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各怀心思

次日, 应是风雨欲来,四处潮湿沉闷。

祁晨来到萧厌礼房中坐了半日,直到傍晚。

原本齐家搁置的计划,由萧晏牵头重新开启。

熬过今夜, 他回到齐家便指日可待。

他心下欢喜, 但越是到最后关头, 越不能放松警惕,萧厌礼这步棋举足轻重,还需要多加敲打。

“还是萧大哥的话有用, 三言两语, 便说动了大师兄。”

“他正想调和矛盾, 我不过是正中下怀罢了。”

“如今看来, 大师兄虽然藏私, 却碍于体面, 不敢明着薄待于你。”祁晨说着, 朝萧厌礼凑近了些, “你亲手为他盛汤倒酒,他不会不喝, 所以……”

二人衣袖相贴,萧厌礼感到手中被塞进一个小物件。

触手微凉,是个药瓶。

萧厌礼眉心一动,“这就是……”

祁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此药无色无味, 澄澈如水,只消一滴便可让人昏睡不醒,待大师兄微醺之时你便下手,旁人只会以为, 他是烂醉。”

“知道了。”萧厌礼接下药瓶。

祁晨生怕他反悔,“萧大哥,我们只是要大师兄明日发挥失常,绝不会害他,你不必心里有愧。”

萧厌礼面无波动:“我有什么愧,是他先背叛的我。”

祁晨一想,的确如此。

在萧厌礼看来,他能为了萧晏豁出命去,萧晏待他却藏着掖着,实在是虚伪可憎。

祁晨便勾起嘴角:“还是萧大哥拎得清。”

萧厌礼在他的注视下,将药瓶藏在袖中,“你们答应我的,也别忘了。”

“放心,明日便将解药双手奉上。”

萧厌礼提醒他,“还有提升修为的秘术。”

祁晨立时笑着点头,“自然,许诺萧大哥的事,我们说到做到。”

他没想到,萧厌礼心比天高,竟认真要凭借他信口编造的所谓秘术,踏足仙门。

实际上,进了仙门又怎样?

仙门高低贵贱论得分明,小门小派照样被高门践踏,没背景的小弟子也逃不过当牛做马的命运。

他兄弟萧晏写的《破世》,无一句不对,可惜他不在场,没能领会。

当然,也幸亏他没能领会。

东西给了,话已说到,眼看时辰将至,祁晨便打算开门出去透气,这房中闷了他一身的汗。

萧厌礼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又是何时背叛的剑林?”

祁晨身形微僵,“什么?”

“不必紧张,我纯属好奇。”萧厌礼语气平淡,像是真的随口一问,“我听说,你被陆掌门捡回剑林时尚在襁褓,并不记事,既如此,齐家又是凭什么认回的你?”

“怎么说呢。”祁晨双眼弯起,“血缘这东西好比纽带,让人哪怕分隔天涯,也终能齐聚,你和大师兄不也是如此?”

这话分明是避重就轻。

他不认真回答,萧厌礼也懒得再理会。

祁晨心细,又怕方才那段血缘之论勾起萧厌礼对萧晏的亲情来,便反过来一语双关地“安慰”:“我齐家自是同心同德,可大师兄对你……只能说,人心迥异。”

萧厌礼淡淡回道:“……嗯。”

祁晨坚信,萧厌礼虽然嘴上没有多言,心里却被他悄无声息插了根刺。

萧厌礼不是没看过他们父子和睦,兄弟齐心。

大哥偶尔拿他撒气,是因为大哥脾气火爆,对谁都是如此,若论及手足情分、嫡庶亲疏这些大事,大哥还从未说过一句重话。

反观萧厌礼摊上个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的兄弟,怕是要对自己嫉妒到眼红,因而对萧晏更恨几分。

如此一来,让他给萧晏下药岂不更顺手?

转眼入夜。

如今招云刚刚身死,哪怕在各方刻意冷置,议论之声暂歇,剑林的小宴也还是不好大张旗鼓。

所幸人数不多,陆藏锋只将正厅腾出来,便足够使用。

大家关起门来小酌,外人无可指摘。

为了尽兴,关早特意跑出寺外,采购了不少素食素酒。

祁晨还向萧晏提议,让萧厌礼也加入进来,更热闹些。

萧晏还有些犹豫,担心兄长不愿凑这个热闹,不料祁晨自告奋勇,亲自跑去劝说,竟还真的说动了萧厌礼。

萧晏惊喜且欣慰,直道祁晨和兄长投缘,还邀请祁晨往后常来叙话,为萧厌礼解解闷。

祁晨慷慨答应,却暗自好笑。

今日一过,你们哪还有“往后”。

乘着初降的夜幕,关早御剑而归。

他迫不及待落地,正要窜进前厅给众人展示这一堆珍馐美味,却蓦然皱眉,“哼”了一声。

侧边的房门大开,青雀扶着门框,眼巴巴地向外张望。

同一时间,她也瞧见了关早,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费力地退回房中。

眼下她在剑林,周成赋也只能偶尔通过徐定澜过来探望,大多时候,她是孑然一身。

早先,徐定澜看在周成赋的面上也开口提过,将她接去南洞庭照顾。

可她经过深思熟虑,最终还是艰难地拒绝。

她不是不想去,可周成赋和她一样也是寄人篱下,又何必为了她,再去多欠一份徐定澜的人情?

再者,她选择留在剑林,还因为存了一丝侥幸,指望找到机会戳穿祁晨,帮萧晏对付齐家。

也算偿还自己做的孽。

只是祁晨长袖善舞,害她愈发不受待见,陆晶晶起初还总陪她聊天解闷,渐渐地,也不太理她。

此刻形单影只,看别人光明磊落地欢聚一堂,她难免五味杂陈。

……若当初没有误入小昆仑,此生必然是另一番光景。

关早匆匆进门。

等候多时的众人迎上前来,去接他手里的大包小提,陆晶晶还惊讶:“这么多,吃得下么?”

“师姐不要小看了我们的胃口。”祁晨笑着看向关早,“不知关早师兄去那汴州城中,都买到了哪些好吃的。”

关早却一反常态,只草率地应了一声,便手忙脚乱地开包裹。

北境阡陌相通,各处往来紧密,吃食也是大差不差,这些个包裹中也无外乎是各类素菜、包子、油饼之类,外加几样时令的桃、杏、樱桃、葡萄。

那一罐素淡无肉、香而不辣的白胡辣汤,倒是别处没有。

陆晶晶吸了吸鼻子,试着问关早:“关早师弟,跟你商量个事。”

“行,师姐等会儿说。”关早从满桌子摆好的餐具中,找出汤勺盛了一碗汤,又拿盘子装了些包子和水果。

祁晨不解:“关早师兄,你这是……”

萧晏似有所料,“师弟,这莫不是要给谁送去?”

关早干咳一声,只说了句:“你们先张罗着,我去去就来。”

说着,一溜烟出了门。

众人紧走几步,眼看着他迈进了青雀的门槛。

陆晶晶了然一笑,“我还打算开口讨要呢,他竟自己送去了。”

萧晏也欣然点头,“他啊,到底是心善,也心软。”

青雀正待关门,关早却一阵风似的闯进来。

他也不看青雀一眼,只将两样吃食放在桌上,“这些好消化。”

青雀低声道:“晚饭时,萧仙师送来些寺里的菜粥,我吃过了。”

“再吃些油水,好得快。”关早闷声撂下这句,也不停留,即刻走人。

萧晏和陆晶晶犹自在门口观望着他,笑吟吟地,关早只当他们拿自己取笑,不自在地垂下头去。

“笑什么……”

“高兴啊。”萧晏大大方方承认,“你做得漂亮,我们也跟着沾光不是?”

关早偷眼一瞧,果然二人面上尽是赞许,便稍稍放下心来,忙道:“小事一桩,不提了。”

陆晶晶笑着推他:“行行,关大仙师,快请入席。”

萧晏便揽着关早往屋里进,正撞见祁晨迅速挪开的视线。

关早有些紧张,赶快离了萧晏,凑过去解释:“祁晨师弟,我给她送那些,不过是看她可怜,绝不是向着她,你看她一身都是伤,都被齐家作践成什么了,还死心塌地为他们卖命,多惨啊。”

“我明白,师尊要我们帮扶弱小,又岂能因人而异。”祁晨勉强扯出一丝笑,继续埋头摆盘。

虽然语气轻柔,方才的热络氛围却被骤然冲淡。

关早有些局促,求助似的看向萧晏。

萧晏笑意未变,拉着关早一道帮忙,“祁晨师弟说得对,我们自是要牢记师尊嘱托,帮扶弱小,但我认为……因人而异很有必要。”

祁晨摆盘的动作微顿,“还请大师兄指点一二。”

“谈不上指点,不过是互诉心得。”萧晏一一分发碗筷,行云流水,“大多弱者都需要帮扶,可是恶人也有弱小枯干的时候,也要施以援手么?”

一旁的萧厌礼冷不丁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这句话犹如共鸣,萧晏侧目看他,点头笑道:“兄长说的极是。”

萧厌礼却撤开目光,不与他对视。

萧大仙师做了一辈子烂好人,如今只怕是一时了悟,过后就忘。

关早听不出其中深意,还以为萧晏是在点自己,苦着脸道:“大师兄,你的意思是青雀是恶人,我帮错了?”

萧晏轻轻一叹,扯扯他,“我可没这意思,坐吧。”

恐怕自己这位师弟在知道以直报怨之前,得先学会明辨是非。

待众人落了座,关早看看门口,“师尊不来?”

萧晏道:“盟主请他前往商议要事,来不了,”

陆晶晶摆摆手:“就是空着,我爹也不会来,他往这一坐,谁还敢说说笑笑啊。”

“那我们就代师尊多喝两杯,来。”萧晏发话起头,起身举杯,“预祝明日演武,我剑林斩获佳绩。”

“好,大师兄的魁首势在必得!”“祝关早师兄进前五!”众人也跟着碰杯,纷纷说起祝词。

萧厌礼混在其中一语不发,酒也只是轻轻一抿。

上一世也是如此,师门遭逢巨变那晚,师尊偏生不在。

如今齐家的谋划改在决战前夜,师尊依然抽不开身,也不知是否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待再次落座,祁晨笑道:“师尊向来喜静,我们却个顶个的爱扎堆,如今看来,倒是萧大哥随了师尊。”

关早见祁晨面色转晴,心里骤然松快,哪里还有心思去想青雀,立刻跟道:“可不,萧大哥才最应该拜师尊为师呢。”

萧晏好容易缓和气氛,又听关早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戳兄长的“伤心事”,连忙使眼色制止。

然而再看萧厌礼,却是眉目舒展,正朝着关早举杯,“借你吉言。”

方才未尽的杯中酒,在这一刻,被他自顾自地一饮而尽。

关早受宠若惊,大师兄的反应让他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哪知萧厌礼竟如此受用。

他乐不可支也陪了一杯,“敬萧大哥!”

陆晶晶给他们一一夹菜,“空着肚子喝酒算什么,来吃菜啊。”

众人也纷纷动起筷,萧晏犹自品味萧厌礼这句“借你吉言”的深意。

难不成,兄长还真存了拜师尊为师的心思?

可兄长修不出根骨,拿什么进剑林?

祁晨埋头喝着关早给他盛的汤,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萧厌礼纵然有些机灵,却终是被不切实际的妄想冲昏了头,竟做起了拜陆藏锋为师的春秋大梦。

也幸亏他有这贪念,否则只凭他对萧晏的恨意,还不足以进一步拉拢和操控。

众人浅斟慢酌,关早则趁着兴致,一杯一杯往下灌。

萧晏叮嘱他,“不可过量,别误了明日的大事。”

“大师兄放心。”关早面色微红,眼中尚且清明,“我专门买的村酿薄酒,寡淡得很,醉不了人的。”

陆晶晶道:“那也缓一缓,你买了这么多吃的,大热的天,剩下多浪费。”

祁晨无言地点头,给关早夹了块素鸡。

关早眼睛一亮,凑过去小声道:“真的不生气了?”

祁晨略显无奈地叹气,“不生气,你快吃。”

“那就好那就好,你放心,我再不去找她!”关早悬着的心才算完全放下,指天誓日一番,夹起鸡腿狂啃。

祁晨低头夹菜,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方才因为青雀产生的一点不快并非真情流露,乃是故意为之,不过是表现出来给关早看见,分走他的注意罢了。

不然以关早那副热心肠,隔三差五跑过去帮衬,再听青雀胡言乱语几回,少不得要对自己起疑。

那素鸡是以大料卤制,咸鲜浓郁,是寺里尝不到的口味。

萧晏询问萧厌礼,“哥,我也给你夹一块?”

萧厌礼撇他一眼,自己下筷子去夹,却是放进了陆晶晶的碗中,轻声道:“我筷子还没用。”

陆晶晶反应极快,知道对方是怕自己嫌弃,忙应承道:“多谢萧大哥,都是自己人,用了也没事。”

说罢,她还夹起鸡腿在萧晏眼前晃了晃,“大师兄,可别羡慕我啊。”

萧晏巴不得萧厌礼能跟师门打成一片,嘴上打趣道:“那我可羡慕死了,赶快吃,不然我可抢了。”

“啧,还吓唬我。”陆晶晶说归说,张嘴便咬了一大半。

关早埋头吃完那块素鸡,再抬起头,已经是眼圈泛红。

祁晨吓了一跳,“关早师兄,怎么了?”

“没事……小时候答应你的事,看来是要食言了。”关早摇着头,一连闷了两杯酒。

祁晨微微一愣。

萧晏见状,也搁下筷子。

这二人年龄相当,又是一前一后被师尊收养,自幼养在一处,玩在一处,吃住更在一处,情分自是要比别的师兄弟深厚。

只是没想到,以关早粗枝大叶的秉性,竟还能记得曾经的童言稚语。

陆晶晶也来了兴致,“答应什么了,说来听听?”

关早微微垂头,“算了师姐……没什么好说的。”

祁晨忙笑道:“不打紧,关早师兄要不想说,便不说了。”

萧晏给关早夹了一筷子拌粉丝,“是啊,不想说就不说,只不过……可惜了。”

关早吸了吸鼻子,“大师兄,可惜什么?”

“此刻说出来,师兄师姐还能为你开解开解,否则憋在心里,影响明日的决战,可怎么办?”萧晏说着,朝陆晶晶猛使眼色。

陆晶晶立时煞有介事地接道:“那可不,说不定本来能进前五,为着这事,却拿了第六第七,唉,着实可惜。”

他二人暗自好笑,这小子心里藏不住事,又格外看重演武名次,必然坐不住。

果然关早又猛灌一口酒,“罢了罢了,那么多高手呢,说出来也不丢人,我小时候答应过祁晨师弟,要做仙门第一。”

萧晏倒不觉意外,“我等醉心修习,自然是为了夺魁,这没什么,你只管尽力而为,但求无愧于心。”

陆晶晶冲祁晨咋舌道:“你两个小小年纪,想的倒是不少,可现如今只有关早师弟一心修习,早早参加了论仙盛会,你却……”

祁晨挤出笑来:“童言无忌嘛,我也算不到,自己以后是个不求上进的懒汉。”

关早一摆手:“没有什么童言无忌的,这些话你又没说。”

陆晶晶见祁晨有些发懵,噗嗤一笑,推他一把,“你怎么跟失忆了似的,我懂了,一定是你们小时候做梦当了真,如今各说各的梦话,对不上了。”

祁晨嘴角微僵,小声道:“我不胜酒力,有些糊涂……”

关早却急得辩驳,“师姐,才不是做梦,我这些话,是师尊带我们去小昆仑的时候说的。”

萧厌礼听到这里,停下摆弄碟中鸡肉的筷子,“小昆仑?”

萧晏只当萧厌礼不知此事,为他讲解道:“小时候,师尊曾带我们几个到东海小昆仑拜访,回响起来,粗略有十年了。”

“是啊,我们专程去看了看那个七宝仙宫。”陆晶晶说起此事,不由摊手,“确实开眼,齐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可如今呢,全在火里了。”

关早点头不迭:“就是这回!祁晨师弟他——”

“关早师兄。”祁晨终于猜到他要说什么,连忙制止,“还是别说了。”

关早疑惑:“如今还不能说么,都隔了那么多年,师尊即便知道,也不会怎样了吧。”

“就是。”陆晶晶哭笑不得,“祁晨师弟,我爹哪有那么小气,他难道还揪着十年前的错处,补你一顿板子不成。”

萧晏给众人添酒,一头冲关早笑道:“不说也罢,就当那是做梦吧。”

“大师兄又逗我,我偏说!”关早一着急,再不去看祁晨脸色,“那日咱们在七宝仙宫逛着玩,我因为海鱼海虾吃多了,才转了一层就闹肚子,祁晨师弟陪我溜下楼找茅房,等我完事了出来,却发现他不见了。”

祁晨紧跟着补充:“是园子里的鲜花太好看,我一不小心,逛迷路了。”

“可不,我找了你快半个时辰,最后自己也迷路了,好在虚惊一场,我摸回七宝仙宫楼下时,你也已经在那了,眼泪哗哗的,多半也是被吓得不轻。”

他二人一言一语说到这里时,萧晏正往萧厌礼的杯中加酒,不知有意无意,酒液溅出一滴来,堪堪落在萧厌礼搁在桌面的手背上。

他忙取了手绢去擦拭,自始至终,萧厌礼没看他一眼,垂着眼睑,似是在沉思着什么。

但他无暇理会萧厌礼的反应,如今听了关早祁晨的回忆,他已然生出个大胆的揣测:该不会,祁晨便是在消失的那半个时辰中,和齐家父子搭上了线吧?

一时只有陆晶晶笑着接话,“小孩子家迷了路又不算什么,怎么就不敢给我爹知道?”

关早摆摆手:“那一趟,师尊花了几百两银子呢,可我们回去以后,小昆仑就不许再上楼了,说是进一回就得给一回的银子……师尊要是知道给我们掏的钱打了水漂,还不得上火啊,所以我们只好撒谎说看完看够了,才跑出去的。”

萧晏抽回神思,举杯笑道:“难怪你们两个从东海回来以后,连续几日睡不好,尤其是祁晨师弟,有天夜里风大了些,他还哭了一回。这杯敬你们,权当是迟来的压惊酒。”

众人一呼百应,笑呵呵地饮尽,关早搁下酒杯,哼了一声:“大师兄有所不知,不止是为了这个。我那天本想找人问问路,可那些园子里的花匠、仆役根本不告诉我,只让我滚,想必祁晨师弟迷路时,也遭了不少白眼,我堂堂剑林弟子,竟被他们如此羞辱!”

祁晨轻轻放下酒杯,微笑道:“都过去了,还提那些作甚。”

“过不去,我怎样无所谓,可他们轻视师尊和你们,那就不行!”关早越说越激动,最后还拍起桌案,“所以我一边给你擦鼻涕眼泪,一边跟你发誓,长大要做仙门第一!到时候,看谁还敢欺负咱们剑林!”

陆晶晶见他酒劲上来,忙道:“大师兄,就到这里吧,别再喝了。”

萧晏点头,轻拍关早的脑后,“还说不会醉,舌头都直了。”

祁晨趁机起身给陆晶晶添酒,“师姐,我今夜还不曾敬酒,且让我给你添一个,咱们再停。”

陆晶晶无奈摇头:“你就是礼数多。”

说归说,她并未推脱,将最后添的这杯酒一饮而尽。

祁晨不易察觉地舒了口气,待要给萧晏添酒时,萧厌礼先一步拦着,“他明日还有大事,不能喝了。”

“萧大哥说的是。”祁晨也不再劝,缓缓落座。

萧厌礼转手便盛了一碗汤,端到萧晏面前,“酒喝够了,喝这个。”

祁晨眼见着萧晏道过谢,毫无防范地喝起汤来,嘴边重新挂起一抹恰如其分的笑意。

虽说方才关早的回忆有些意外,好在结果尽如所料。

他实在没想到,当年的自己陷在变故中,根本没心思理会关早那些个信誓旦旦的言语,如今问起来,毫无印象。

可关早却当了真,一直记到现在。

猝不及防,一条胳膊搭了过来,抬头一看,关早略带惺忪的双眼近在咫尺,“我还是没能突破第五层,要是突破了,说不定进前五,可我就是突破不了……这么下去,可能前十都进不去,离当初的誓言就更远了……越想心越乱,更加不成了……我真没用!”

不知是不是关早语无伦次的缘故,祁晨听了几句,心里那些盘算也险些被打乱,忙又起身给关早盛热汤,避免他明日头痛胃疼。

萧晏在一旁听见,冲着关早微微一叹,“成日里胡思乱想,能突破才怪,你这是着相了。”

关早正在喝汤,闻言抬头:“着相,好熟……上回是在哪听谁说的?”

萧晏一挥手:“……喝你的汤。”

看来是真有些醉了。

这怎么行,别人醉得,他万万醉不得。

众人本也不饿,不过两炷香时间,各自草草吃了些东西,宴席便到了尾声。

关早歪在椅子上,陆晶晶和萧晏似是醉意上来,走道也开始不稳,祁晨不动声色地收拾桌案,让几人赶快回房歇着。

“下回再喝这么少,可不依你。”萧晏拍拍他,在萧厌礼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出了门。

祁晨目送他们离去,不紧不慢清理了残局,又将关早也扶回房中,方才来到陆晶晶的房前。

如今陆藏锋还未回来,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陆晶晶因睡意来得迅猛,不曾有任何防备,祁晨轻而易举隔空打开她的房门。

天际乌压压地盖满黑云,不见一丝星月光亮,房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祁晨摸到床边,轻声唤道:“师姐。”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沉沉躺着,仿佛睡得失了神智。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祁晨不知该说些什么。

基于他此刻的行径,千言万语俱是枉然。

狂风拔地而起,击破沉闷的夏夜。

祁晨扛着被装入麻袋的陆晶晶步出房门,耳边尽是呼啸风声。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从东海回来以后,辗转难眠的那段时光。

东海之行让他知道,自己原来姓齐,乃是齐家谢姨娘所生,出游时不慎丢失,因而被陆藏锋带回剑林。

姨娘因忧心过度,郁郁而终,从此与他天人永隔。

他已做了多年的孤儿,这些来龙去脉突如其来,那颗半大的心脏一时装不下,便化作梦境彻夜萦绕。

桩桩件件,无外乎父母对他的思念,以及母亲含恨而终。

但更锥心刺骨的,是他亲手将师尊、师姐、师兄弟一个个杀死。

他恐惧,不舍,更痛心疾首。

但这是命定的任务,更是他亟待讨还的冤仇,只能狠心往前走。

其中一个晚上,也如今夜一般狂风大作。

他又从噩梦中惊醒,风声尖利地扎进窗缝,像是厉鬼哭叫着向他索命。

七岁的孩童终于撑不住,抱头哇哇大哭。

陆晶晶只比他大一岁,听见动静跑进来,为他掖好被角,念着各种驱邪的咒语哄他,更如女武神一般,在他床前护了半宿,直到他睡着。

有一句天不怕地不怕的话,他如今依然记得,“要是鬼来了,师姐把他抓住给你打一顿,你以后就再也不会怕了。”

如今十年过去,他比陆晶晶长得更高,也更壮,不但没有回护,反而要将她推向深渊,乃至死路……

祁晨鼻子一酸,脚步却更快,手上也将陆晶晶箍得更紧。

箭在弦上,越是不忍,越要从速,绝不可以给自己心软的余地。

狂风吹得祁晨披头散发,应是一场暴雨将至,林中栖鸟乱飞。

他步履匆匆,不敢走正道,只在竹林里一路穿梭前行。

虽然夜色昏沉,但只消锁定方向,走出去便是小昆仑的客舍。

风卷竹叶,窸窸窣窣。

一个白衣身影蓦然落在面前,些微气浪逆着风向袭来。

祁晨猛地止步,警觉地望着来人。

第一眼,他以为这人是萧晏。

但他很快脸色大变——并不是。

此人身量比萧晏略高二指,站姿也不如萧晏那般端正,他微微前倾,双眼圆睁,双肩有些发颤。

分明是一个惊怒到极致的架势。

“师弟……你、你这是干什么去?”

乃是关早的嗓音,如假包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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