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夺舍之际

萧晏努力使自己显得若无其事, “哥……这是为何?”

语调里,却不可抑制地有些抖。

萧厌礼眼睑微垂,重申:“放人!”

这一回,他咬字略重, 沉沉地在甬道里回荡。

更像重锤一般, 敲击在萧晏心头。

萧晏两眼定定, 嘴角已然垂下,“你竟为了他,为了这个邪修……”

话到一半, 竟是噎住似的, 再也说不下去。

李乌头听得稀里糊涂, 不明白萧晏嘴里乌七八糟, 在瞎说什么。

但忽然, 横在脖颈上的剑锋撤了。

李乌头心下一喜, 正待道谢脱身, 却猝不及防地, 一只手用力扼上他的咽喉。

力道极大,李乌头登时冒出冷汗, 不住地咳嗽。

可力道又不够大。

那手将他扼到这个地步,便不再继续收紧,只停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力道上,指尖不易察觉地颤抖。

萧厌礼的剑又送出半分, “你做什么。”

尖锐的凉意, 实实在在贴上萧晏后颈,使他瞳孔微缩。“杀了他……点醒你。”

“你敢!”

“我如何不敢?”

随着这一句 ,萧晏骤然生出薄怒,手上紧跟着进一步发力。

这一来, 李乌头连咳嗽声都发不出,只剩下卡在喉头的“呃呃”声。

随之,颈上的剑锋再向前,送出极为微小的一分。

剑锋牢牢顶上来,几乎割开皮肉。

这一瞬间,萧晏呼吸都乱了。

萧厌礼站在暗红的光华下,似乎叹了一下,“他是我的人,有何不满,冲我来。”

闻听此言,萧晏眼底隐约生出一抹湿润,“呵……是么。”

他也不放李乌头,就这么揪着人,开始向前挪动。

李乌头的脖颈曾被划开一点表皮,此刻血液漏出指缝,落下一两滴来。

萧晏本该纯白无尘的衣襟,被洇出小小的、突兀的痕迹,如同血红的墨痕。

也不知是萧厌礼被惊着了,还是真的担心李乌头丧命。

总归,萧晏进一分,他便退一分。

那剑锋近了又远,远了又近,自始至终只在颈上飘忽,从未真正刺进去。

李乌头却是难受极了,本就呼吸困难,还要被迫移动,手脚忍不住胡乱挣扎,指甲在萧晏手上抓出几道血痕。

可萧晏仿佛毫无痛觉,一步不停。

几句简单的言辞,他却念得极为困难,似乎他才是被扼住咽喉的那个。

“他是你的人……”

“果然。”

“哥喜欢他。”

颈上的剑锋忽然调转,萧厌礼停在原地,胸口似乎微有起伏。

萧晏登时闪身上前,身后接连响起有恒落地声和李乌头跌倒的动静。

他一把攥起萧厌礼的上臂,沾血的手抖得厉害。“就知道,你舍不得伤我,哥其实在意我的……对不对?”

萧厌礼垂着眼睑,并不吭声。

“为何不肯看我。”萧晏心里始终不安,“在你心里,我和他,到底——”

一句话不等说完,萧厌礼伸出一根手指,冷不丁地,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萧晏还未及反应,整个人就如同冻僵了似的。

四肢百骸不再属于自己,只有眼珠勉强转动,也只剩下一颗心,还能凌乱地跳。

李乌头疯狂地喘息着,才刚捡回一条命,就爬起来,直奔萧厌礼,“主上,你没事吧?”

萧厌礼缓缓扒下萧晏的手,没有做声。

加之萧晏动弹不得,气氛一时闷起来,狭窄的山洞里仿佛更加燥热。

李乌头也不敢说话,默不作声地再观察萧晏。

对方已被主上制服,如今大睁着眼,一动不动,像个受惊的木偶。

但木偶的脸又太过单调,不如萧晏惊讶中带着痛心,痛心中带着失望,失望中又满是不可置信。

清心寡欲的仙门中人,表情也能如此丰富。

不知过了多久,萧厌礼终于再次撩开眼睑。“如今,你都知道了?”

这话是对萧晏说的。

李乌头听不懂,萧晏却反应极大。

他口不能言,只能竭尽全力咬住牙关,额上隐约浮现筋脉的纹理。

萧厌礼也不再多言,抿着嘴抓起萧晏的衣襟。

瘦削苍白的胳膊,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竟轻而易举将萧晏拎起来,一直拖到角落,让他背靠石壁。

期间李乌头试图过来帮忙,也被一把推开。

萧晏被摁得坐下去,眼睁睁看着萧厌礼掀开他的衣襟,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净瓶,对准他的心口倾倒。

直到一滴微凉的血落上皮肤,如同水蛭一般倏然钻入。

他似乎读懂对方要做什么,终于按捺不住,发出闷哼。

萧厌礼不闻不问,埋头注入邪气,顺利地解开魂枷的最后一道。

玄空的血果然可用。

虽不知对方为何在夺取根骨之余,还要给萧晏打上魂枷,但如今,不重要了。

萧厌礼不禁勾出一点浅淡的笑,再抬起眼,恰好对上萧晏眼里的惊涛骇浪。

他轻拍萧晏的肩膀,如同一个真正的兄长那般,说得语重心长。

“从见着你的第一眼,我就看上了这副身体,想夺舍你,很久了。”

“本想任你魂飞魄散,不给你报复的机会。”

“可如今……我改主意了。”

他向前凑了些许,望着萧晏开始泛红的眼睛,诚心诚意地地给出建议,“你不会死,你可以接着做萧厌礼……虽然这身体没有根骨,被邪气侵蚀,命不久矣,但你放心,我会不计一切帮你续命。”

萧晏的闷哼愈发强烈,“唔唔”声如同悲鸣。

萧厌礼取出手帕,轻轻擦去萧晏眼角的泪痕,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李乌头。

“带上叔父,进三岔口回避。”

李乌头点头如捣蒜,忙不迭跑去扛起萧净秋,冲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萧厌礼再低下头,却见萧晏眼角又滚落泪珠。

他再去擦两下,却又很快蓄起来,挂在通红的眼尾,摇摇欲坠。

仿佛永远也擦不干。

萧厌礼莫名烦躁,将手帕一扔,“都说了,你我只是交换,怕什么。”

其实他心知肚明。

萧晏不是怕。

可究竟是为什么,他不好细细琢磨。

他不再看那两道愈发冰凉刺目的眼神,闭目凝神,将手贴在萧晏胸前,开始夺舍。

透明的魂魄离体,慢慢浮动着,向前延伸,贴上萧晏的皮肉。

下一刻。

戛然而止。

萧厌礼骤然睁眼。

“怎么回事。”他一把攥住萧晏的脖颈,“你身上……为何又有一道!”

他心里是一万分的不可置信。

先前他不是没有尝试夺舍,那时魂枷只有一道。

如今却又多了一道,到底是谁做的!

萧晏冷冷地望着他,蓦然吐出一口血来。

与此同时,腰上一紧。

萧厌礼怔然低头,一道明晃晃的银链,牢牢缠在腰间,反着侧面射来的、暗红的星点光芒。

是缚仙锁!

情势急转直下,转得生硬。

萧厌礼刚觉得如坠冰窟,就猝不及防地,被一根手臂紧紧钳制,揽在当中。

萧晏慢慢坐起来,又止不住地吐了口血,方才缓过来,嗤道:“哥的禁制,当真难破。”

萧厌礼浑身紧绷,想要挣脱。

可是缚仙锁削弱了他一多半的功力,他一掌还没打出去,就被萧晏攥起手腕,用力摁下去。

不仅如此,萧晏还紧跟着施加数道禁制,让他连仅存的气力都提不起。

萧厌礼沉声问:“你哪来的缚仙锁。”

“临行前师尊所赠,要我对付邪修。”萧晏深深望着他,眼瞳比所在的洞穴幽暗,“谁料邪修,正是我萧晏的亲哥。”

萧厌礼心里一震,试图起身逃脱。

可是这一回,萧晏翻身而起,将他整个人都压在底下,用不徐不疾的声音问他,“夺不了舍,是不是?”

“……你知道?”

萧晏轻声一笑,沾血的嘴角勾起,眼神却是凉薄,仙人风姿荡然无存。

倒像个死去的仙。

“当然,这第二道魂枷,是我的手笔。”

一阵紧促的脚步声,自暗沉无际的三岔口冲出。

李乌头手持匕首,直奔萧晏:“萧晏,不要伤害主上!”

萧晏看也不看,随意地挥出一道灵力,准确地落在李乌头的身上。

李乌头登时倒地不起,陷入昏睡。

萧厌礼浑身冰冷,似乎连血液都尽数凝固。

他只当萧晏从梦中过了一遭,长进不大,除了对人有些防备,别无用处。

可是关键时刻,这些微不足道的防备之心,竟是给了他致命一击。

难怪萧晏不着急去解魂枷……

是啊,不疼不痒,解他作甚。

自己给自己上一道保障,比什么都管用。

只怪他萧厌礼草率,看轻了萧晏。

……如今败局已定。

萧厌礼几乎心如死灰,“那你是何打算?杀了我?”

“哥都不忍杀我,我又怎舍得伤你?”萧晏轻轻说着,攥他的力道却狠了,“可我这里……真的很痛。”

他分明在说自己,可指着的,却是萧厌礼的胸口。

“你,就不痛?”

萧厌礼背靠参差的石壁,被硌得生疼,手腕也疼。

可他已然不大在意,闭起双眼,“你最好杀了我。”

“……为何?”

“魂枷我会一一再试,你的血亦是现成。但我留有一口气,便夺舍不休。”

“你……”萧晏止不住,又喷出血来。

顿了半晌,他恨恨道:“哥,事到如今,你还是这副模样,你究竟……有没有心?”

萧厌礼梗着脖子,再不理会。

“好……很好。”萧晏深吸一口气,“既然你不死不休,我又何必……何必再……”

萧厌礼还等着他后面的狠话。

萧晏却忽然压下来,随即,嘴上一热,竟是两片温软的、沾血的嘴唇与他相贴。

血腥气在口中弥散开来。

萧厌礼浑身震颤,登时睁开眼。

但见萧晏的眼睛猩红含泪,近在咫尺。

萧厌礼奋力挣扎,却被他越摁越紧,胸腔中的气息尽被挤压,口中又被堵着,一时间几乎窒息。

而对方,仿佛领会不到他的不适,癫狂一般含起他的嘴,用力地吮吸舔舐,牙齿不时从唇上蹭过,带起丝丝疼痛。

萧厌礼目光开始呆滞。

此情此景……

他在二十多年前,曾险些经受。

彼时他满身伤痕,虚弱无比,却被丢进隐阳牢城最肮脏,最混乱的一间。

原本没人理他。

可是后来,有人无聊,观察起他这副半死的身躯,很快发现了他尚且完好的脸。

“哟,是个小白脸,还挺俊俏!”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少人都围上来,眼里冒起兴奋的光。

他们或是扒他的衣服,或是忙着解自己裤带,或是为了争谁是第一个大打出手。

直到他拼尽全力,拔下头上仅存的发簪,戳进了一个人的喉咙,此事方休。

当然,别人不是吓着了。

而是众人恼羞成怒,对他一阵拳打脚踢,直将他打得不成人形,脸上全是血污,让人再提不起兴致。

此间并非牢城,反而变本加厉。

萧厌礼血气冲上脑门,来不及思考萧晏为何突然亲自己,更来不及惊讶萧晏居然亲自己。

那一股被人欺压的耻辱和不甘,盖过了一切理智。

就在一根舌尖试试探探,伸进他口中之际——

萧厌礼牙关开合,用力咬下。

萧晏一声闷哼,本能撒手。

拿袖子一擦,舌尖已然出血。

萧晏愕然看去,萧厌礼眼睛大睁着,里面尽是敌意与惊恐。

平素浅淡的唇色已经泛红,却是微微抖动着,沾着来自他嘴唇上的血。

哪怕他已经停止动作,萧厌礼仍是全身后缩,紧紧抵着石壁,一副全神戒备之态。

萧晏一颗心,仿佛被紧紧攥起。

目睹这个场面,他该心软的,但他不能心软。

兄长暗中堕入邪道,杀人不眨眼,待他更是过分千百倍,如今他不过只亲了一下,这才算得了什么?

可虽如此想着,他望着萧厌礼抖动的睫毛,仍是狠不下心,只攥起对方的手腕,拿言语嘲讽。

“你不是玩弄人心于股掌么?”

“原来也知道害怕。”

“呵,不愧是邪修,自己贪生怕死,却来夺舍别人。”

也不知是哪一句,划在萧厌礼心头。

他忽然喃喃出声:“不愧是,邪修?”

萧晏一怔。

怀里的人突然奋力挺直脊背,脸上的戒备与恐惧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竟是明晃晃的恨意。

趁着他愣怔撒手,萧厌礼如疯了一般,抽出两只手,朝着自己的衣襟狠狠一拽。

上衣脱落,一直垂到腰间。

萧厌礼抬头望他,声音发哑,“你且看,这些……都是什么? ”

萧晏错愕地循声张望,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赫然映入眼帘。

从锁骨到下腹,刀伤、剑伤、烧伤、掌印……

深深浅浅,大小不一,如同丘壑纵横,几乎没有一寸好地。

暗红光芒一照,这些疤痕泛出殷红,如同渗血。

作者有话说:十分对不住大家,因为过年那一个月没写,存稿见底了,我习惯上午码字……然后昨晚没睡好。

但请放心,我努力把存稿补回来!日更是不会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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