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隔世而归

这房中的时间仿佛被忽然抽走, 声响停滞,动静凝固,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半途。

徐定澜的剑锋偏斜,萧净秋的姿势定格, 唐喻心举剑的手晾在半空, 陆藏锋还死死拦在榻前……

他们的注意力, 尽数黏在内室门前。

那里竟多出了一个人。

确切来说,更像是凭空多出了一面镜子,一面将榻上的萧厌礼照入其中, 加以美化渲染的镜子。

同等的白衣, 同等的轮廓, 同等的五官, 以及同等泛红的双眼。

但相较之下, 这个人神采奕奕, 站姿有力, 仿佛连日来的操劳不曾发生在他身上。

在这堪称荒诞的一幕中, 萧厌礼反应得比谁都快。

又或者,他的身体, 先于他的意识动了。

两只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攥住榻沿,手臂打颤,青筋暴起,肩膀的骨头硌着单薄白衣。他拼尽全身力气, 想要撑起这副油尽灯枯的身躯。

“别动!”

萧晏的声音传来, 比任何人都快。

他大步向前,几步便跨过那原本不远的距离。

萧厌礼却已经踉跄着地,他的腿在抖,腰在抖, 就连咬紧的牙关都克制不住地打颤。

可他就是硬生生地站直了。

距离最近的陆藏锋和百里仲听见动静,试图伸手来扶。

可是白影一闪,赶在他们之前,接下了摇摇欲坠的萧厌礼。

这时,后知后觉的众人才从震惊中抽离,疑问接二连三地炸开。

唐喻心:“夭寿,居然有两个萧大?”

陆藏锋:“老大你说,怎么回事?”

徐定澜:“不知萧师兄,作何解释?”

萧厌礼充耳不闻。

他也顾不上去听,哪怕萧晏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揽在怀中,他也依然执拗地自己站着,伸出两只手,在人身上一通乱摸。

萧晏也没好到哪去。

他疯了一般,不住地点头,口中只重复没头没尾的两个字,“是我,是我……”

两条手臂紧紧搂着,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消散。

众人面面相觑,眨眼之间,两个“萧晏”旁若无人,举止渐渐开始荒唐。

一个倒还好,指尖轻触对方面颊,另一个已然泪如雨下,与对方越凑越近,唇瓣几乎相贴。

唐喻心等几个小辈是外人,不好越过长辈做什么,一时间大眼瞪小眼。

陆藏锋则扣住其中一个“萧晏”的手腕,沉声道:“老大,说话!”

萧净秋轻轻去拽陆藏锋,“陆兄,我看,我等还是先行回避的好。”

陆藏锋抬眼望他,眉心皱得愈发紧了。

这时,萧厌礼也终于发出声音,情如一缕残魂,“到底……回来了……”

一语落,像是如释重负,又像百感交集,紧跟着,他口中便喷出血来,向前一头栽倒。

片刻之后。

房门紧闭,众人悉数退出门外,只留下萧晏和萧厌礼在房中。

百里仲被唐喻心和徐定澜拉到崖边问话。“百里,我看你若有所思,莫不是有什么发现?”

此间红梅已败,百里仲拂去头上落花,一点点梳理自己所见所感,“我先前以为,萧大灵力尽失,虚弱非常……但在另一个萧大现身之后,我茅塞顿开。”

徐定澜紧盯着他,“百里师兄认为如何?”

“榻上之人并非萧大。”

“那是……”

“萧厌礼。”

百里仲一字一句,说得笃定,“虽然脉象弱了不少,但和当年萧大哥的,如出一辙。”

徐定澜和唐喻心对视一眼,各自脸上的震惊,皆不逊于对方。

直到一连落下几片黯淡的花瓣,百里仲语气微暖,“这是好事,萧大又能笑得开怀,一如从前了。”

徐定澜却是陡然出声,“生死逆转……莫非是起死回生之术?”

另外两人纳罕地望着他。

徐定澜自顾自地分析,“想来萧师兄是接触了邪修,否则,萧大哥怎会时隔两年,一朝复生?”

百里仲:“……”

唐喻心扶额,“徐师弟怕不是魔怔了,能不能盼点好的。”

另一边,议事厅内。

萧净秋落了座,脑海中,依然回放着方才所见。

萧晏……不,萧厌礼那孩子,最初见着回来的人时,还是悲喜交加。

但合眼之前,他最后的神情,显而易见只剩落寞。

一声问询打断他的思绪,“萧先生,有心事?”

萧净秋一抬头,便对上陆藏锋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神,他心知瞒不过,勉强笑了笑。

又听陆藏锋问:“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萧净秋略作沉默,点了头。

陆藏锋观他神色,“还是不愿说?”

“我无意撞破,自当守口如瓶。”萧净秋语气虽轻,眼神却是坚定,“陆掌门,他们都是好孩子,这一点,请你放心。”

屏退旁人的房中,萧晏始终抱着萧厌礼不肯松手。

哪怕渡灵力为他调息,也是将人放在怀里完成。

萧厌礼却迟迟不醒,轻得如同一抹虚影,随时会散。

萧晏低头看着这张脸。

惨白,消瘦,眼窝深陷,疲态入骨,当年尚存一丝活气,如今半分也不见了。

萧晏的手指轻轻抚过,从眉梢滑到眼角,再缓缓落到脸颊。

“一别经年。”萧晏声音极轻,如同一声叹息,“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萧厌礼没有回应,萧晏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抵他的发顶,“安心睡,一切有我。”

待萧晏从房中出来时,眼眶依然红肿,神色却已收整得当。

众人闻声而动,围了过来。

这时,萧晏才仿佛从铺天盖地的情绪中脱身,有余力来打量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陆藏锋率先招呼,“老大,来议事厅细说。”

萧晏定定地望了他片刻,忽然快步上前,俯身便拜,“弟子……参见师尊!”

陆藏锋猝不及防,“你……”

往日萧晏哪怕心绪再沉郁,待人接物也不会减损一丝礼节,更何况是对着师尊陆藏锋。

但此时,萧晏竟也不等陆藏锋说“免礼”,兀自起身,一把将人抱住。

陆藏锋几十年不曾被人这般对待过,神色一言难尽,“老大,注意分寸。”

萧晏带着几分不舍,慢慢撒手,“弟子失礼。”

萧净秋跟在身后静静观看,等发现自己眼中凝泪,正待擦拭,萧晏却已走近,轻轻握住他的手,“叔父。”

萧净秋温声应下:“回来就好。”

三个同辈此刻也在他身后站定。

唐喻心圆睁桃花眼,“我说萧大,你怎么跟出了趟远门似的。”

萧晏还未回身,嘴角先微微勾起,“老唐。”

他上前一步,唐喻心措手不及,被抱了个满怀,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萧大,行了行了,我如今不近女色,也不代表我好男风啊。”

百里仲在一旁担忧道:“萧大,要不要我进去,为萧大哥看看?”

萧晏看向百里仲,并不回答他的话,只是唇齿开闭,似乎舒了一口气。

他放开唐喻心,又上前小心地抱了下百里仲,旋即撒手,“多谢你,百里。”

徐定澜本要兴师问罪,此时也不禁和众人一样,被萧晏的怪异举动所震。

他怀疑是萧晏为了复活萧厌礼,被邪术反噬,走火入魔,“萧师兄,你可还好?”

这一声,将萧晏的目光引到了他身上,那道目光,很快呈现复杂之色。

但萧晏随即收敛视线,上前,轻拍他的肩,“徐师弟。”

并不如对待另外两人那般亲昵,却仍是照顾了颜面。

徐定澜与萧晏相识最晚,对此倒也并不在意。

他正待继续追问,萧净秋却快步走来,拉了拉萧晏的衣袖,“阿晏,我有话跟你说。”

萧晏点头答应,“我也恰好有一件要事,要和各位宣布。”

岂料萧净秋难得坚决,“你先听我讲,此事,只你一人能听。”

“……也好。”萧晏便招呼众人先去议事厅等待,自己跟随萧净秋,来到了那树老梅底下,“叔父请讲。”

萧净秋轻声道:“当日种种,我全都知晓。”

“叔父是指,哪一日?”

“泣血河,你走的那日。”

萧晏一怔。

萧净秋轻叹一声,“两年来,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那个孩子……但我认为,必须要你知道。”

萧晏追忆片刻,面色紧绷起来,“叔父是何时醒的?”

“……在你用一条锁链,将那孩子缠缚之时。”

沉默蔓延开来,许久,萧晏才低声道:“谢叔父保密。”

“此事不必再提,我会烂在心里。”萧净秋顿了顿,语气渐沉,“我要说的是,你走之后,厌礼那孩子的所作所为。”

萧晏心头轻轻一揪,“请讲。”

萧净秋缓缓道:“他发现你没有醒,便到处走动,像是在为你招魂,我放心不下,一路跟着,直到玄空赶来,将我二人冲散。后来听陆掌门说,他在河底继续招魂,直到灵力耗空,被抬出去。”

他说罢,见萧晏愣在原地,久久不言,便有继续往下讲,“这两年来,他隔三差五都要去泣血河,虽说是为了救助邪修,但每一回,都一免不了为你招魂到力竭。他待你,不薄。”

梅花簌簌而落。

不知过了多久,萧晏方才开口,声音微哑,带了些难以掩饰的哽咽,“多谢叔父告知。”

萧净秋眼中流露许多疼惜,“那个孩子太苦了,这两年来,他几乎不曾休息,你一回来,这身体,他……”

话未说完,一声长叹。

萧净秋疼惜归疼惜,在他看来,身体毕竟是萧晏的,旁人无权置喙。

却见萧晏轻轻点头,转身便走,“我知道该怎么做。”

须臾之后,议事厅。

萧晏站在大厅中央,朝着众人郑重躬身。

此刻,他情绪尽收,整个人竟生出一片肃杀之气,像是踩着尸山血海而归。

“今日,有一事告知诸位。”

“萧厌礼和萧晏,本是一人。”

室内一静。

“这两年中,是他帮我行走于世间,而我……去了另一段尘世。”

萧晏抬眼,目光沉静且锐利,“我并非死而复生,而是,隔世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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