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双双受困

洞穴四壁都是透出的砂石棱角。

萧晏双臂紧搂, 牢牢环护萧厌礼,尽量避免他蹭伤刮伤。

须臾之间,二人落了底。

此间极其狭窄,他们挤成一团, 别说分开, 爬都爬不起来。

萧晏顾不上别的, 先低头问萧厌礼:“你怎么样?”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静谧。

萧厌礼一声不吭。

头顶传来巽风的询问:“喂,你兄弟没事吧?”

萧晏没理他,只凑上前, 仔细查看萧厌礼的脸。

洞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眼睛几乎是贴在萧厌礼的脸上, 才看出两点微芒。

那是萧厌礼冰冷至极的双目。

萧晏放下心来, 轻声道:“别生气, 我也是担心你吃亏。”

萧厌礼依然沉默。

此刻愤懑透顶, 他已然达到无语的境界。

落在这坑洞中, 对方若是放一把火, 或是扔些毒药下来,够他们喝一壶。

实际上, 萧晏一无所知,比萧厌礼更加焦虑。

在他看来,萧厌礼手无缚鸡之力,寒螭剑又脱手落在了洞外。

巽风要拿捏他们, 易如反掌。

好在巽风很快递了句宽慰过来:“放心, 我巽风绝不趁人之危,你们好生待着。等我见到伦珠,和她把话说明,就将你二人的所在之处告诉唐喻心, 那时他们自来相救。”

对方的妥帖安置,却并没有让萧晏心里缓和多少。

他只稍稍对萧厌礼的安危松了口气,随即便想起另一件大事。

“巽风,你可知后山的诛邪大阵。”

“当然,那是我清虚……”巽风顿了片刻,改口道,“那是清虚宫的独门杀阵,邪修一旦落入,邪气尽除。仙门和凡人不幸入内,也会严重受损。”

“布下多久了?威力可有削弱?”

“已经削弱不少了,毕竟一直没人管。”巽风也不隐瞒,“玄空半月前和几位长老来此布阵之后,便去了泣血河巡查,明日也未必赶得过来。不愧是萧大仙师,身在黑洞,还心系仙药谷的防守。”

最后一句,和萧厌礼的心声不谋而合。

萧晏此刻只管瞎操心,他若知道附近已有大量邪修出没,怕不是要急得跳脚。

“我走了。”巽风扶起吴猛,“这个断袖我虽不喜欢,带回去却还有用。你们只管放宽心,我犯不着害他。”

萧厌礼心里盘算,若如巽风所言,清虚宫的人明日来不了。

那便只有巽风一人,能解开诛邪大阵。

大婚之夜放邪修进来的,究竟会不会是他?

这时他听到萧晏略带急促地追问:“巽风我问你,你自诩不害无辜,那你会不会解开诛邪大阵,放邪修进谷?”

萧厌礼浑身一僵。

萧晏没有觉察萧厌礼的异状,目光定在洞口方向,只等巽风回话。

很快,巽风略带嘲弄的声音传来:“萧晏,你把我巽风当什么人了?我为了带伦珠走,还勾结邪修杀进仙药谷不成?云家虽不是东西,却与我井水不犯河水,我用得着丧尽天良,去动那阵法害人?”

这一番话让萧晏心中稍缓,但还是不忘提醒,“明晚邪修极有可能大举来犯,你……”

“哈哈哈行了。”巽风笑着打断,“编出这些来唬我,是想让我放你出去吧。除了你,唐喻心、徐定澜、孟旷,还有各门各派的高手都在这里,邪修哪个惹得起?还大举来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你这谎也忒低劣。”

“我……”萧晏苍白地辩解,“我真的没有骗你。”

“难不成,你能预见未来,算到明晚有邪修出没?”巽风笑里带上嘲弄之意,“我听说,当初剑林叛徒陆鸣珂,有些个装神弄鬼的伎俩,难不成传给你了?”

萧晏无从解释,只能在黑暗中干着急。

“好生待着吧。”巽风不再理会他们,拖起吴猛正要走,想了想,他又腾出一只手,去棺材里将自己的躯壳拉起来,扛在肩上。

这才在黑暗中摸索着,拖拽着一人一“尸”费力地离开。

萧晏心中沉郁,无话可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闻,若非流水声还有细微的动静,此间便只剩死一般的沉寂。

萧厌礼立时揪起萧晏的衣襟,“怎么回事?”

“……什么?”萧厌礼突如其来的冷漠,萧晏几乎已经习以为常。

但此时萧厌礼的语气格外不同,如同浸了深冬寒气,又冷又冲,“你知道邪修的行动?”

萧晏若无其事道:“我……猜的。”

“猜的?”萧厌礼冷笑,“为何不猜今日,不猜后日,偏偏猜测明晚来犯?”

“明日仙药谷山门大开,迎接西昆仑的送亲队伍。”萧晏慢慢想着措辞,尽量稳住自己的语速,“那时防御松懈,邪修难保不会趁机闯入。”

萧厌礼忖着这番话,的确道理自洽。

不错,萧晏不像自己,是溯回重生的未来之人,又如何预知未来?

只能是猜的。

萧厌礼缓缓撒手,正待为自己突兀的质问寻个由头,以免萧晏疑心。

萧晏却先温声开了口,“我知道,你是因为怕极了邪修,才这么激动。”

“什么?”

“当初你在邪修那里饱经摧残,必然是再也不想看见他们。”萧晏好言安抚,“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们近你的身。”

“……嗯。”萧厌礼佩服对方自己说服自己的功力,却也喜闻乐见。

也好剩些力气,去解决燃眉之急。

他奋力站起,伸手去够高处伸出几寸的断石。

萧晏轻轻拽他,“别冒险了,待我攒几分体力攀出洞口,再拉你上去。”

萧厌礼充耳不闻。

他非但双手抓着断石,攀上石壁,还将双脚抽离了地面,在石壁上寻找着落脚之处。

那缚仙锁的利害,他又不是没亲身体会过。

当初他从宿醉中被人冷水泼醒,梁上悬着陆晶晶衣衫不整的尸体。

他面对千夫所指,百般辱骂,乱了方寸,加上祁晨给的药让他头疼欲裂,以至于清虚宫扔来一根缚仙锁,他躲都没能躲一下。

此物一旦加身,浑身瘫软,灵力尽失,还不如凡间的文弱书生。

若如萧晏所说,让他攒出体力爬出去,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思及此,萧厌礼攀爬得更卖力。

萧晏制止无果,又不好乱动,生怕碰着萧厌礼,再把人摔下来,只好屏气凝神地干等着。

他心里清楚,凭萧厌礼那副手脚无力的瘦弱身板,能爬出去才是奇闻。

果不其然,萧厌礼爬到一半,忽然手上一松。

萧晏只觉风声自头顶袭来,不出意外地伸手去接。

萧厌礼当真沉甸甸地砸下来。

萧晏无奈叹道:“如何,摔疼了吧?”

萧厌礼不言不语,头自然垂向一边。

竟是昏了过去。

萧晏忙去查看,担心是萧厌礼撞坏了头。

却不料在萧厌礼的衣上发间,隐约嗅到一股诡异的药草香气。

他心里一惊。

原来萧厌礼不是失手跌落,而是有人放了东西进来。

“莫非是巽风去而复返,用了这些手段……”

这念头刚闪过,大量烟雾接踵落下,在坑底铺散开来。

萧晏还不及起身,便和怀中的萧厌礼一样,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厌礼自浑浑噩噩中醒来。

眼前依然晦暗一片,他仍置身在洞中,却已经脱离了深坑。

一簇小火堆照着亮,萧晏闭目躺在他身侧,还在昏迷之中。

再看向另一边,一个身穿朴素黑衣的身影拜倒在地:“属下见过主上。”

是李乌头。

二人有绝命咒相连,花些工夫,找到他们也的确不难。

“多亏你。”萧厌礼坐起来,失去意识前的记忆,慢慢在脑海浮现。

当时,他已攀爬到一半,甚至能感受到洞穴上方的凉风。

却有烟雾伴随着浓烈的药香,悄然袭来,他一味专注攀爬,等有所察觉,为时已晚。

这迷烟作用奇快,萧厌礼上次中招,还是在秦岭之南的客栈里。

此物来自仙药谷。

谁做的?

是巽风,还是别的什么人?

萧厌礼正待细问李乌头,他昏厥之后发生了什么,却意识到胸前微凉,低头一瞧,衣衫半开。

萧厌礼冷着脸系好衣带,“这是何意?”

李乌头垂下头道:“洞里太暗,那人和主上又长得一样,我怕看不准救错了,耽误主上的大事。”

“所以?”

“我记得主上很瘦,于是掀开你们衣服,各自摸了摸,摸到主上骨头硌手,才确定了……所以先救主上。”

萧厌礼拽了一把萧晏的前襟,果然他衣衫未系,随之敞开,露出其下结实匀称的皮肉。

看样子,李乌头历经生死,这两日来学得谨慎了不少。

倒也不算坏事。

萧厌礼却没有轻易罢了,“还摸到什么?”

李乌头听这话中寒凉,忖着方才的确摸到了些别的,不由低下头去。

萧厌礼:“说。”

李乌头几乎是将头埋在地上,闷声道:“主上的身上不太平整,像是……像是……”

“像什么。”

“像许多旧伤落的疤。”李乌头说到这里,又不禁想起方才在萧厌礼身上探查时的震撼。

他们做邪修的,自小被仙门追杀,从刀剑里滚过来。

谁没受过伤?

他却从未见识过一个人,身上皮肉坑坑洼洼,寻不出一块巴掌大的好地方。

甚至有几处前胸后背凹陷的位置一致,极大可能被利器从中贯穿过。

居然还能不死,实属奇迹。

再者,锁骨下方的对侧琵琶骨,各有一处较大的……

李乌头还没琢磨出那是块什么伤,忽然颈上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萧厌礼淡淡道:“都咽到肚子里,今后再提一次,别要命了。”

“是……”李乌头遍体生寒,什么疤什么伤当场便从脑子里烟消云散。

随即李乌头身上一轻,重重落在地上。

他也顾不上疼,连忙起身,老老实实地垂手站着。

萧厌礼转而走到萧晏身侧,半蹲下去,拎起了他的衣衫。

李乌头只当是他要给萧晏穿好衣服,忙道:“主上,要不要属下帮你……”

可是萧厌礼微微侧脸,刀子一般的目光刮过来,他立刻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一句。

萧厌礼将手放在萧晏胸前的皮肉上,停留片刻后,眉目缓和。

萧晏身上的确没有一丝邪修的痕迹,魂魄也未见异常。

的确没有被旁人夺舍。

萧晏对邪修和巽风的揣测,只是揣测。

确认了这些之后,萧厌礼也没有罢手。

他将李乌头的火折要过来,借着光亮,进一步将萧晏衣衫解得更开。

接下来,李乌头目睹了让他匪夷所思的一幕。

看似冷心冷面的主上,居然格外认真地盯着萧晏观摩,一寸一寸,从脸到脖颈,再到胸口,再到胳膊……前胸后背,上肢下肢,像是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瑕疵。

他脸上还带有几分不知是失落还是痴迷的诡异神色,在萧晏胳膊和腿上发现几处并不严重的擦伤时,甚至还露出些心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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