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这种情况下,他真的要去丢人现眼?

男人闭着眼睛,接着他的话:“要看你怎么界定‘好玩’。多少也该了解一些吧。”

“怎么说呢,我知道它举办的时间,每隔40年一届,一次举办13天。”

男人点头。

“13天……13天你们都在干嘛?”

“坎娜没告诉过你?”

“这个嘛,她一般不会说我不问的事,上次她倒是想说服我去来着,但我实在提不起兴趣,毕竟不是一开始就参与的……活动……”小妖停下嘴里的动作,“……你说……坎娜?”

“怎么。”

“你怎么认识坎娜?不是,你怎么知道我认识坎娜?”

克里冈摊开手:“我是你兄弟,她会在节庆上来找我聊一下你,偶尔她还会告诉我,你一点都不想向她提到我。”

“唔……”

扎利恩僵硬地开口,“这样说不太准确……我只是……告诉她……”

“她是个好老师。”

“……嗯?”

“她的话可以听听。”

“……嗯……”

一点小小的喜悦涌上心头。

这算是兄长变相地赞同了他和坎娜的关系。

“……有时候,她也会给我讲讲星象,用的是和母亲不一样的方式,我觉得很新鲜。”

“是嘛。”

“嗯。”

在游荡的时候,扎利恩认识了比他年长许多的坎娜,那一天下着瓢泼大雨,冰龙幻化作一匹蓝色鬃毛的高头骏马,在泥土夯砌的小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而在树下躲雨的半人马走过来,唤停了他。

白马在原地踏着蹄子,指节大小的雨滴在他上方急速降温变成冰晶,然后碎成粉末洒在他的身上,让他避免了被淋湿的命运。

坎娜后来跟他说,他当时的样子美极了,雨中的白马,周围是冰的碎末。

“但你看起来像在哭,我才叫住你。”

“哭?”扎利恩笑出声来,“如果不是在亲人身边,我就是想哭都哭不出来。大概是一种毛病吧,我猜。”

“那也好。”

“什么?”

“终归是能哭的。”

扎利恩至今不明白她的意思,但隐隐约约中,觉得似乎是对的。

坎娜说的话从来都不直白,却很能让人信服,她的声音比一般女性更沙哑,总是微微笑着,眼神有时候像母亲,有时候像陌生人。

再后来,扎利恩将其尊称为老师,偶尔和她一同走在人类的田地里,听她说话。

“而且她也没怎么问起你的事,大概我就说过一次不想谈——那也不是你的问题啦,是我心情不大好,有一个新能力怎么练习都无法掌握,她正好在那个点上说起你……”

“说什么。”

“唔……具体的……”扎利恩皱着脸,很努力地回想,“……总之一开始是聊母亲的事情,后来聊到你就是人们口中的灭世者,她很好奇我们小时候是怎么相处的……大概就这样吧。”

“嗯哼。”

“哦,对了,”想起什么似地,小妖举起爪子,“从狂欢节回来后,她也提过一次。”

这回男人的表情有了点细微的变化,他的视线偏离了一点,然后继续盯着自己的弟弟。

“不过说的什么我也不太记得了,她说的话十句有八句我听不懂,”扎利恩顾自说着,“大概意思就是说吧,以后我们会碰面得愈加频繁。当时我没忍住笑出声来……别误会,当时这个话题真的很可笑……就连现在也很可笑,虽然看起来没事了,但我清楚得很事情结束后会发生什么。”

小妖耸耸肩。

“顶多说一句‘以后多见面吧’之类的客套话,然后继续老死不相往来。”

“别忘了你要出席百鬼狂欢。”

“唔嘛,这个……当真要去?”

“你是说着玩?”

“不不不,不是!”火焰的感觉又蔓延了过来,小怪物急忙开口,“要去的,要去的,当然要去的!”

火龙没有再说什么,这让小妖的声音在空中寂寞地转了两圈,悻悻散去。

普兰提再一次安静下来,空气中布满着冷香和困倦之意,原本拨弄着草尖的风不知何时也消停了,甚至连虫子的鸣叫也无影无踪,不知道是不是火探将他们全都赶得远远的。

扎利恩顺着寂静的感觉望向天空,他翻身仰躺着,将撕下来的青草屑放在起伏的肚皮上,来回轻甩尾巴。

重重叹出一口气。

他差点就忘记自己是在逃命的途中了,恍惚中还问了自己一次,为什么会躺在这儿?

对了……有位女半神要砍下自己的脑袋。

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给了我们两兄弟一个见面的契机。

“笑什么。”

“……没什么。”

小妖合起嘴,继续看他的星星。

在这团火焰身边虽然无法睡得很沉,但睡过去没问题,毕竟这是无垠的草原,与他幼年的记忆重合着。

从未考虑过‘未来’一词的扎利恩正一遍一遍想着刚才的对话,想着坎娜说过的他们两兄弟会再次接触的问题。的确,他们已经打破了114年从未见面的僵局,但他不敢说这是老师的预言应验,还是单纯的巧合,所有事情都只是迫不得已走到了这一步而已,似乎不存在什么故意为之。

那为什么她敢这样说呢?她根本无凭无据,她甚至不了解克里冈。

……我也不了解克里冈……

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不对他保持太大希望的原因。

天真的岁月已经过去,兄弟关系刚刚好转就变为更厉害的决裂,不需要经过无数次的验证就能化为经验,上过的当一次就够。扎利恩非常清楚事情的最终走向,无论他对靠近自己的兄长抱持怎样的幻想,都只是自己扇自己巴掌罢了。

克里冈会头也不回,一走了之,就好像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那自己又何必考虑这么多,为难自己呢?我也忘记就好了,我也一走了之,当这一切不曾发生过。

就和说好的一样,快点结束这一切,分道扬镳。

扎利恩偷瞄身边的男人,他已经阖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沉稳。有没有真的睡着很难说,但至少进入了休憩的状态。

火的感觉源源不断传来,只是奇怪得很,就算觉得难受,小妖还是往热源方向挪动了一点儿,把脑袋抵在毛茸茸的领子上闭目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

☆、(40)



卡尔卡特城方圆不超过十五里,大小不及克迪莫拉斯的一半,因为隔着湿地沼泽,往来人群也不多,更别说什么新鲜的货物供给。但因其处在西峰的腹地,依旧有着一定的地位,虽然物价十分高昂,但不会出现供过于求的局面,毕竟卡尔卡特的居民不缺财富,城墙另一侧的森林中有着众多名贵药材,有时候甚至能直接当做货币交换。

卡尔卡特并不算热闹,居住着也基本只有人类,他们会在圩日前往克迪莫拉斯购置日常用品,所以在草原中前进时,扎利恩能感觉到几路队伍和自己擦肩而过。

这就是普兰提的特点,它高耸的草丛迷惑着人们的感官,非常适合暗杀、偷袭和隐蔽,而早晨有些不安分的风也将整片区域弄得沙沙作响,根本无法判别身边有没有活物。

翅膀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但酸胀感强烈到他不得不偶尔用尾巴按摩的地步。就连兄长的气息也减弱了不少,这是扎利恩没有料想到的,他知道西峰会削弱神和魔的法力,营造公平,但他没想到竟是这么迅猛。要知道,过了卡尔卡特之后,还有森林和石山等着他们呢,那可不是一段很短的旅程。

“你感觉怎么样?”

“一般。”

“一般是怎么样?”

“我不确定还能不能用黑火。”

“……是……坏消息么?”

“没什么可担心的,别削弱的又不止我一个。”

“说得也没错啦……”

不过力量越强大,被削弱得就越厉害,所以扎利恩还是耷拉着耳朵,不安地看着哥哥。

此时的克里冈没有过多地注意肩上的小东西,他在思考别的事情。

弗丽蒂兰这次是铁了心要干掉扎利恩,就算她是个没什么大脑的女人,也不可能让这旅程如此顺利。如果说自己的出现不在她计算之内,那发生的一切可以理解,但如果自己的出现已经被她预见到了,那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她不可能一个人拿着战神的银斧往前冲,她本身就有神光,要是再和银斧的神光重合,西峰会不由分说地将她削弱到底。她需要那群人类跟班帮她提着斧子。但要人类跟班尽可能完好无损地赶来,她就必须像保姆一般跟在他们左右,照这样说,想追赶上自己的脚步后阻止扎利恩喝到西泉水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应该在封印扎利恩前就设下了重重阻碍。

克迪莫拉斯城里是毫无挑战的愚蠢紫袍,但卡尔卡特城里是什么,克里冈还真不敢说。就火探潜伏在紫袍中得出的线索来看,城里没有祭司……说实话,在西峰腹地安插祭司也没什么意义,他们的法术在那儿就和废了一样。但至于是雇佣兵还是其他同伙潜伏在城内就不得而知了,他只得到了一个接头人的名字:皮尼特。

紫袍祭司们虽然不用亲自动手就大败,但克里冈很肯定,在他们封锁克迪莫拉斯之前,已经将消息通报给了卡尔卡特的线人。

火探们很难再具象化,现在起,他必须非常小心。

但扎利恩显然没有这种紧张感,在火之人肚子上挂了半个时辰,依靠长袍的掩饰才得以混进卡尔卡特城后,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到处去玩一下。

“我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座传——说中的城市!”

“不。”

“一个晚上就好……”

“不。”

“三个……不,两个时辰就好!”

“不。”

“拜托,这些墙壁上又没长有眼睛,他们没那么通天的本事……”

“不行就是不行,”克里冈逼近他,“听不懂么。”

“……”

扎利恩不满地拉扯着自己的嘴角,低喃了两声。

火龙现在是一张方下巴的暮年男子面孔,因为偶尔前来打墨尼森林主意的人也不少,所以陌生的模样不会引起太大主意,他不需要精心乔装,只要别太招摇便成。弟弟吵着要出门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就算和他解释现在的处境有多少不确定因素,他也只会不假思索地保证自己不会出事。

如果保证不会出事就真的不会出事,我可省心多了。

“如果你敢出这扇门,就不要怪我。”

冷冷地抛下一句话,中年男子离开了房间,连道别都没有说。

“……”

小妖坐在房间中央,咧着嘴角,对着紧闭的大门自言自语。

“威胁?……你威胁我?……你这个从来不信任我的暴君……”

而他口中的暴君此刻正走向旅店附近最近的酒馆,在看到某条死胡同里站着两位窃窃私语的居民时,停了一下脚步,然后转身向他们走去。

在墨尼森林中寻找珍贵的草药,仅凭一人之力是不可能的,采药者们都会在卡尔卡特城待上几天,找到合适的同伴才动手。这类消息在各大酒馆里都能打听到,那是公开招募的集中地。

不过找到出城的契机和打听到接头人“皮尼特”一样重要,克里冈打算从后者入手,反正被怀疑了,还能装作是未找到队伍的采药者。

城里几乎看不到妖怪的踪影,但也不是没有,一些体型较小的魔物们依旧能在这儿生活工作,虽然不经常飞,但偶尔传个信也没有问题,加之他们的牙、爪、尾都各有用处,还是非常受欢迎的。

这种情况下,新面孔的魔物比新面孔的人类更能引起大家的警觉,克里冈由衷希望弟弟真的能安分几天。

“你说……你一个人?”

克里冈缓慢地点头,将衣摆提起来一些,展现自己背上看似可怕的伤痕,以增加自己的可信度。

“哗……一个人抵达这儿,你也真是有种!”

“也是听说了这儿吃香的采药行当吧?不过顶着生命危险来,别怪我说话难听,大抵是欠了重债的……该不会是您儿女不争气,做了什么冒犯你们那儿管事大人的事?”

“看这身板就知道您不简单,独自行进到这座城的也不是没有,但都比你年轻许多,而且一般是这儿土生土长的,和我们一样,把路摸熟了。但就算是这样,平日也不敢轻举妄动的,是赶上圩日,大家才整装待发,准备到克迪莫拉斯去一趟。”

两个一身痞气的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

作者有话要说:

☆、(41)

“路……走过一次就觉得太危险了,”克里冈皱着眉头,露出愁容,“家里发生什么事也不想再提,但老夫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就是死也无法瞑目……原本想在外面捉些小的妖精前来贩卖,赚多一笔是一笔,却没想到克迪莫拉斯城中举目之处尽是魔物买卖,实在逼得没退路了,才过来探探市场……谁知在这儿也是卖不出去,实属落魄。两位小弟,权当看在老夫也没几年活法的份上,提点一下如何?都说能活着走到无法之地,钱就能有一编筐,这才铤而走险的。莫非是老夫……没找对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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