他地方也要保持干净的好。小妖把右爪浸进水里,伤口处立刻迎来了清凉的感觉。

老人的确叮嘱过伤口要保持干燥,但那只是对一般生物而言,扎利恩还没有蠢到把自己的身份公之于众。对他来说,这种伤口不需要一个星期,休息和水分都充足的情况下,就算是被封印了,后天也能好。

小妖展开翅膀丈量了一下水罐的口径,索性跳了进去。

咕咚!

世界一下子变得清净了。他在水中用肉翼裹着自己,听着心跳的声音。

偶尔从鼻尖浮出的气泡在水面破裂,除此之外,小小的水罐一片死寂……就像身处宫殿般,既舒服,又安全。

……母亲……

小妖吐出一串气泡,回想着母亲的面容,以及她说的每一句话。

她希望他们去闯荡,又担心他们熬不过去,她希望他们封地生子,又害怕他们被出身不良的媚妖瞒骗,她的希望很多,操心也很多,这一点让她显得那么的与众不同。

就这方面来说,她更像人类,这就是扎利恩喜欢跑到人类世界游玩的原因,他们在某种层次上让他感到亲切……让他想到母亲……

但她已经不在了。

在安静地小睡一觉后,小妖吐出最后一口气,从罐子里钻出来。

头顶的水还没完全落回罐子里,他就看到了坐在桌子旁拼凑白骨的克里冈,心脏停跳了一下。几个小时前几乎夺命的事故飞快地倒放了一遍,不知丢到哪儿的恐惧再次席卷全身。

现在……

回到水里还来得及么?

一定是那个人类喂他喝下的东西在作祟,加上凉水的阻隔,他对火的大小和位置不太敏感,虽然这在很大程度上减弱了脑袋中的疼痛,但同时也减弱了他其它的感官,让他昏昏沉沉的。

但愿药效还没完全发挥出来,他可不想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面对发疯的克里冈,被自己兄长杀死什么的,比渴死在白海沙漠里更不堪。

床,不能去,那是克里冈休息的地方。桌子,不能去,那是克里冈工作的地方。门口,不能去,那是克里冈出入的地方。

……说来说去这儿还真是唯一的选择。

扎利恩使劲摇了一下头,如果泡得太久绑带就会松开,这没什么帮助,所以他得找个干燥的地方躺着。也就是说,他得爬到窗台上面去。

大罐子碎了一个,另一个离窗台很远,这不是好消息。翅膀在撞在墙上时折了一下,被老医生用奇怪的构件固定住,根本不能用,好在后腿只有轻微擦伤,按早上的弹跳力看来,是可以胜任跳上窗台这种工作的。

只要轻轻地……

悄悄地……

不被注意就好。

小妖用所有意志力对抗因伤痛颤抖的四肢,从水里吃力地爬出来。他把水珠吸附在肌肤表面,不让它们滴落在地上。

很好……

对……

就是这样……

小妖转过身,好在火探们把碎片都清走了,匍匐前进没有障碍。

嗷,等等……

扎利恩懊恼地低下头,然后望向床位的缝隙。

药。

半夜要是被伤口痛醒,绝对不能冒险在兄长熟睡的时候去翻袋子,也不能冒险在兄长熟睡的时候运用和他相斥的冰系法力来疗伤。他得想个办法把药带上窗台,东西还是有点分量的。

正思忖解决方案时,房间里亮起了紫红色的光,两只凭空出现的火探扯着帘布,挡住窗洞,不让外边的人发现屋内的异常。

这对扎利恩来说就是该死的情况,他现在连窗台都去不了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三具头骨生硬地转动,然后皮肉像春生的野草一样生长蔓延,白筋相互编织,血流开始奔走,连毛发也有条不紊地恢复了原样。

最后在深深的眼眶中,两只白色的球状体转了出来,瞳孔正对着扎利恩。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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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三个悬浮的脑袋,他能应付这种情况。但兄长站起来走向自己,就没那么简单了。

小妖用匍匐的姿势狠狠地瞪着站在跟前的男人,这不容易,因为他真的很高,所以小妖的姿势就客观来说是滑稽的

其实他想过坐起来,但安神药似乎全部发挥了作用,现在他闭上眼睛就能睡着,男人的脸在他眼中往各个方向旋转,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瞪对地方。

克里冈看着他,然后转头看向他匍匐的方向,伸手打了个响指,一只红色的螃蟹便从细缝中搜刮出了装药的袋子。

噢,真是太好了。

扎利恩龇了一下牙。

克里冈翻着手中的东西,他看到了一个中空的幼象牙,拔开木塞闻了闻,然后挑起眉。

扎利恩刚想做个鄙视的表情,就瘫在了地上,最后的他只来得及在脑中发了一下牢骚:该死的,这是短短两天中第二次晕过去了。

克里冈把药品整理好,重新装进弟弟的小袋子中,递给仆人。火探抱着粗布袋,跳到地上,消失在紫光照不到的地方。

身后恢复了视力的三颗脑袋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有一个听上去像在呕吐。刚被钓回来的死人都不能完整地说话,他们还有一半的灵魂和脖子以下的身体在冥河里煎熬,所以他们没有完整的记忆、思维、以及行动力。这些都不会烦扰克里冈,他可以让人类一直忍受这种痛苦,这根本浪费不了他多少力量。

他只是蹲下身子,把蓝色的小怪物举了起来。

“大人。”

青色的烟在帘子处左右晃动。

“说。”

“弗丽蒂兰已经没有派信使过来了。”

“有多久了。”

“一天。”

“祭祀们呢。”

“还没有动静……应该没收到消息。”

“他们的确没收到消息。不过也快了。”

他托起扎利恩的下巴,让他低垂的头颅枕在自己的右臂上,然后面向那三张惶恐不安的脸。

“晚上好,先生们。和刻尔帕洛丝玩得开心么。”

呜咽声变成了细微的尖叫。

“这种无礼的态度对你们没有好处,她不是位容易相处的女士。”克里冈坐回位置上,“不过我只是需要你们的血和声音罢,所以叫得大声些也无妨。”

一个头颅的右眼差点滚出眼眶,空气里的火探不分轻重地把它塞了回去,由此换来一声清晰的喊叫。

“一般情况下我不会直接对你们下手,我不喜欢被抓住把柄……但那个女人似乎很喜欢这样做。所以,既然你们已经死了——虽然还不算非常透彻——请允许我,把事情做得更绝一些。”

不能完全理解的头颅们来回摇动着,不出一刻钟,红色的身躯从他们的脖底穿刺而出,他们狰狞的表情也在一瞬间被控制住,大张的嘴巴轻轻合上,布满血丝的眼球变得清澈,塌陷的脸颊也丰满地鼓了起来。

充满呜咽的房间终于让人舒服地变得安静。

“回答的技巧我已经教过你们了。”

“……是的,克里冈大人。”

“如果一定要走出我的控制范围,尽量不要做大动作。”

“明白。”

“很好。去吧。”

三个祭祀缓慢地换上清洗过的紫色祭袍,以遮掩自己通红的身体,他们的手掌和肩膀是人类的肤色,这是在安全范围内最大的施法限度。几分钟后,紫光幽幽地黯淡下去,占据着死人灵魂的火探们一个接一个走出了房间。

克里冈修长的手指敲打着桌面,仆人已经把帘子取开,他可以直接看到克迪莫拉斯上方闪烁莫测的星光。

无法之地里,连天空都不太一样。

不过这不是他发现的,他没有抬头看什么景色的习惯,告诉他的是扎利恩。他还记得那个晚上,他们躲在蜿蜒的巷子里,用沾满人类气息的破布遮挡着视线,耳边是夜夜不眠之人的醉语和唾骂,两条街外是手持银斧的神明。

“……你看到了吗?”

“什么?”他睁开眼睛,看着紧紧靠着自己的孩子。

“星星,它们不一样。”

克里冈便从破布中探了一下头。

“我没觉得。”

“它们真的不一样……”

“随便吧。”

“你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们么?母亲教我们星象的时候你总是在走神。”

克里冈摇摇头。他其实想好好地告诉他,自己有在听,只是没有那么感兴趣。而且每次两兄弟并肩躺在一起的时候,他想的全是有一天,他要带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但只要开口,语言总会变成另一个样。

“随便吧。”

弟弟没有接话,这和平日里不同,所以克里冈侧过脸,看着他。

在自己眼中,蹲在旁边的不是一脸灰土和身着褴褛的埃及男孩,而是那个仿佛获得天地恩赐的冰雪宠儿。他前去慰问顺产的母亲时,就没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柯米提斯出生的时候,修尔修拉出生的时候,他都没有这种感觉。

因为扎利恩属于自己永远无法踏入的世界么?不,他不这样想,因为他见过太多掌控冰雪的魔兽,有的是他的朋友,有的是他的敌人,有的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而扎利恩……而查理……

感受到视线的扎利恩把目光从星辰上转过来,和他四目相对。

克里冈觉得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但他没有开口。反倒是男孩用他从未听过的声音轻轻问:

“我们回不去了,对么?”

“家。我们再也回不去卡布鲁海姆了……对么?”

“……我说过会带你回去的。”

埃及男孩虚弱地笑了笑:“你总是这样说。”

“你太累了,查理,你得休息。”

“现在,在这儿?你还是不懂怎么开玩笑,克里冈。”

“他们搜索过这条巷子,明天之前这儿是安全的。”

“明天之前这儿是安全的……”男孩垂着脑袋,“两个时辰内这儿是安全的……一刻钟后这儿是安全的……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一整年都是安全的?”

“……我不能保证。”

“嗤,你真的不会开玩笑,哥哥。”

男孩重新抬起头时,脸上是一如既往的调皮的表情,他用手肘推了一下身边的人,侧过身乖乖睡下了。但克里冈记住的却是他望向自己的样子,那是几近放弃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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