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玄空老贼

临近傍晚, 萧厌礼抵达仙药谷。

他也不等通传,摘了面具,越过山门,向沿路遇见的门人打听了齐雁容的位置, 便径直找了过去。

药园门前围着一群人, 齐雁容面色凝重, 正忙不迭地处理局面。

“你们将叶公子抬回房去,动作轻点。”

萧厌礼穿过人群,走上前去, 只见叶寒露双眼紧闭, 人事不省, 正被人从地上抬起来, 周遭一堆当归、党参等药草掉得七零八落。

齐雁容一抬头便见着他, 讶然地打量片刻, 迎上前来, “是萧大哥还是……”

萧厌礼道:“萧晏。”

“这身法, 的确该是萧师兄。”齐雁容道过万福,嘴角弯了下, “你今日不是剑林装束,我还当是萧大哥了,不知萧师兄何事而来?”

萧厌礼不置可否,目光望向众人手中的叶寒露, “此间发生了何事?”

齐雁容还未开口, 已露出费解之色,“天鉴表哥他……甚是奇怪。”

“他来过?”萧厌礼目光一沉,又在人群中扫了一遍,“叶寒露的表叔何在?”

“我正要和萧师兄说这个。”齐雁容有些急切, “今日天鉴表哥突然到访,说想在此散心,我思量齐家对不住他,便对他有求必应,可他在谷中打听一番,还问近日有什么人进来,后来便跑到药园子里,二话不说,直接掳走了肖大叔。”

“……”萧厌礼攥起手来。

齐雁容瞧着叶寒露,“至于小叶,我们听着消息赶来时,在田七丛里搜到了他,我已经给他把过脉,他没有受伤,只是睡了过去,如今先将他送进房中,看何时能醒。”

萧厌礼点头,上前拦下众人,捉起叶寒露的手腕探了探,果然平稳有序。

他回头对齐雁容道:“用弹指梦的解药试试。”

齐雁容一愣,旋即恍然,“有道理,弹指梦不影响脉象。你们两个,快去库房取解药来。”

她给下人递完腰牌,再朝萧厌礼望去,后者正站在叶寒露跟前,观察他昏睡不醒的脸。

齐雁容猛然想起,萧晏并不认识叶寒露,甚至……叶寒露曾经还是合欢宗的人。

她忙上前掩饰道:“萧师兄,小叶是谷中新来的药师,挺本分的。”

萧厌礼无言地看她一眼,话不多说,直接伸手,朝“叶寒露”的下颌线处轻轻一扯。

一张完整的面皮撕了下来,五个孔洞,五官俱全。

这场面如同传说中的画皮鬼,难免有几分渗人。

众人小小地惊呼一声,齐雁容定了定神,又凑近半步,顿时面色大变,“这不是,这不是……肖大叔么。”

萧厌礼凝神不语,“肖大叔”那张脸上胡子拉碴,皱纹满布,和前世所见的那颗首级大相径庭。

但他还是盯了许久。

直到齐雁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被带走的是……”

萧厌礼方才开口,“叶寒露。”

他二话不说,取出自量,正待御剑,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返回肖大叔跟前,食指点在对方眉心,将一缕邪气渡了进去。

齐雁容在一旁看着:“萧师兄,这是……”

萧厌礼避而不答,只是轻声道:“劳烦,照顾好他。”

齐雁容笑了笑,“萧师兄说哪里话,肖大叔是小叶的表叔,平日帮我打理药园又是尽职尽责,我自当好好照顾。”

“嗯,小心天鉴。”萧厌礼冲她拱了手,足尖一点,腾空上剑。

渭南城外,山林之中。

一处废旧的土地庙里透出火光,神龛上泥塑断裂。

这是现下邪修仅剩不多的分舵之一。

二十多个邪修百无聊赖守在庙外,不时向庙中张望,露出些疑惑的神色。

而庙中仅有两人,其中一人身穿灰衣,仪表堂堂,一人胡须掩面,衣着朴素。

此刻,后者双手被绑,正倒在地上冲前者喊话,“喂,天鉴,你把我抓过来,到底是做什么?”

天鉴盘膝坐在破旧蒲团上,脊背笔挺,“你认得我?”

对方一愣,“呃……当然,你那么有名。”

“你姓萧,可是与萧晏同姓?”

“不一样,我是肖想的肖,不肖子孙的肖!”

眼见着对方把肖字咬得极重,眼神恶狠狠的。

天鉴也不恼,不紧不慢地继续问:“听说你年近不惑,曾辗转多地教书糊口,后来家人死于瘟疫,才又回到玉河村看管祖宅。近年来,村里成立私塾,你重操旧业,接连教出了几位进士,因此在周遭威望极高,村民都尊称你为萧先生。”

“萧先生”眉梢一扬,“呵,都打听得这么清楚了,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天鉴伸手,拿了根树枝拨动火堆,“萧厌礼是你什么人?”

“你不都知道了。”“萧先生”冷哼一声,“他和萧晏,都是我侄子。”

天鉴动作不停,“可是村民说,萧家只有一个遗孤,被仙门抱养而去。如今看来便是萧晏,那萧厌礼,又是从何而来?”

“萧先生”眼里露出一闪而过的震惊,但嘴上还是道:“啧,村民清楚还是我清楚,听我的。”

“受教。”天鉴手中树枝忽然暂停,眼睑仍是半合,“弟子称师之善教,曰如坐春风之中。学业感师之造成,曰仰沾时雨之化……听闻萧先生教书,在下肃然起敬,不禁想起了开蒙所学《弟子规》中,这一句关乎师生之论。”

“萧先生”茫然了一瞬,装腔作势地清清嗓子,“那可不,弟、弟子规可是一本好书。”

天鉴面无波动,继续拨火,手下噼里啪啦地炸出一阵火星。

“萧先生”见他又不吭声了,不禁拿话催促,“我说天鉴,该说的我都说了,怎么还不放了我?”

“再不放,我两个侄子找过来,把你皮扒了信不信?”

“哎,你聋了是吧,说话!”

任凭他怎么喊,天鉴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仿佛当他从未存在过。

天色愈发晦暗,一勾残月渐渐在东天显出轮廓。

外面闷声静坐的邪修,忽然齐刷刷站起来,“什么人!”

天鉴终于抬头。

黑袍金面的萧厌礼从天而降,手持自量,朝着庙门步步逼近。

邪修虎视眈眈,又不敢贸然动手。

他的名头在邪修当中也有风闻,传言说,如今有一个不知名的厉害邪修,专门拿邪气进补,瞬息之间,可吸干数十邪修,令同道们闻风丧胆。

因此,邪修们不由自主随着萧厌礼的前进连连后退,二十余人,竟像是自觉腾出了一条路来。

萧厌礼也不废话,余光瞥见一个邪修试试探探,刀锋离自己最近。

他目不斜视,反手一抓。

随着四周层出不穷的惊呼和怒号,那邪修便落在他手中。

他像是什么都没做,对方却垂手丢刀,虚脱了一般,再不能动。

其余邪修又惊又怒又怕,但此人不除,威胁更大。

他们正待趁着萧厌礼对付手中邪修,好一拥而上,将其砍翻。

谁料还未举起手中兵刃,便都齐齐张大了嘴,与此同时,一声几乎变调扭曲的哀嚎:“呃——”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在这名黑袍邪修的手中目眦欲裂,鬼哭狼嚎。

这还不是最恐怖。

那同伴脸上、颈上、手上,凡是露在外面肉眼可见的皮肤,正在飞快地枯萎干瘪。

不到转瞬,他被扔在地上,软得像破布,枯干得如同嚼透的甘蔗渣。

纵然如雷贯耳,这却是活着的邪修们头一回,亲眼目睹这个传说中的魔头“吃人”。

那位同伴战力不低,居然毫无还手之力,转瞬即死。

惊骇之下,他们久久不能出声。

以至于萧厌礼轻轻说了一个字,他们听得尤为清楚。

“滚。”

比起天鉴,这个魔头还要可怖数十上百倍。

他们再不敢停留,一声令下:“撤!”

便拎着还未来得及亮出的兵刃,转头奔逃。

庙门前畅通无阻,萧厌礼正待进门。

庙中的两人却已迈过门槛,缓缓走了出来。

玄空一手持剑,一手挟持“萧先生”。

而“萧先生”落在他手中,被两根指头掐着喉咙,纵然嘴巴大张,却不得做声。

萧厌礼抬剑指去,“放人。”

玄空半合多时的眼,终于抬起,当当正正地朝着他望来,“我对阁下疑惑万千,不知从何问起。”

萧厌礼重复:“放人。”

天鉴却是问:“放谁?”

萧厌礼持剑的手一顿。

天鉴手中的“萧先生”面露疑惑之色,想质问,声音却卡在喉中,发不出来。

又听玄空道:“我在此守候,不是等你救人。”

说罢,赶在萧厌礼神色变化之前,他手腕旋转,手指向上一挑。

“萧先生”面上一凉,那张胡子拉碴的人皮面具飘然落地,露出自己男生女相的本来面目。

萧厌礼似乎猜到了他的意图,立时出口:“住手!”

叶寒露还在一脸懵,不明白自己何时被对方看穿伎俩,眼见着主上持剑冲来,与此同时,他却是后胸一震。

他正想回头瞪玄空,却忽然被满腔的剧痛吞没。

下一刻,玄空将他猛力一推。

叶寒露软绵绵地向前扑倒,险些与萧厌礼的剑锋相撞。

萧厌礼慌忙收起剑势,伸手环护,将人接在怀中。

不过眨眼的工夫,叶寒露嘴边鲜血直冒,淡青衣襟上殷红一片。

玄空这一掌,打得不轻。

再一抬头,玄空已闪身至三丈之外的密林边,飞身上剑,飘飘然御剑而去。“他还有半条命,救不救,在你。”

“玄空!”萧厌礼咬牙,反手朝半空挥出一道剑气。

可是玄空身形飘忽,轻而易举躲了过去。

他速度极快,转瞬已深入苍茫星群。

萧厌礼明知此人要去何处,但……

叶寒露在怀里奄奄一息,“主上……我活不成了……”

萧厌礼收了剑,空出两只手来,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慢慢进到庙中。

这短短几步,叶寒露口中不断往外冒血,素日高挑的眉梢低垂下来,满是忧伤,“我死后……主上……别拿宝贝砌墙……”

萧厌礼听不懂叶寒露在胡说什么,如今也不是细论的时候。

“你死不了。”一句话定了对方的心。

他将人放在墙角靠着,双手紧贴后背,开始输送邪气。

叶寒露费力地抬起眼睑,只见对方神态紧绷,正专心为自己续命,显而易见地,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双凤眼却渐渐湿润。

半个时辰后,玄空重新在仙药谷落地。

这回,他没再像白日里那般,一路好言好语地细问,而是直接持剑抓人逼问。

如此一路横冲直撞,来到客舍。

齐雁容正和肖大叔叙着话,慢慢来到院前,正待离去。

“有萧师兄在,小叶一定会安然回来的,再说,天鉴表哥也不是坏人,肖大叔尽可放心。”

肖大叔微微一愣:“萧师兄?”

齐雁容正待开口,忽然面色一变。“天鉴表哥?!”

肖大叔望向来人,同样大吃一惊。

玄空这一趟没工夫寒暄,手上还胁迫着一个仙药谷弟子当人质。

他此刻只问这肖大叔,“萧先生,请随在下走一趟。”

两道目光如同钝刀一般落在肖大叔身上,虽然不利,却还是逼人。

肖大叔逼着自己和对方对视,“小叶呢,救我的人去哪里了?”

“他们自会回来。”

齐雁容满是不解,又想起萧厌礼临行前的嘱咐,正色道:“天鉴表哥,你究竟怎么了,为何一定要带走肖大叔?”

叶寒露的伤若真心想救,很快便能转好。玄空无暇理会旁枝末节的问题,“萧先生大概也不希望,因为你的拒绝,谷中尸横遍野。”

齐雁容闻言,声音瞬间尖利,“天鉴师兄,你可是仙门中人啊!若说齐家与你有仇,你闹了一场便罢,可我仙药谷门人,个个无辜,你怎能……”

玄空半垂眼睑,盖住目光,“若有选择,我并不愿意滥杀无辜。”

齐雁容还要再讲道理,肖大叔却拦下她,迈步走向天鉴:“给你选择,走吧。”

天鉴眉心稍稍舒展,推开早已魂飞天外的仙药谷门人,将人抓在手中,“多谢。”

齐雁容慌了,也去腰间摸剑,“肖大叔不可,等小叶回来,我怎么同他交代?”

肖大叔摇头,“不必交代,你们只当我从未来过。”

齐雁容不肯罢休,持剑就要抢人,可还未近前,就被天鉴雄劲的掌风扫翻在地,急忙抬眼张望时,人早御剑而去了。

此后又半个时辰,萧厌礼带着叶寒露赶到东海。

仙药谷已然不够安全,不如将人带到此处静养,他也好省些工夫,专心应对玄空。

而在院中落地,叶寒露依然虚弱,却也不如先前那般气若游丝,“主上,你好些没?”

“嗯。”

方才帮叶寒露续上半条命,他大大耗费了自己并不充裕的邪气。

好在先前那些邪修还未走远,循着那不算少数的气息,他追上前去,将这个分舵一网打尽,这才有了气力赶路。

“狗1日的玄空,不要脸偷袭。”叶寒露此刻想起玄空,依然恨得牙根痒,但同时鼻子又酸,“可是主上还是救我,我、我以后真服了你了……”

“从前不服?”

“从前也服……没现在服,我以后就是主上的狗!”

萧厌礼听他越说越离谱,不再接话,扶着他进门。

“主上!”李乌头早有感知,迎上前来,接替着搀扶叶寒露,“叶哥……这是怎么了?”

“呵,一肚子鸟气。”叶寒露越想越咽不下,“我祝玄空一辈子不举!”

萧厌礼:“……”

李乌头:“……”

正说话间,里屋传来捶床的闷响,还伴随着沙哑的怒喝:“放我出去,我要……我要……我要出去!”

此人怒喝了半天,又说不出真正要干什么,该干什么,既悲愤,又无奈。

萧厌礼问:“他还是闹?”

李乌头点头,“他的脾气……主上是知道的。”

叶寒露往那屋内瞄了一眼,瞬间缩回了头,险些又要咳血,“难怪主上要绑他,莫说是他,便是我……变成这样,直接死了算了。”

萧厌礼轻声道:“这已是牺牲后的结果。”

叶寒露目光在房中走了一圈,有些发愁,“如今我们仨,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万一玄空老贼杀过来,主上又不在,可怎么办?”

李乌头叹了口气,“主上又要应付萧晏,又要应付玄空,够辛苦了。”

听见“萧晏”二字,叶寒露忽然想起什么,顿时看向萧厌礼,“对了主上,我曾听那老贼说,萧晏家只有萧晏一个,那你……”

萧厌礼目光骤冷:“闭嘴!”

忽然,院外响起敲门声,一板一眼,每敲三下,便作停顿。

隔着高墙,都能感受到浑厚的仙气。

萧厌礼眉心皱起,示意他二人别做声,持剑去到门前,拂开门扇。

出现在眼前的人,竟让全神戒备的他微微一愣。

来者灰色道袍,手执拂尘,明明自蓬莱远道而来,却鬓发不乱、风霜不染,仿佛来自天上。

作者有话说:弟子称师之善教,曰如坐春风之中。

学业感师之造成,曰仰沾时雨之化。

——出自明·程登吉《幼学琼林》

叶寒露:憋说了,知道我没文化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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