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合欢宗主

陆藏锋攥起的手飒然松开。

但随即, 他又缓缓攥了回去。

他和所有人一道,将目光放在擂台上空这篇《破世》上。

越往下看,他手越攥得紧。

不是写得不好。

此文一气呵成,遣词用句、引经据典、感今怀昔样样不缺, 比之徐定澜的雕文织采, 又是另一种不相上下的质朴自然。

甚至在针砭时弊方面, 还要比徐定澜的更为深刻。

只是,他提出了仙门现如今最为致命的现状——门第之见。

凡尘之中,皇权富贵尚被门阀世家瓜分, 仙门也不能免俗。

南边的孟家、徐家、百里家, 以及北边的唐家、齐家、云家等等, 都是门第产物。

长此以往, 弊端显现。

正如这篇《破世》中所言:

根骨一物, 出自天生, 不因姓氏血脉而定, 或托生仙家高门, 或降于草莽寒舍。

然仙门画地为牢,自作狭隘。金殿之上, 皆是庸碌无能之辈。高墙之外,隔绝天资卓越众人。

各家的杰出人才愈发少了,而今仙云榜已有小门小派的面孔,八大派也不过撑着最后那点颜面,

问题是, 谁不清楚这些困境?

但谁又舍得放手,把机会交给不相干的人?

不知不觉,陆藏锋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别的文章虽说有所抨击,却不过是空花阳焰, 遥不可及。

可是破门第之见,唯才是举,却是各家动动嘴,就能实现的……

老大此文,以及他本人,怕是要饱受非议。

自萧厌礼交卷起,全场从认真阅读到目瞪口呆,再到窃窃私语,最后到此时此刻的一片哗然。

隐约还有些争论传来:

“萧仙师也太敢说了。”

“哗众取宠,这是要把仙门世家得罪个遍啊!”

“写得极好,就是看得人心惊胆战。”

陆藏锋的手在桌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敲,旋即起身。

“适才小徒献丑。”他郑重道,“此文下笔轻狂,陆某当严厉以待,只望诸位海涵,不要将这些鲁莽之言放在心上。”

说罢,他抽签扔了出去。

众人看时,乃是次等签。

萧厌礼依然是徒步而归,此时方才回到看台落座,对此并不意外。

陆晶晶急道:“大师兄,你糊涂啊,写出这些来,我爹都不敢给你上等了。”

关早脸都白了,小声道:“完了完了,大师兄不会连一个上等都得不到吧,那岂不是还不如我?”

祁晨嘴角勾起一瞬,又恢复如常。

齐秉聪一脸讥诮,“果然写得稀烂,连自己师尊都看不过去,就这还用了一个时辰,真是今日最大的笑话。”

萧厌礼不理别人,只回他一句,“想必贵派从此,再不招一个异姓弟子?”

齐高松想回嘴,却骤然一愣,竟心虚地冷哼一声,悻悻闭嘴。

按理来说,齐家乃是世家门阀的糟粕典范,齐秉聪又是尖酸刻薄,居然没有反驳萧厌礼的观点。

对此,萧厌礼依然毫不意外。

旋即,玄空真人给了第二个评判。

签子一扔,竟是上等。

看台上满是倒吸冷气的声响,举目四顾,处处可见大张的嘴。

陆藏锋目光微凝:“盟主,这是……”

“萧贤侄此文,振聋发聩。”玄空真人长长一叹,目光依然停留在这篇《破世》之上,“仙门是该广纳百川,抱残守缺无异于坐以待毙。”

此言一出,包括陆藏锋在内的所有人,都露出错愕之色。

若说萧厌礼的文章是平地惊雷,玄空真人的判词便是暴雨急收。

同样让人震撼,感受却大相径庭。

良久,陆藏锋朝玄空真人拱手:“陆某代小徒,谢过盟主抬爱。”

看台上的千言万语,也转化为对玄空的盛赞。

“不愧是盟主,英明神武。”

“玄空真人当初年纪轻轻便做了盟主,自然要开明许多。”

“若真如盟主所言,仙门复兴指日可待了!”

“盟主真的跟传闻一样,谦谦君子,温和良善!”

徐定澜也不禁侧目,目光投向八大门派席位,在玄空身上落定,毫不掩饰赞赏之色。

他久仰玄空真人盛名,一直未能得见。

老实说,上回在仙药谷见着,多少还有些失望。尽管当年叱咤风云、带领仙门大败魔宗的盟主因战致残的往事人尽皆知,乍见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的本尊,落差依然千万里。

可连日来,玄空真人通达开明,敢想敢做,又超出他的预期。

看来此人身体残疾却稳居盟主之位,自有其魅力所在。

一声微响,第三个评判丢了出来。

也是上等。

慧明真人道:“萧晏从前圆钝,今见机锋,堪称飞升。”

看台上的声浪再次引爆。

陆藏锋倒是泰然处之,慧明真人刚正公允,不会因为选题尖锐而否认这篇文章,更不会因为自己先前给了天鉴次等,就原样报复回萧晏身上。

这个上等,在意料之中。

直到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丢出来。

全是上等。

一时间看台之上,语声如雷。

唐潜心:“好文章,值一个上等。”

徐圣韬:“此文有金玉之声,不亚于犬子。”

孟鹤声:“说的极是,不破不立。”

百里蔚然:“是该如此。”

湛至大师:“阿弥陀佛,好,好,好。”

……

也就是说,萧厌礼共得了七个上等。

唯一一个次等,竟是出自他师尊陆藏锋。

关早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师尊,草率了啊,大师兄差一点就能比肩徐师兄了。”

陆晶晶也很无奈,“我爹也是怕大师兄被人针对,说不定我爹先给个上等,别人反而不给了。”

祁晨看他们一眼,没有做声。

倒是唐喻心插话进来,“你们去找找陆师叔,看能不能改成上等。”

祁晨才不温不火道:“所有人都看着呢,覆水难收了。”

关早道:“可是大师兄的才华,大家也看见了啊,我这就去找……”

“不必。”萧厌礼终于开了口,“七个,足够了。”

这个结果,已经好过萧晏自己来。

上一回论道,也不过得了五个。

况且师尊给一个次等,其他七人给上等,原在他意料之中。

所有人都以为,他为了一篇《破世》,在擂台上闷头写了一个时辰。

其实,他数易其稿。

定了七八个选题,一一写下来,尽皆作废。

他对仙门积怨已深,满腔愤懑,审视起来全是弊端。

门第之见,只是其中之一,微不足道。

但也只有门第之见,能剑走偏锋,冒险一试。

上一世,在论仙盛会过后,仙门突然提倡有教无类,重铸仙道。

简而言之,便是不问姓氏,广纳人才。

此后数十年,仙门人数扩充数倍,日益昌盛。

且不说后来好或不好,起码在当今阶段,《破世》能写进不少上位者心里。

萧厌礼大胆赌了一把,看来是赌对了。

此时陆藏锋回头,递来的眼神隐见愧疚和担忧。

愧疚自己给了次等,担忧老大恼他。

萧厌礼冲他拱手,轻轻点头,示意陆藏锋不必如此——他懂他的良苦用心。

陆藏锋心领神会,也欣慰点头。

萧厌礼深知,师尊固守云台,懒于应对仙门世故,错失了许多信息和机会,对如今外部形势浑然不觉,只发自本心地护他。

这个次等给便给了,不是坏事。

到最后,八大派参与论道者,徐定澜第一,萧晏第二,天鉴第三。

这些文章晾在日头底下,众人有目共睹,实至名归。

只有小昆仑不能接受。

他们不能接受之处,并非文章本身,而是他们机关算尽,却还是让萧晏圆满完成论道。

可是八大派各自道贺,齐家父子再不服气,也不敢在此时造次。

至此论道结束,玄空率仙门众人感谢万千看客捧场,一通发言之后,宣布论仙盛会接下来的安排。

明日暂歇,后日才是演武第一场:大比。

众人皆是松一口气,午时已过,既没了别的事,也便纷纷离场。

一众掌门自去开宴,余下的弟子也成群结队,各自回房用饭。

齐雁容和陆晶晶结伴而行,齐雁容还在讨教:“原来以演武成绩为基础,再算上论道成绩,才能排出最终名次啊。”

陆晶晶道:“不错,毕竟还是演武更重要。”

“既是演武重要,何不先演武,再论道?”

陆晶晶狡黠一笑:“你想,演武都比出输赢了,谁还去论道啊,来的人还有的看么?”

齐雁容恍然:“好有道理。”

两个姑娘嘻嘻哈哈,御剑而去。

唐喻心打眼一看,剩下的还是一帮老熟人。

他便来了兴致:“走,咱们庆功去。”

“没什么好庆。”天鉴淡淡说罢,足尖一点,飞身而起。

“我还有事,失陪了。”孟旷神情也是罕见的冷淡,御剑便走。

“……我也先走一步。”徐定澜见状,也忙御剑追上。

唐喻心还有些委屈,“是他自己跟在我后面交卷,吃了瓜落,还怪我了?”

关早劝他:“是不怪唐师兄,但孟师兄今次才得了五个上等,还不如上回的六个,你就让让他吧。”

唐喻心猛扇折扇,“我才四个,谁来让我?”

关早不是能说会道的人,只好求助萧厌礼,“大师兄,你来劝劝。”

“我回去了。”萧厌礼却只是漠然地扔下这一句,转身就走。

“喂,萧大。”唐喻心上来拦他,“不剩几个人了,你再一走,这酒局可怎么凑得齐。”

萧厌礼答得干脆利落:“不去。”

他如今喜静不喜动,更不爱凑热闹。

何况客舍那里,还有一摊子残局。

关早却是心中快活,正想饮酒作乐,“去吧大师兄,就算要休整,明日还有一整天呢。”

他说着,就和唐喻心一起过来拽人。

萧厌礼面色一沉,接连退避,“说了不去。”

却有一个人影从身后靠近,“大师兄急着回去,是有什么事么?”

与此同时,他一直手臂蓦然被人拉住。

萧厌礼微微眯眼,反手一推,“让开!”

对方措手不及,向后打了个趔趄,关早忙上来扶着:“祁晨师弟!”

祁晨竟有些恍惚,只呆呆地望着萧厌礼。

关早咂了下嘴,“大师兄,不去就不去嘛,看把祁晨师弟吓得。”

唐喻心摸也是不着头脑:“萧大,你吃炮仗了?”

萧厌礼冷着脸,不置一词,快步离开。

祁晨迅速回神,刚想跟上,却被唐喻心拦住,“罢了罢了,看样子大师兄心情不好,何苦再去招他。”

“奇怪。”关早百思不得其解,“大师兄论道那么出彩,怎么会心情不好?”

祁晨停在原地,凝视萧厌礼决绝而去的背影。

此时他走得快了,衣袖灌风,更显得腰身细窄。

祁晨不觉喃喃自语:“他为何不御剑……”

关早被他一说,恍然大悟,“是啊,大师兄既然着急回去,直接御剑就好了,走路多累。”

唐喻心用扇子在手心轻轻敲打,“他今日是有些不对头。”

祁晨蓦然眼皮一跳,忙展颜一笑,“也许大师兄因为心情不好,才想多走走,没什么奇怪的。”

一句话打消关早和唐喻心的疑虑。

唐喻心便道:“那没事了,你们两个心情还行吧,走,陪哥哥喝一杯。”

祁晨于是和关早一道,被唐喻心拽着走。

尽管萧厌礼的身影,已消失在竹林深处,他却还不时回头张望。

如梦初醒。

今日的许多蹊跷之处,总算有了答案。

比如萧晏身中夜合欢,却能泰然自若地进入会场,顺利交卷。

比如萧晏今日性情大变。

比如萧晏明明带了有恒,却始终没有御剑。

又比如,方才摸着萧晏的胳膊,竟是瘦骨伶仃。

人不可能一日暴瘦。

只有一个原因……

他不是萧晏。

有趣,倘若世人知道,萧晏此次论道博得好彩头,是因为找了捉刀代笔,该有多愤怒,多失望?

这也是他方才及时调转话锋,帮萧晏含糊过去的原因。

如此丑闻,若此时就被关早和唐喻心看穿,他们必然会替萧晏遮掩。

还是寻个合适的时机引爆,让更多人当场撞破,才有看头。

萧厌礼远离祁晨之后,步伐渐快,直奔神农山的客舍。

祁晨狡诈乖觉,方才那个反应,分明是看出了什么。

但以祁晨为人,不会当着关早和唐喻心的面戳穿,必定要和齐秉聪商议之后,闹出个大动静。

留给他的时间,极其有限。

百里仲对萧厌礼的到访颇感意外,“你说你不舒服?方才论道之时,不是还好端端的?”

“……是突然不适。”

百里仲目视萧厌礼,但见他精神矍铄,面色如常,一时看不出什么来,“我给你把脉看看。”

此时桌案上已摆了餐食,满屋俱是饭香。

萧厌礼后退一步,“不打扰了,你饭后去我房中便是,有劳。”

“何须如此。”百里仲只当他是客气,“你留下一起吃,我给你细细诊治,岂不更好?”

“我累了,先回去歇着。”

百里仲还要挽留,萧厌礼却已转身出门。

他也有些糊涂,总觉得萧晏看起来正常,却处处不对头。

萧厌礼匆匆回房。

回的,自然是萧晏的房。

萧晏正昏昏沉沉在床上睡着,李乌头老实本分地守在一旁,

据李乌头汇报,这半日来,他依照吩咐,定时给萧晏吸嗅弹指梦。

萧晏却依然有那么一两次,在梦中发出“要去论道”的呓语。

除此之外,别无异常。

萧厌礼便让李乌头退去。

李乌头操劳许久,也该暂歇,再者,他想静一静。

只是李乌头走之前,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方才陆晶晶和齐雁容路过房前,他听见说,主上是最后一个交卷的。

鬼使神差一般,他多看了萧厌礼的右手两眼:兴许是因为主上的右手疲累,才慢了……

萧厌礼有所察觉,眼神一凛,“看什么?”

“没、没什么。”李乌头吓得打个激灵,一溜烟出了门。

萧厌礼关门闭户,房中归于寂静。

他看向沉睡的萧晏,一夜过去,对方发丝蓬乱,唇边血迹斑斑,冒出零星胡渣。

萧厌礼心中,没来由一阵烦躁。

昨夜对萧晏用了弹指梦,以为他能在情潮释放之后,一夜好眠。

谁知没过多久,萧晏竟又开始发热,浑身红得像煮熟虾子。

他不省人事,却挡不住情毒再次发作,比先前清醒的时候还要猛烈。

彼时祁晨去了又回,尽职尽责,赛过门神。

李乌头出也出不去,只好掩耳闭目,缩在角落里回避。

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手,帮沉睡的萧晏消解。

但是一来二去,折腾到五更天,萧厌礼骇然发现,这情毒只能缓解一时,且下次发作,更为严重。

而萧晏有气无力,已是眼下黑青。

这种状态,又如何参加论道。

萧厌礼本想成全萧晏,对方却未必能把握这个机会。

因此,为萧晏找了那身不常穿的好衣服,本是要等萧晏醒来,穿着去论道。

最后他却自己换上。

现如今,论道顺利结束,只是收场不甚完美,留下了破绽。

萧厌礼平复片刻,换回自己的衣物,出门打水。

期间还遇见陆晶晶也去打水,对方格外惋惜这位萧大哥的缺席,不住地给他讲述大师兄论道如何精彩,那《破世》一文又如何惊才绝艳,浑然不知,她夸赞的人近在眼前。

萧厌礼速去速回,洗净帕子,为萧晏擦拭面颊,又更换了今日那件衣物。

为了尽可能贴近他论道时的形象,萧厌礼甚至摸出小刀,为萧晏小心刮去那一圈胡茬。

虽说做了多年魔头,萧厌礼看似无所不能,但有许多事,他还是头一遭,等将萧晏侍弄妥当,出了一身的汗。

但萧厌礼一刻不停,立即清扫房中狼藉,将桌椅归位,地上的血污尽数擦拭。

百里仲来得极快,萧厌礼收起抹布没多久,叩门声便响起来。

因百里仲并不熟悉萧晏那位“胞兄”,萧厌礼开门之后,他打眼一瞧,还在纳闷:“萧大,你如何换了身衣衫?”

萧厌礼道:“我是萧厌礼。”

说罢,便错身让路,请百里仲进门。

百里仲这才发现“正主”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方知自己认错了人,说声“失礼”,便去到床前。

萧厌礼在一旁解释:“他太困顿,已经睡了。”

“那我……”

萧厌礼拉起萧晏的一只手腕,“直接把脉便是。”

百里仲方一上手,登时惊得缩回去。

萧厌礼问他:“如何?”

百里仲确认门窗紧闭,方才问道:“昨夜,可曾有人来过?”

“没有人来。”萧厌礼当然不会如实相告。

百里仲微微皱眉,又重新将手搭过去。

这回他探了许久,眉头愈发皱得紧了,探过之后沉吟片刻,又去查看萧晏的眼底。

最后他终于收手,神情严峻,再问萧厌礼,“他中毒了?”

“嗯。”

“……情毒?”

“不错。”

百里仲看看萧厌礼,再看看萧晏,欲言又止。

萧厌礼起了疑心:“怎么了?”

“……没事。”百里仲轻咳一声,转而问道,“他不是刚中的毒吧?”

“昨日中的。”

百里仲睁大双眼,“也就是说,他中着毒,还参加了论道?”

萧厌礼面不改色,点头。

百里仲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萧厌礼只当他是在思索如何解毒,谁知他一拍额头,恍然道:“难怪他着急回来歇着,还沉睡不醒,天知道擂台之上,他忍得有多辛苦……厉害厉害,萧大是干大事的人。”

这是百里仲潜心钻研落下的老毛病,酷爱刨根问底,遇事一定要理清因果。

萧厌礼却没时间给他琢磨不相干的,“可有解毒之法?”

“可知他中的什么毒?”

“不知。”

上一世,在萧厌礼遭受的诸多苦难中,这情毒不值一提,他一心报仇,更没心思查这情毒的来由。

“那我只好现配解药了。”百里仲坦诚相告,“虽说他的脉象符合身中情毒,但要更加杂乱起伏,因此,我需要一些时间。”

萧厌礼眉心一动:“入夜之前,能不能配好?”

“不好说。”

“明晚之前如何?”

“……不好说。”

萧厌礼便没了别的言语,“有劳。”

“客气了,你既给他用过安神增补的药,我不必再开了吧?”

萧厌礼点头,安神增补的药没有,只有弹指梦而已,但功效相同。

百里仲即从头上拔了银针下来,刺破萧晏手指,将血放在一个小小的净瓶中收着,便快步出了门。

百里仲原本以为,论道与演武当中的间隙,会格外枯燥。

没成想,萧晏中毒了。

他接手的情毒患者并不多,何况还是如此古怪罕见的情毒,一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还未走出剑林园舍的大门,便见祁晨和关早从外头回来。

祁晨忙问:“百里师兄来此何干?”

百里仲极有操守,含混道:“萧晏身体不适,你们不知道?”

关早一愣:“什么时候的事,大师兄是哪里不舒服了?”

见他一无所知,百里仲便知道需要保密,“没什么,我先走了。”

刚走出几步,百里仲又听见,身后的关早在问祁晨:“你昨晚在大师兄门前守夜,他不是还好好的?”

祁晨答他:“岂止是昨晚,大师兄今日论道不也一切如常?”

百里仲便又退了回来,“你们说,祁晨师弟昨晚一直守在萧大的门前?”

祁晨点头,关早道:“对啊,祁晨师弟尽心尽力,从刚入夜起,守到卯时才走,好几个时辰呢。”

百里仲立刻对祁晨发问:“可有人进他房中?”

祁晨如实相告:“没有,大师兄大门紧闭。”

提起昨晚,关早又是一阵愤愤不平,含沙射影道:“倒是有人想进呢,被我们赶走了!”

百里仲有些失望,“那今日……”

问到一半,便戛然止住,今日除了论道这桩大事,萧晏还能干什么?

果然关早笑道:“百里师兄,今日大师兄去论道,不是刚回来嘛,也就只有你进他房里了吧。”

祁晨插话进来:“百里师兄问这些,是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百里仲摇头,继而拧着眉头离去,如同在琢磨一件千古之谜。

百里仲前脚走,祁晨和关早后脚便到。

二人敲开房门,和萧厌礼见过礼,急忙来到床边看视萧晏。

一连叫了几声,萧晏都没有反应,睡得格外沉重。

他当然不可能有反应。

萧厌礼才刚给他用过弹指梦。

因不知情毒何时能解,加之这两日没有要紧的事,干脆让他睡下去。

万一他醒来心生警惕,再想放倒,就不容易了。

祁晨面上在关心萧晏,实则一直在偷眼打量萧厌礼。

越看,越觉得参加论道的那个人,是萧厌礼无疑。

那双冷冽幽深的眼珠子,不可能是萧晏所有。

关早一个劲地询问萧厌礼,想知道大师兄是怎么了。

萧厌礼只回一个字:累。

关早捶胸顿足,悔不当初,“难怪大师兄也不御剑,也不跟我们喝酒,原来是不舒服,急着回来休息,我们还生拉硬拽,嫌他扫兴。”

祁晨便安慰道:“大师兄也是怕我们担心才不说的,如今你难过,他知道了也不好受啊,我们还是别吵了,让他安睡。”

被他一提醒,关早忙收了声,满心愧疚,一步三回头地和他退出去了。

然而,祁晨却并没像关早那般按部就班回房,转头便去了小昆仑的客舍。

他将自己的猜测全盘托出,齐秉聪听罢一拍大腿,“就知道他萧晏没那个能耐!”

齐高松的面色却只舒缓一时,沉吟片刻,再次凝重,“也就是说,他那个同胞兄弟萧厌礼,也是个奇才。”

纵然高居仙门,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生来便有。

祁晨道:“听说萧晏教他修习,他始终不能开悟,也许是过了那个年龄,但他论道着实厉害。”

“好在,陆藏锋只捡了一个萧晏,否则剑林难办。”齐高松隐晦地说罢,对祁晨道,“你且回去,不要打草惊蛇。”

齐秉聪眼睛一亮:“爹,你有法子了?”

“白日里情毒蛰伏,此刻揭发萧晏,也不能证明什么。”齐高松抬眼四顾,“叶宗主何在?”

齐秉聪想了想,“他方才出去,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便有个身影翩然而至,“我来了。”

齐高松眉心一皱,“这寺里到处都是眼睛,你大白天乱跑,也太不谨慎。”

“倒也不算乱跑,去见了个发小。”来人把玩着手里的一串明珠,答得漫不经心。

齐高松不放心,“你发小又是何人?”

“邪修的发小,自然也是邪修了,他跟我一样被同道到处追杀,逃到了这里来。”此人勾着嘴角,“放心,他老实又胆小,不会乱说什么。”

邪修的事,齐高松并不屑于理会,转而道:“你且准备着,今夜再去萧晏那里。”

此人手上转动的明珠停了,“还要做昨夜的事?”

“不止。”齐高松淡淡道,“今夜,围观者甚多。”

申时将过,萧晏还在沉睡。

期间陆藏锋从关早那里得了信,过来看了一回,也把了脉,只是他到底不专医术,萧晏被情毒带起的繁杂脉象,让弹指梦尽数压制。

其实脉象中还有一些可疑的虚浮表征,只是不便深究,陆藏锋只当萧晏太过操劳,疲困至极,放他继续安睡。

萧厌礼留在房中,不住地踱步,已生出决绝之意。

他很清楚,祁晨鬼鬼祟祟地出去一趟,多半是找了齐家父子密谈。

不出意外,他们必然会在天黑之后,卷土重来。

不如趁他们动手之前,先上门将他们都杀了,找出解药。

如此一来,他必定暴露,会像上一世一样,陷入仙门无止境的追杀中。

和齐高松父子的恩怨了结得草率,更无法扳倒齐家,许多未竟之事,只能止步于此。

缺憾万千,却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通过绝命咒,萧厌礼在汴河一艘游船上,寻到了李乌头。

对方的藏身之处要么是桥洞下,要么是破庙里,全是不用花钱的场合,如今竟舍得破费雇船,实属罕见。

萧厌礼开门见山,“见谁了?”

“回主上,是属下的一个发小。”

“也是邪修?”

“是。”李乌头小心观察萧厌礼的神色,“这船是他租的,他只说了句话,没喝茶就走了,属下舍不得浪费,便多坐一会儿。”

萧厌礼并不关心这船的缘由,“他是何门何派,为何到此?”

李乌头低头道:“他……他是小门派,是被那些同道追杀,逃过来的,这里仙门的人多,别的同道不敢来,反倒安全。”

萧厌礼闻言,未置可否,拈起桌上的桃酥,掰碎了从窗口撒落,引得两条大鲤鱼争相来抢。

一时间舱内沉闷起来,只听见些许波涛,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船身。

李乌头几乎不敢呼吸,头垂得愈发低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厌礼才冷不丁地开口:“李乌头,可还记得,你身上有咒?”

李乌头浑身一震,“属下……记得。”

萧厌礼侧目看他,“所以,你不想活了。”

二人相识时日已不算短,萧厌礼虽然冷淡,对这个唯一的手下却极为关照。

给钱,给吃的,帮调息,帮修炼,危急时刻还救他性命。

上回萧厌礼对他这般森冷,还是初见之时。

李乌头心里狂跳,立时跪下,“属下知错,属下不该隐瞒主上……可那个人,属下不想他死。”

萧厌礼继续撒桃酥,“他究竟是谁。”

“合欢宗的宗主,叶寒露。”

“合欢宗?”萧厌礼手上一顿,隐隐猜到了端倪,“将你知道的,全盘托出。”

李乌头便如实交代:“一个月前,他逃到了东海,靠着卖药攀上小昆仑的齐家,如今跟随他们左右,帮他们做事。”

原来如此。

萧厌礼拍落手上残渣,“萧晏身上的毒,是他的手笔?”

“是。”

“今日相见,也是你约的他?”

“是。”

“你是何时知道,他在此处?”

“回主上,是……昨天晚上。”

眼见萧厌礼目光再次转冷,李乌头伏地哀求:“昨晚那两个穿蓝衣的女子,有一个是他易容扮的,属下见过他那个模样,才认出来了……求主上饶他一命吧,他也不知道,会给主上添这么大的乱!”

萧厌礼俯视着他,“你再晚说两日,他和你,一个都活不得。”

言下之意,便是还有一线生机。

李乌头也知道因为自己隐瞒,已闯了大祸,重重叩首:“只要主上不杀他,属下一定好好劝他,让他尽早交出解药!”

萧厌礼淡淡道,“你已劝过了吧。”

“……主上英明。”李乌头心服口服,人都说七窍玲珑心,萧厌礼何止七窍,几十窍,一百窍都有。

他的确劝过叶寒露,因不敢提起萧厌礼,他只是让叶寒露不要去害萧晏,可是箭在弦上,叶寒露又怎肯听他的。

李乌头将这情形和萧厌礼一说,萧厌礼也便有了盘算。

“天黑之前,务必约他出来,我亲自拜会。”

拜会二字,不过是相当客气的说法。

萧厌礼又换了个更加宽敞富丽的游船,船舱有门有窗,还挂着轻纱幔帐,格外风雅。

除李乌头外,其他人等一概不留。

叶寒露登船之时,日头已经西倾,照得他浑身洒金。

他穿着一身东海高阶服制,衣袖上以银线滚边,此刻光华熠熠。

他在舱外驻足良久,端详着袖口不舍得移步,狭长双眼眯得更细。

直到李乌头唤他:“叶哥,快来。”

叶寒露才懒懒地推门而入。

李乌头紧随其后关上门,叶寒露刚觉得蹊跷,转头便瞧见上座的萧厌礼。

“乌头,怎么还有别人?”

李乌头目光躲闪,“他不是别人……他是我主上。”

叶寒露久经尔虞我诈,饱受追杀,瞬间便有了数,冷笑起来,“李乌头啊李乌头,没想到,你如今也学会出卖人了。”

李乌头说不出话来,他出卖叶寒露,是不争的事实。

“是我要见你,又何必问他。”萧厌礼抬手,“坐。”

叶寒露也不客气,直接落座,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找我什么事。”

“想让你和他一样,为我所用。”萧厌礼身体前倾,说得十分认真。

“你……哈哈哈哈哈!”叶寒露爆笑出声,“你可真有意思。”

萧厌礼神色不变,由着他笑。

叶寒露笑了一阵,伸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碗,“我知道你是萧晏的哥哥,找我,也不过是想拿夜合欢的解药。”

萧厌礼点头,“也有此意。”

叶寒露听罢,又忍不住笑,“旁人有求于我,要么低三下四,要么献上重金,你倒好,想要金蛋,直接来抢下蛋的鸡。”

萧厌礼此刻很有耐心,“那你要如何才肯答应?”

叶寒露拿盖子拨弄浮头的茶叶,眼睛斜斜望向萧厌礼,“总要得些好处吧。”

“你要钱?”

“我是要钱,可你给得起么。”叶寒露说罢,忽而挑眉一笑。

但见碗中波澜起伏,他猛一挥手,细密的水珠化成雾气,朝着萧厌礼尽数挥洒。

“主上小心!”李乌头慌忙冲过来替萧厌礼抵挡,可是迟了一步。

一瞬间,半个房间雾气弥漫,萧厌礼的轮廓影影绰绰,李乌头也觉得浑身绵软,不觉瘫倒在地。

叶寒露发出两声低笑,施施然打开窗户,河上的风扑面而来。

雾气尽散,萧厌礼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眉心紧皱。

李乌头难得发了火。“你……叶寒露!”

“误伤了你,谁叫你骗我来着,活该。”叶寒露往他嘴里塞了一粒药丸,而后大喇喇坐到萧厌礼身侧,抬眼望向李乌头,“不过浅浅下了个浮生醉,死不了人。”

说话间,萧厌礼如同脱力一般,整个人不由自主往下滑。

李乌头回了些力气,忙起身上前来扶,叶寒露却一把将他推开,“你心疼个屁。”

他将萧厌礼向上一捞,揽在怀中,贴耳道:“我还当你有多大能耐,不过如此,不过这张脸我喜欢得紧,萧晏虽然也长这样,却刻板无趣,像个假人,还是你好,冷冷淡淡,弱不禁风,让人忍不住就想……”

李乌头上手来拽萧厌礼,“你放开他。”

“奇了,我把你从他手里救出来,你倒还护着他。”叶寒露拿指头点了点李乌头,“真是当狗当上瘾了,走走走。”

“我不走。”

叶寒露冷下脸,“那我就给他喂毒。”

李乌头怕他疯起来真的动手,又不愿弃萧厌礼而去,便在船舱中找了个椅子坐着,“你要害他,我就跟你拼了。”

“闭嘴。”叶寒露转而拍了拍浑身瘫软的萧厌礼,轻声安慰,“你以后跟了我,如何?”

萧厌礼垂着眼睑,并不言语。

“我听说,你叫萧厌礼。”叶寒露托起萧厌礼的下巴,“真是人如其名,艳李艳李,艳若桃李,是这两个字吧?”

萧厌礼依然不理他。

“不想说话?”叶寒露并不生气,拍拍萧厌礼的脸,“不打紧,我有的是手段,把你调教得又会说,又会浪。”

说着起身,将萧厌礼一把拽起,直接扛在肩上。

他身材修长,看起来并不强壮,力气却不小。

李乌头拦住去路,“你干什么?”

“呵,他要我为他所用,我倒要他为我所用。”叶寒露扛着一个大活人,神态却格外轻松,“他这幅皮囊,太适合色诱了,何况他还和萧晏一张脸,该有多少喜欢萧晏的人上钩啊。”

“你、你要他入合欢宗?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叶寒露翻了个白眼,“宗里人死光了,如今伺候大主顾,我一个人又忙不开,他来了便是大弟子,过两日再招老二老三,都来帮我挣钱。”

叶寒露正待一脚踢开李乌头,却不料一只手,蓦然按在他的后背。

霎时间,他浑身筋脉如同急冻,整个人僵硬麻木,手一松,软绵绵地瘫倒。

而萧厌礼稳稳落地,抬手整理微乱的衣衫,面色如初。

李乌头欣喜不已,小跑过来:“原来主上没事!”

萧厌礼点头,此刻看他的眼神和缓许多。

本以为李乌头对叶寒露重情重义,却不料对自己亦然。

和无数被萧厌礼放倒的邪修一样,叶寒露倒得如一滩烂泥,“你耍我?”

萧厌礼轻描淡写,“正不知如何动手,你却自己凑过来。”

叶寒露气笑了,但浑身无力,只能睁着两只眼睛,“我还当你是蠢货,连浮生醉都躲不过,原来我才是……”

萧厌礼蹲下身,一只手放在他头顶。

叶寒露寒毛直竖,凤眼瞪得溜圆,“你要杀便杀,搞什么名堂。”

“我说过,要你为我所用。”

随着萧厌礼的这一声,一道阴冷之气也被植入叶寒露体内。

李乌头在一旁道:“这是绝命咒,今后你与我一样,也是主上的手下了。”

叶寒露冷笑:“我可不做狗,还是杀了我吧!”

萧厌礼问他:“你不怕死?”

“不怕,来啊。”

萧厌礼便如他所愿,念起绝命咒。

叶寒露的五脏六腑立时如同刀割,仿佛骨肉寸寸移位,骨头缝里都摩擦出剧痛来。

他想叫叫不出,不过捱了一瞬,便口吐鲜血。

念咒声立时停止,叶寒露已是浑身冷汗,浸透衣衫。

“如何。”萧厌礼问他,“再念几句,你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主上不要杀他。”李乌头急道,“叶哥,你快答应吧。”

叶寒露梗着脖子,“念就念,还是那句话,我不做狗!”

萧厌礼却没有再念,而是将手伸进叶寒露的里衣。

叶寒露抽了口冷气,“你做什么?”

李乌头心虚地低下头去,而萧厌礼抽出手,手中已然多了本册子。

封面几个大字:极乐心经。

叶寒露看李乌头一眼,强作镇定:“这不过是我合欢宗双修秘法,你要想练,拿去便是。”

“多谢。”萧厌礼面不改色,直接将封皮撕掉。

叶寒露终于撑不住,破口大骂:“李乌头,你狗1日的忘恩负义,老子对你那么好,你就这么出卖我!”

李乌头干脆捂住耳朵,一概不听。

但见那封皮撕开,扉页赫然还有四个蝇头小字:富贵宝册。

萧厌礼再往下翻,口中念念有词,“东珠一斛,藏于秦岭以北,太白峰顶。黄金一箱,埋在大名府风筝巷外枯井底下……好一本账册,富可敌国。”

叶寒露气结于心,此刻恨不得活吃了李乌头。

萧厌礼轻飘飘道:“本不想杀你,奈何这账册太诱人,就当是意外之财了。”

叶寒露微微睁大双眼。

“等你一死,我便用东珠买一块地,用黄金盖一座高门大院。”萧厌礼继续翻着册子,“这些翡翠如意、珊瑚手串、玛瑙手镯全部敲碎了,拿来砌墙。”

叶寒露不可置信,“真是暴殄天物,我费尽毕生心血攒的宝贝,白瞎在你手里!”

“你都死了,还管别人怎么花。”萧厌礼合上册子,“我接着念咒,送你上路。”

“别……别念!”叶寒露心口疼得厉害,连声哀求,“我认,我认你为主!求你,不要动它们!”

“唤我什么。”

“主、主上……求主上还我宝册!”

萧厌礼将宝册放在地上,略一挥手。

叶寒露瞬间发现自己能动了,一骨碌爬起来,将宝册紧紧抱在怀中。

此刻,他再不敢口出狂言,谨慎地跪在原地。

萧厌礼淡淡道:“如今告诉你,跟了我的好处。我不如齐家阔绰,但我能护你不死,让你有命挣钱,更有命花。”

若搁在往常,叶寒露必定对这话嗤之以鼻。

但方才他切身经历了一场和钱财的生离死别,刻骨铭心。

叶寒露深吸一口气,低下了头,“是……属下记住了。”

既拿下了此人,萧厌礼也不耽搁,“起来,告诉我齐家的目的。”

一旁的李乌头忙擦了擦汗,过来搀扶叶寒露,叶寒露却理也不理他,自己撑地起身,凑到了萧厌礼身旁。

“属下听说,齐高松只等天黑,便要作妖了。”

李乌头闷闷退在一旁,眼神却并不落寞。

也许接下来叶寒露会恨他,但他不后悔。

等时间长了,叶寒露自会知道,认萧厌礼为主,是眼下最稳妥的路。

…………

日落时分,萧晏总算醒来。

他口中还泛着陌生的草药味,清苦且酸涩。

虽然并不可口,体内却如同有清泉流过,格外畅快。

他似乎睡了许久,脑子里像塞了一堆木头,一时转不动。

再看屋内,还有个身影背对着他,伏案疾书。

萧晏看了半天,唤道:“哥?”

那人没理他,写得飞快。

萧晏又看了许久,确认那就是萧厌礼,于是再唤一声。

对方还是没有回应。

萧晏晃了晃头,正待坐起,却见萧厌礼撂下笔,总算起身过来。

他措手不及,竟被萧厌礼揪着衣领,硬生生从床上拽起。

而后,一张写满文字的纸便在他面前抖开。

萧厌礼语气冷硬,“把这个背熟了。”

此刻萧晏长睡方醒,思维迟钝,还来不及领会萧厌礼的话。

但见眼前白字黑字一篇短文,打头的二字标题,乃是《破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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