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重归于好

“咣当”一声轻响。

壶嘴磕碰杯沿, 茶水溢出来,浅浅汇成一小片。

这段惊人之言来势汹汹,萧晏心里狂跳,“哥, 此事……玩笑不得。”

说归说, 他已经撂下茶壶, 下意识上前给人把脉了。

萧厌礼听之任之,手腕放在他手中一动不动。

脉搏透过皮肉打在指尖,是一贯的低沉微弱, 符合萧厌礼的体质。

但在这些表征之下, 还有些微杂乱的节律潜藏蛰伏, 蓄势待发。

萧晏高高悬起的心, 瞬间砸到冰窟里。

萧厌礼的确中了毒, 还是十分凶险奇诡的剧毒……

难怪祁晨肯大发慈悲, 对兄长施以援手, 原来他昨夜已经和齐家串通一气, 设下如此毒计!

“这毒如何?”萧厌礼问他。

萧晏硬生生扯起嘴角,努力作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来, “……目前来看,没有大碍。”

说罢,他轻轻搁下萧厌礼的手,“哥, 你安心歇着, 我出去一趟。”

萧厌礼一把捉住他的衣袖,“去做什么。”

萧晏拍拍萧厌礼的手,慢慢往下扒,“师尊叫我, 大抵是要交代后日的事。”

萧厌礼道:“后日初战,你只是看客,有什么好交代?”

“……兴许师尊想让我看好关早师弟他们,避免生事。”

“关早忙着参加初战,要如何生事?”

“不好说……且先去看看。”

萧厌礼的手没被扒下,反而攥得更紧,“我看,你是要将此事告知与他。”

萧晏浑身一震,沉默片刻,终是回过身来。

二人四目相对,萧厌礼的眼神冷静得刺目。

被不留情面地戳穿,萧晏微微低下头,“不错,我不想坐以待毙。”

萧厌礼直视他:“我为你不顾性命,你却要泄密给外人。”

“哥,师尊不是外人……”

“对我来说就是。”萧厌礼甩开他的手,“我时日无多,你还要折腾什么?”

萧晏只当他是担心风声走漏,引来齐家的报复,忙安慰道:“哥你别多想,这毒……一定能救,就算师尊没有办法,还可以求助神农山和仙药谷,再不济,我们请盟主做主,向小昆仑施压要解药!”

“如今毒未发作,谁能对症下药。”萧厌礼瞬间击碎他的痴心妄想,“何况盛会期间,玄空日理万机,只怕离火心疼师尊,不会轻易让你近他的身。”

“那就请师尊出面,将齐家所作所为尽数呈报,事关重大,盟主自有定夺!”

萧厌礼提醒他:“不要忘了,玄空向来喜欢息事宁人,此事最多逼得小东海给出解药,却奈何不得齐家半分,他们日后定然还要从别处加害。”

萧晏稳住心神,再次迈步:“日后的事,留待日后理会,眼下先救你。”

“站住。”萧厌礼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冷冷道:“你以为,我是要你救我?我若贪生怕死,按照他们的意思给你下药,岂不是更简单?我不过给你通个风,让你做一场戏,假意中毒瞒过齐家,只要躲到演武夺魁,便是足够!”

“就像……前日论道一般?”

“不错。”

萧晏深吸一口气,“哥,我做不到。”

“你说什么?”

萧晏慢慢看向他,口吻中,竟是有了几分质问,“哥,你当我萧晏是什么人,是所谓坐享其成、蝇营狗苟、薄情寡义之徒么?要我踩着你的性命去演武,我做不到。”

哪怕前夜有所争执,萧晏也是按捺心性,生怕说重一个字。

如今牵扯上萧厌礼的性命,他难得义正词严,泄出些脾气来。

可萧厌礼非但不忌惮,反而更加咄咄逼人,“你执意要去?”

萧晏目光坚定:“是。”

他正待推开萧厌礼,不管不顾地出门,却忽然脸色大变,“哥……把剑放下!”

萧厌礼将自量横在颈上,剑锋和皮肉贴得严丝合缝,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划出血来。“我不拦你,但你出了这门,我立时就死。”

“你别冲动,此事……再议便是。”萧晏谨慎地劝着,手指拨动,打算悄悄在萧厌礼身上加个禁制,待其动弹不得,再上前夺剑。

萧厌礼仿佛算准了他的动作,“你要想用什么法术拦我,我便与你一刀两断,再不是你哥!”

萧晏的动作骤停,片刻之后,悻悻垂手,“哥,何必如此极端……”

他实在想不到,萧厌礼竟然拎出性命和手足之情作为要挟,这都是他最为看重的两样东西。

萧厌礼冷笑一声:“极端?我们一家出身寒微,蒙祖先保佑,才让你在剑林出人头地,眼看论仙盛会即将摘得桂冠,你却要节外生枝……若是因为我,让你错失光耀门庭的机会,我就是死,也无颜面见父母!”

他一字一句说得坚决,仿佛在宣读金科玉律。

萧晏听下来,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的确,兄长出身凡俗,最大的追求便是光宗耀祖,他凭借一己之力已然做不到,便将希望寄托在兄弟身上。

愚昧、古板,却真挚得令人心疼。

对峙良久,萧晏轻声道:“哥,是我瞒了你,那毒其实凶险得很……你又何苦为了我,白白丢了性命。”

方才他努力维持镇定,有意将那毒药的势头说得轻一些,避免萧厌礼惊慌。

此刻为了劝说萧厌礼,又不得不吐露实情。

没想到萧厌礼面色如常,“死就死,只要你扬名立万,我怕什么。”

他语气轻描淡写,言辞却是热切浓烈。

萧晏眼睛登时眼眶一热,“哥,你又是何苦……”

他方才一心救萧厌礼的命,此刻后知后觉,品出萧厌礼对他的一片心来:兄长身中剧毒,不仅没有向齐家屈服,反而想方设法地回来,第一时间向他坦诚,为他出谋划策。

也第一时间,选择了死路。

萧厌礼仍在催促:“你,答不答应?”

“我……”萧晏咬紧牙关,此刻犹如骑虎难下。

答应了,是违背自己的内心。不答应,更是要逼得萧厌礼作出决绝之举。

“好,那我替你说。”萧厌礼定定望着他,一字一句将路堵死,“倘若萧晏为我萧厌礼操劳解药一事,将演武耽搁半分,我立刻就死,永不超生!”

萧晏失声喊道:“哥!”

“行了。”萧厌礼撂下剑,“别让我违誓。”

萧晏胸口剧烈起伏,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开口,声音嘶哑:“十日后毒发……如今,还有九日。”

既然萧厌礼心如磐石,不可逆转,那就只能从别处寻找时机。

好在尚有余地,论仙盛会再有四五日便可结束,彼时哪怕挖空心思,不择手段也要拿到解药!

萧厌礼又岂会不知他的心思,却也不以为意,“我的仇我自己报,你帮不帮我?”

“自然。”在拿到解药之前,萧晏尽量满足萧厌礼的一切心愿,“哥你尽管吩咐。”

“嗯。”

得了这话,萧厌礼放下心来。

对付齐家的计策,他早已有之。

只是大琉璃寺眼目众多,实施起来难免束手束脚,如今齐家出手下毒,也算歪打正着,给他送来一个双向的苦肉计。

既打入了齐家,又稳住了萧晏。

祁晨和关早有说有笑,自外头回来,恰好撞见陆晶晶带着另外两人,向萧晏房门而去。

他心里一紧,小跑着上前施礼:“见过崔夫人。”

那二人正是齐雁容和崔锦心,前者和陆晶晶算是手帕交,来到此处不足为奇,后者却是稀客。

崔锦心是长辈,只浅浅颔首,齐雁容则回了个万福,“齐师兄,关师兄。”

祁晨斟酌着询问二人来意的措辞,不期然,陆藏锋从另一头的正厅走出来。

陆藏锋也有些意外,过来和崔锦心见了礼,“不知崔夫人来此何干?”

陆晶晶在一旁道:“爹,阿容成婚时,咱们不也送了把剑吗,我见她一直不用,今日一问,原来竟是她没摸着门道,用不顺手,今日干脆请过来,让大师兄教教她。”

崔锦心点头道:“听说那把剑的威力不亚于寒螭,我闲来无事,也来饱饱眼福。”

祁晨心下了然,也打算进去瞧瞧,彻底安心。可是陆藏锋转头看见他二人,随口吩咐:“你两个去一趟神农山处,将百里掌门新制的清心丹取些来。”

关早答应得干脆:“是,师尊!”

祁晨细细一想,崔锦心和萧晏非但不熟,桑河镇上还有些“过节”,除了跟随齐雁容过来散心,实在没有别的理由上门。

思及此,他也便放心地领了差事,随关早一道去了。

他两个一走,陆藏锋说了句“请便”,也颔首离去。

陆晶晶继续引着崔锦心母女进门,萧晏迎出来施礼,身后萧厌礼也从座椅上缓缓起身。

崔锦心直视二人,正色问:“究竟什么事如此神秘,还要我们扯谎。”

萧厌礼给萧晏使了个眼色,后者即刻去关门。

他才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对崔锦心道:“此物,合该交还崔夫人。”

崔锦心很是意外:“我?”

齐雁容已经接过来,转交与她,“娘,你看。”

崔锦心打眼一瞧,那是个脏兮兮的绢布,其中包着个四方形状的东西,不知其详。

她不大想接,可是齐雁容手势翻转,绢布另一面露了出来。

几块污泥底下,是彩线绣着的一簇兰花。

崔锦心脸色骤变,不由分说,便拿在手里。

齐雁容也认了出来:“娘,这个绣工好像是出自你的……”

崔锦心没有做声,指尖微颤,快速解开绢布,一本泛黄的书卷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封皮还有四个不大不小的手写字:高柳随记。

“高柳……那不是……”陆晶晶说到一半,发觉犯了忌讳,忙捂嘴看向齐雁容。

齐雁容眼中已见了几分湿润,“是我爹生前的……”

崔锦心胸口剧烈起伏,急忙退在一边,背对众人,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众人不敢打扰她,留她独自观摩,很快便听见她发出低低的啜泣声,又时不时传出一两声笑。

仿佛往日万般美好,都随着这本随记,在她眼前走马灯似的重现。

齐雁容不住地用帕子擦拭眼角。

据说母亲未出阁时,比如今的陆晶晶还要潇洒,四方诛邪除恶不说,还扬言要上论仙盛会比试,让仙云榜上多一个女修。

但那也只是据说。

她刚满周岁,父亲就暴病而亡,母亲后半辈子守着她,不怎么哭,也不怎么笑,更不怎么拿剑,如同枯木死灰。

此时此刻,她才在母亲身上窥见几分鲜活。

不知过了多久,崔锦心忽然声音尽收,翻动最后几页的手,也肉眼可见地停滞下来。

她背影重新变得沉闷,接连吸了几声冷气。

齐雁容忙上前问:“娘,怎么了?”

崔锦心猛然合上这本随记,忍着怒意转过身来。

似乎方才的喜极而泣并不存在,尽管她脸上还有泪迹未干。

她紧紧抱着随记,看向萧厌礼:“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萧厌礼上前半步,“崔夫人,此物可是真的?”

“是真的。”崔锦心闭了闭眼,“他的字迹,我化成灰都不会认错。”

萧厌礼才要开口,立时吐出一口血来。

众人大惊,萧晏忙扶他坐下,陆晶晶取了帕子为他擦拭。

崔锦心顾不得许多,紧走几步,去为萧厌礼把脉。

齐雁容慌得问:“娘,萧大哥怎么样?”

崔锦心眉心微皱,询问萧厌礼:“你中了毒?”

萧厌礼不置可否,叶寒露果然没再失信,这回给他的药真实可靠,可以扰乱经脉,假作剧毒之象。

方才瞒过萧晏,此刻同样瞒过了崔锦心。

陆晶晶惊怒不已:“这又是谁做的!”

萧晏拍拍她,面色凝重,没有言语。

萧厌礼抬起头,别有深意地望着崔锦心,“崔夫人,你我都有共同的死敌,这仇,你要不要报?”

崔锦心神色瞬息万变,没来由地心惊胆寒,就好似萧厌礼给她丢来一个天大的难题,要赌命的那种。

但最终,她重重点头:“报……死也要报!”

崔锦心母女在萧晏房中停留不久,便匆匆离去,一切如常。

萧厌礼连番布局,如今万事俱备,只待祁晨那边的动作。

按照齐家的设想,明晚祁晨便会宴请众人,为后日的初战壮行,趁此机会给萧晏和陆晶晶下药,使二人落得和上一世一样的结局。

在萧厌礼看来,齐家还是太沉不住气。

上一世赶在论仙盛会之前,这一世又选在初战之时。

若换成是他,便在最后一日的决战前夕动手,那时赶来观看盛会的人数达到巅峰,出丑也出得石破天惊,扬名四海。

许是时间临近,祁晨也将他看得愈发紧密。

白日总是借口过来小坐,夜间又时不时出门,在他房前晃悠,唯恐他生出事端。

就连次日唐喻心突发奇想去钓鱼,叫他们一起作陪,祁晨也过来盛情邀约。

萧厌礼“中了毒”,自是推脱不得,低眉顺眼地被祁晨拉走,看得萧晏心里实在窝火。

可萧厌礼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至少忍到祁晨那场鸿门宴,他又不好发作。

忽然几滴汴河水甩在他脸上,唐喻心咂了下嘴:“萧大你发什么愣,快看,我又钓上来一条!”

萧晏回过神来,不由赞叹:“确实厉害,想不到你竟有这个天赋。”

因了论道的遭遇,孟旷已经多日不曾理会唐喻心,大有割席绝交的意思。

唐喻心倒也不纠缠,只是今日天气晴好,伴着几许凉风,他也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副渔具,特意找到孟旷垂钓之处,又和孟旷拉开三丈的距离,坐在岸边青石上,像模像样地加入其中。

孟旷自是目不斜视,常伴他左右的徐定澜过来和唐喻心等人打了招呼,便又坐了回去,拎起书卷看得专注。

本来两下里相安无事,岂料唐喻心坐下不久,鱼便上了钩,随手一提,一条大草鱼便在半空里银光闪闪。

大家都夸他运气好,他气定神闲继续下竿,谁知不到一炷香,浮漂便又猛地一沉。

又是一条肥硕大鱼被钓了上来。

如此接二连三,每隔一刻半刻,便有鱼来咬唐喻心的钩。

众人从惊奇到惊呼,再到平淡,仿佛唐喻心能钓上鱼,已是顺理成章的事。

不到半日,唐喻心脚边的木桶中稀里哗啦乱动,各色大鱼在其中摇头甩尾。

反观孟旷那头,浮漂如同焊死,一动不动,寂寥冷清。

不知不觉,徐定澜也加入了围观唐喻心的阵列当中,望着那桶里的耀眼鳞片,兴致盎然。

“唐师兄,这是什么鱼?”

“哦,你南方人吃得少,这是我们北方常吃的大鲤鱼。”

“这个黄颡鱼我知道,这么大的却不多见。”

“你若喜欢,拿走炖汤喝。”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徐定澜不禁暗暗称奇。

往常陪着孟旷垂钓,对方不让他作声,更不让他走动,呼吸都得轻几分,唯恐惊跑了鱼群。

即便如此,孟旷的鱼获仍是寥寥无几,往往静坐一个通宵,能得两三条杂鱼,已是格外满足。

如今唐喻心百无禁忌,谈笑间,鱼堆成山,可见勤奋十年,抵不过天才半日。

此刻众人都坐在树荫底下,矮了半截,乍然有人靠近,投来的阴影便如同高墙。

众人在“高墙”中侧目,但见孟旷空着手过来,双眼紧盯唐喻心的鱼桶,十数道鱼鳞光芒在他眼底灼烧。

唐喻心放下鱼竿,施施然起身:“来了,老孟。”

孟旷将目光移到他脸上,眼中依然烧灼,却是怒火,“不要太过分。”

千载难逢,石破天惊,他居然动了怒。

萧晏等人瞠目结舌,如同见了奇景,徐定澜更是遗憾手边没有纸笔,不能立时将这一幕画下来,载入史册。

唐喻心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又作出无辜之状:“我如何过分,你自己钓不出鱼,就来找我撒气?”

孟旷问他:“这鲤鱼,哪里来的?”

唐喻心:“我钓的啊。”

萧晏过来打圆场,“是啊老孟,我们都看着呢,还能有假,你且消消气,坐下慢慢说。”

孟旷盯着唐喻心:“鲤鱼性喜夜间活动,你如何白日钓得?”

“我怎么知道。”唐喻心理直气壮,“兴许它是鲤鱼里的夜猫子,哦不,日猫子,就喜欢白天出来呢?”

“我方才数过,一共七条鲤鱼,都是夜猫子不成?”

“你还数了?哈哈哈……”

唐喻心与他对质到这里,蓦然一挑眉,大笑出声。

孟旷面色愈发难看,“你笑什么?”

萧晏见势不对,忙推唐喻心一把,“别闹,正经些。”

唐喻心好容易止住笑,“不是说十钓九娱,你钓你的,怡然自乐便是,盯着我的鱼获做什么?”

徐定澜和孟旷交厚,立刻开口帮腔,“唐师兄此言差矣,若你凭本事钓了鱼,孟师兄自不会说什么,可你若……若是……”

唐喻心替他说出来:“没错,我就是造假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人做了缺德事,居然承认得如此干脆?

唐喻心慢悠悠上前一步,对着河水大喊一声:“关早师弟,上来吧!”

这一来,萧晏微微睁大了眼:“什么?”

眼见着一个白衣身影跃出水面,一手拎着个竹篾编的大笼子,里头还有十数条大鱼正在扑腾,好不壮观。

唐喻心摇着折扇,“我让人去市面上买的活鱼,费了好大周折呢。”

“……”众人已然语塞,不知该如何置评。

关早身上滴水未沾,兴奋道:“唐师兄的避水珠真好用,河底又凉快,我能待到天黑!”

唐喻心摆摆手,很是大方:“喜欢就送你了,辛苦辛苦。”

“谢谢唐师兄!”

关早刚谢完,就被萧晏揪住,“你不是说,你肚子疼,来不了?”

“嘿嘿……”关早笑得心虚且讨好,“我不这么说,怎么帮唐师兄演这场戏嘛。”

萧晏回头看向祁晨:“你也知道?”

就知道昨日唐喻心叫他们,准没正经事。

祁晨也干咳一声,小声说:“唐师兄说,不想失去孟师兄这个挚友,我们得帮他……”

“真是添乱。”萧晏摇摇头,无奈地放开关早。

关早忙朝着祁晨吐舌头扮鬼脸,祁晨也释然一笑,二人如蒙大赦。

此情此景,尽数落在一旁的萧厌礼眼中。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关早祁晨小时候出去乱跑,被他抓回来,只训斥几句却没认真责罚,那种顽童躲过一劫的窃喜。

而今人长大了,心也变了。

萧晏转而去埋怨唐喻心,“老唐你弄这一出,怕是老孟再不肯理你。”

“不理就不理,我也不稀罕沽名钓誉之人。”

“随你怎么说。”孟旷转身便走,此刻他已然恢复心境,又是那副云淡风轻之态。

徐定澜皱了皱眉:“唐师兄,谁不知道孟师兄闲云野鹤一般,何来的沽名钓誉。”

唐喻心却道:“他沽的,就是闲云野鹤的名。”

孟旷脚步未停,走得依然行云流水。

唐喻心扬起声调:“我钓的鱼是假,你生的气,总是真的吧?”

孟旷猛然止步。

唐喻心快步跟上前去,“你我相识多年,你不是不知我的做派,可为何前日论道,我与你相提并论,你又觉得是我玷污了你?”

孟旷缓缓转身,却是垂着眼,满脸思索。

唐喻心面上一派平静,方才的嬉皮笑脸荡然无存,“你既和我相交,却被流言蜚语扰心,你钓你的鱼,又在意别人的鱼获,老孟,你的本心呢?”

这话虽然简单平白,竟透出些禅机来。

萧晏在一旁感叹,“老唐,你这见地,不简单了。”

徐定澜也开始点头:“唐师兄此话,让我想起了佛家的一个词来。”

关早忙凑过来:“什么词,徐师兄教教我。”

“着相。”徐定澜道,“千幻万相皆是虚假,鱼是假的,旁人也是假的,只有本心是真……着相,便是最大的执念。”

关早沉默片刻,“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大师兄什么是着相。”

萧晏小声道:“就是执着于外界虚妄之相。”

关早听了,越发茫然。

“你们说得不错……我自诩与世无争,如今却是在执着什么,我为何,又要自诩……”孟旷嘴里喃喃片刻,再看向唐喻心,竟是如释重负,“我懂了,这些天来,原是我不对。”

唐喻心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吊儿郎当一挥折扇,“罢了,我大人有大量。”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抱拳。

此事便算翻了篇。

关早听到这里,依然是稀里糊涂,不明白他两个怎就这般冰释前嫌,更不知到底什么才是“虚妄之相”。

唐喻心已然迫不及待推着众人走,“我都多时没有开席了,这么多鲜活肥鱼,今晚咱们来个全鱼宴,好好地喝一壶!”

孟旷却依然摆手:“你们去吧。”

唐喻心不解:“怎么,你如今还不给我面子?”

“多谢老唐让我顿悟,我不会再左顾右盼,从此专注本心,如今,我要用新的心境,再去体验垂纶之乐。”孟旷微微一笑,转而去拿自己的渔具。

唐喻心傻眼:“完了,我这一通点拨,把他钓鱼的瘾,又给升了一个境界。”

众人哄然大笑。

由此,他们也不再提全鱼宴的事,继续跟随孟旷垂钓。

为了贴合“新的心境”,孟旷还特意寻了个新的位置。

此处远离码头人烟,偏僻幽静,一丛过人高的青葱芦苇拉起屏障。

众人远远坐在一块空地上,不去打扰。

孟旷闭目静心片刻,甩竿出去。

因运势不佳,他早已做好空竿的准备,却不料这一回,浮漂竟是直接下沉。

萧晏瞧见孟旷有所动作,便道:“老孟钓着鱼了?”

却见孟旷面上并无喜色,反而微微皱眉,将鱼竿用力往回拽。

这半日来,唐喻心俨然成了钓鱼的行家,“你看那浮漂只沉不动,分明是钩着什么了。”

徐定澜看了片刻,见孟旷扯得用力,便起身上前帮忙。

他知道,这是孟旷心爱的一枚精钢鱼钩,坚硬锋利,并不舍得就此抛弃。

众人见状,也一起跟来帮手。

那勾连之物果然沉重,估摸有数百斤,生拉硬拽,恐怕扯断鱼线。

孟旷微微一叹:“也罢,只得剪了。”

关早自告奋勇站出来,“别啊孟师兄,我来!”

他新得了神霄门的避水珠,正新鲜着,迫不及待跳下水去。

不多时,他便从河面露出头来,急急忙忙道:“大师兄,你们快帮我!”

表情里有慌张,更有仓皇,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众人合力将他拖上岸,连带着一起出水的,还有一个斗大的物件,哗啦啦的往下淌水。

但见这物件四肢齐全,身挂铁链,坠着巨石,赫然是一个死人。

若是凡间寻常的沉尸凶案,也没什么稀奇,报了官便罢。

可这死人身上,穿着柳黄色衣袍。

萧晏说声“不好”,忙去拨开尸体脸上乱发。

此刻众人哪还有心思管什么鱼钩,无声地围上来,细细辨认。

尸体应是被泡了许久,面部青白浮肿,已经涨大一圈。

虽是如此,众人依然越看越眼熟,徐定澜张了张嘴:“这不是,清虚宫的……”

唐喻心沉声道:“嗯,清虚宫的招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