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心意难平

原本剑拔弩张、怒目而视的剑林众人, 闻言面面相觑。

陆藏锋这番话,虽不是说给他们听的,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指令,让他们各自有了主意。

霎时间, 望向祁晨的几道目光被齐刷刷收回。

“师尊你不……”祁晨还想分辩什么, 陆藏锋却已然转身, 踏上来时的路。

一干弟子跟在陆藏锋身后默默前行,脚步极快,仿佛身后只是洒落了一抔尘土, 生怕稍微慢些, 就要被沾上。

没有动手, 只是浅浅地争执两句, 师尊也并未责罚, 远远超过祁晨预料的情形。

可说是好聚好散。

然而祁晨白着脸, 呆呆看着日头底下远去的一行人, 心里却并不畅快。

等他反应过来, 眼睛被天光照得生疼,险些落下泪来。

他揉了揉眼, 想再看时,却骤然警醒。

有什么好看的?

他本该姓齐,剑林不是家,小昆仑才是。

如今不过是刚撒开手, 不适应罢了。

譬如喝惯了云台山下的油茶, 再去尝东海的炖鱼汤,最初总会不习惯,待熬过一时,便会有滋有味了。

祁晨掐了一把大腿, 奋力站起,背着日光头也不回,奔小昆仑而去。

十年前跟随陆藏锋初到东海,小昆仑弟子们明里暗里的白眼着实令人不适,可当见到珠光宝气的七宝仙宫,他又不得不服,向往之心油然而生。

待得他日,他背靠齐家出人头地,想来亦是如此——那些背弃他的人,就算再不情愿,也要硬生生对他高看一眼。

回到园舍,陆藏锋也顾不上伤怀,把除了萧厌礼和青雀之外的几人叫到前厅,关上门来再次追问。

可是如同回答玄空一般,几人也不过是将先前所言,又重复一遍。

陆藏锋也不多言,出门在外没带戒尺,他便去院中折了一根拇指粗的竹枝回来,目光陡然落在萧晏身上,“老大。”

这个场面,萧晏并不陌生,每逢他带的师弟闯了祸,他代为遮掩时,师尊都会来上一遭。

只是他后来年岁渐长,师尊有意在弟子们面前照拂他这个首徒的颜面,此类事件,已有多年不曾发生。

此时听得召唤,萧晏应声跪下,不争不辩。

虽然他对昨夜的事不甚了解,但也并非一无所知。

可带头的是他兄长,牵连的人又不是一两个,就算要往外泄露,也不该出自他的口,他只能说“不知道”。

师尊此时或打或骂,都是理所应当。

关早和陆晶晶交换眼神,前者小声咂嘴,后者攥紧衣角。

陆藏锋手持竹枝,在萧晏身侧站定,眼睛却是盯着他们,“他说不知道,你们觉得如何?”

关早急红了脸,“师尊,昨晚大师兄跟弟子一道回来的,他没撒谎!”

陆藏锋大手一挥,萧晏只觉背上皮肉作响,锐痛从脊骨蔓延开来。

“爹!”陆晶晶慌忙跪下,“大师兄的伤才刚好,倘若打坏了他,明天还怎么参加决战?”

陆藏锋望着她,“那你交代。”

陆晶晶身子一僵,“这……我不能说。”

陆藏锋便再次抬手,关早也匆匆跪下,哭腔都急了出来:“师尊手下留情!大师兄是要夺魁的,有什么事,求师尊等过了明日再说吧!更何况,大师兄昨晚就往仙药谷那里走了一趟,那也是为了把祁……把那个人送去,请阿容师姐帮忙看着而已!他别的什么都没做,立马就走了,跟弟子一道回来了!”

“你们走了,可有谁留下了?”

“啊这……”

说到这里,关早再傻,也觉出不对了。

昨晚他只顾愤懑,却忘了一件稀罕事,师姐和齐雁容是手帕交,留下叙话很合理。

可萧大哥凭什么留在那里?

“忘了,还是不说?”陆藏锋手里的竹枝眼看又要落下。

陆晶晶心里一慌,脱口而出:“是我。”

“还有谁。”

陆晶晶知道瞒不住,面如死灰,“还有……萧大哥。”

陆藏锋眉心一动,“他?”

此人给他的印象,除了是老大的亲哥之外,就只剩八个字:深居简出,深藏不露。

本想着一个凡人,城府深一些没什么,与人无害即可。

如今,却是不好置评。

萧晏观望陆藏锋,见其神色由惊讶转为疑惑,再到凝重,便猜到师尊对萧厌礼起了疑心。

他一咬牙,抬起一只手,“请师尊不要责怪兄长,弟子虽然不知内情,但能保证,兄长只是要向齐家寻仇,绝对不会残害无辜……弟子可以发誓!”

陆晶晶见萧晏这番动作,当下也坦然抬手:“爹,我知道昨晚去小昆仑的是谁,但我不能出卖别人,不过我也能发誓,这件事绝对没错!”

关早一脸懵,却也毫不犹疑跟着道:“弟子也发誓!”

几人面上坚决,斩钉截铁,大有九死不悔的意思。

陆藏锋沉默许久,手势稍稍放低,“倘若你们判断有误,该当如何?”

萧晏逐字逐句道:“弟子甘愿承担一切后果,或偿命,或进牢城,或逐出师门,无怨无尤。”

陆晶晶和关早异口同声:“我也是!”

陆藏锋又是一阵沉默。

他望着几双尚且年轻的眼睛,清澈光洁的眸子里,一致映着个略显疲态的人影。

这个人影身穿蓝色大氅,头戴高冠,曾经的肆意果敢,竟看不见一星半点。

半晌,他垂下手去,“够了,都去吧。”

几人揣着疑惑出了门。

远离正厅之后,关早依然不敢置信,“这么大的事,师尊……就放过咱们了?”

陆晶晶还在品陆藏锋的意思,“我爹说,够了,难不成是烦了我们?”

萧晏回头看一眼向夕照之下的正厅,轻声道:“我倒觉得,是我们几个的担当,在师尊那里过关了。”

“真的啊。”陆晶晶瞬间欣喜,但一对上萧晏的视线,立时想起一件事,“大师兄,你背上疼不疼,我爹方才在气头上,若是下手重了,你可千万不要……”

“我们惹出这等动静来,本就该打,可师尊才只打了一下,还收着力道。”萧晏冲她一笑,“一点都不疼。”

“那要不要上些药?”

“自是不必。”

二人说了几句话,一转眼,发现关早已垂头走向青雀房门。

陆晶晶也不意外,“这傻子,先前为了祁晨,对青雀姑娘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如今发现错怪好人,怕是道歉去了。”

萧晏倒有些好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他愣头愣脑,不知怎么个道歉法。”

却见关早在檐下站定,并未敲门,而是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半分难色,高声大喊:“青雀姐姐,关早给你赔不是了!”

萧晏:“……”

陆晶晶:“……”

这阵仗,活像是向长辈拜大年要红包。

毫不意外,房门立时便被打开,一脸错愕的青雀慢慢走出来,艰难俯身,去拉关早。

可是关早愧疚得紧,轻易不肯起来,二人便在门前推搡开来。

陆晶晶无奈摇头,“得赶快去劝劝,不然这傻小子没轻没重,在给人家弄伤了。”

萧晏本想一道过去,却见萧厌礼推开房门,蹙着眉头向嘈杂处张望。

这是意外之喜,萧晏赶快对陆晶晶道:“师妹,你且好生劝着,我和我哥说几句。”

陆晶晶猜到他去干什么,犹豫一下,还是出言叮嘱道:“大师兄,这事萧大哥瞒了你,肯定有他的道理,他如今身中剧毒……你说话,可别重了。”

“嗯,我会注意。”

萧晏说罢,几乎是瞬间闪身到萧厌礼的房前,“哥,别关门。”

萧厌礼见避无可避,眉心皱得更紧,但既然对方非要追问,那便遂了他的愿,于是将房门大开,主动侧身给萧晏留了空当,“进。”

因被陆晶晶提醒,进门之后,萧晏暂且将那一肚子疑问暂且搁下,先问些别的,“哥,我过来看看你,你身上的毒……如今感觉如何?”

“尚未发作,自然没事。”萧厌礼也不关门,任由西斜的日光照入房中,铺陈一地金光。

“那便好。”萧晏放下心来,掂量着如何发问。

萧厌礼施施然坐在桌案前,拿起半杯冷茶,在手中晃动,并不开口说什么。

对方急着来见,无非是要质问他,报复齐家有的是门路,为何非要使出这下作歹毒的手段。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晏才总算问出来:“哥,可否告诉我,昨夜的事……何故瞒我。”

萧厌礼心道,果然。“谈不上瞒你,只是没有特意说。”

萧晏不解,“可是晶晶、阿容、崔夫人她们却都知道,你我之间,难道还不如她们亲近?”

萧厌礼手上动作一顿。

这质问的内容,似乎和料想的不大一样……

虚空中微尘浮动,萧晏等不到他的解答,没来由地有些着急,“哥,你为我身中剧毒,帮我出面论道,我被情毒所困,你还不眠不休地为我操劳……我感激不尽,可当你遇到难题,却是独独避开我,为什么?”

他言辞恳切,却浑然不知有句话,刺中了萧厌礼一桩不堪的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撂下茶盏,“我累了,出去。”

“哥,别这样。”萧晏眼见萧厌礼油盐不进,不禁开始自省,“莫非是……我近来做错了什么,才让你忽然之间如此疏远?”

诚然,他什么都没做。

但对萧厌礼来讲,却比做了什么更可恨。

萧厌礼站起身来,去扯住萧晏的衣袖,“再说一次,出去。”

萧晏无言地望着他,脚下没动,不过因为一开始没有防备,被他拉得微微侧身,余晖迎面洒在脸上,隐约能看出几分怨气。

萧厌礼才发现,原来当初的自己不悦时,还有几分威严。

但那又如何?

萧厌礼对“萧晏”从不买账。

萧厌礼上手去推,试图直接将人赶出去,却不料刚在萧晏背上一按,就听他嘴里“嘶”了一声。

萧厌礼一愣,“怎的?”

提起这个,萧晏登时觉得背上痛不可耐,痛出了一肚子委屈,开口却道:“……没事。”

萧厌礼还当是谁又趁自己注意不到,暗算了他,冷声道:“说。”

“师尊追问昨夜的事,我一无所知,如实相告,因此师尊盛怒之下……”

萧厌礼眉心稍缓,“他体罚了你?”

“嗯。”

“用的什么,戒尺?”

萧晏不懂萧厌礼为何追问这个细节,在心里纠结一通,才回答说:“师尊现折的竹枝。”

堂堂剑林大弟子,弱冠之年,还被师尊拿竹枝抽,说起来……其实有些丢脸,可这都是为了谁?

萧厌礼沉默片刻,再次抬手。

萧晏正等着对方的下一步反应,想知道萧厌礼是会嘲弄他,还是怪他没出息,还是……对他有产生那么一丝愧疚?

他却蓦然浑身一紧。

有微凉的五指隔着一层衣衫贴上后背,似碰非碰,轻胜鸿毛。

待神智回笼,意识到这是萧厌礼的触碰,萧晏登时通体发麻,如过电一般,汗毛都竖了起来。

“哥……你做什么?”

这一声,让萧厌礼也回过神来。

他登时后退一步,面上交织的羡慕、不甘乃至嫉恨生生压灭,取而代之的,是心事被人撞破的恼羞成怒。

当初他回到破败的剑林时,在正殿角落里寻见师尊的戒尺。

彼时此物盖满尘土,折损得只剩一半,而师尊自己,也被草草埋进殿后的坟茔中。

被师尊责打,竟成了不切实际的奢望。

反观萧晏,什么都没失去,甚至比他曾经拥有的还要多。

可恨的是,这还都是他萧厌礼一手促成。

萧厌礼心烦意乱,“那我走。”

他再不看萧晏一眼,绕道而行,正待迈过门槛,手臂却被萧晏捉住。

“罢了,你好生歇着……还是我走。”

说着,萧晏越过萧厌礼,先一步踏出门槛。

“哥,我想不通,如今就连青雀姑娘都能吸引你的目光,而我却……算了,你保重身体。”

萧晏留下这句沉闷且断续的言语,再不迟疑,径直离去。

萧厌礼并不理他,一味向门外观望。

院落另一侧,青雀和关早相视一笑,陆晶晶欣慰地站在一旁。

想来短短片刻,那一头已经前嫌尽弃,握手言和。

而这一头,不欢而散。

远处传来敲钟声,余音回荡在云霄之间,也让萧厌礼心中稍定。

他后知后觉,方才的针锋相对有些过了。

明明早有预料,在自己的帮扶之下,这一世的“萧晏”必定平安顺遂,走得更远。

可每逢有微末之物牵动记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嫉恨之心,虽说是人之常情,到底误事。

总归,往后多加注意。

但这番争执并不多余。

经过这么一遭,萧晏身上的一些疑点,又重新引起了萧厌礼的警觉。

萧晏……似乎对报复齐家的龌龊手段不以为意。

就算找上门来质问,也是愤懑于受到了冷落,而非指责计划有多不堪。

萧厌礼目视天边归鸟,翻来覆去地搜刮萧晏的反常之处。

先前萧晏曾当面追问陆晶晶,若是她被齐秉聪做了非礼之事,该当如何。

如今,萧晏对齐家的丑事没有丝毫不适,也不因此质疑他萧厌礼的人品。

若没记错,当年的自己一尘不染,克己守礼,不会不在意这些瑕疵。

他既有魂枷在身,没被夺舍,那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青雀送走陆晶晶和关早,满心欢喜地回到房中。

关早和她再三道歉,收回先前的一切不逊之词,陆晶晶也对她刮目相看,甚至还正式发出邀请,说要带她回剑林。

虽说剑林的绝学并不适合女子修行,到底,也算有了容身之所,能活就行。

暮色聚拢,她正待关门,却见萧厌礼缓缓而来。

青雀慌忙退后,将人迎进来之后,才关上门窗,又去桌案前倒了盏茶,送到萧厌礼面前,“快请坐。”

此时在紧闭的屋内,青雀一切行动自如,丝毫不像伤者。

萧厌礼也不见外,直接落座,接下茶盏,“方才,你掩饰得不错。”

“关早突然跑过来,我真有些慌了手脚,好在没有暴露。”青雀说着,笑了笑,“他人挺好的,实诚,也热心。”

萧厌礼道:“虽是如此,这两日少走动。”

“是啊,走得多,破绽越多。”青雀诚心诚意地感激对方,“我恢复得这么好,多亏你了。”

“没什么,你也帮了我。”

“我不过揣着血包,临时到盟主面前露个脸,还趁机告了齐家一状,本来就够本了,你还帮我愈合伤口,免了我许多苦痛。”青雀拱手,“还是你帮我更多。”

“往后时日还长,无需客气。”

“是,主上。”

青雀深深一拜,在萧厌礼身侧落座,“不过主上,盟主的心思真的很细,座下的离火也不好糊弄,他们会不会事后觉得不对,再来找我验伤?”

“极有可能。”

青雀一惊,“那你怎么还……”

“总不能,真让你忍痛流血走到他们面前。”萧厌礼轻吮一口茶水,淡淡道:“无妨,些许细枝末节,他们就快顾不上了。”

寺院另一处,湛至大师确认完明日决战的流程,见玄空真人靠在椅背上,疲惫得几乎坐不直。

他便又上前为玄空输送灵力,提振心神。

玄空轻叹道:“待明日会事结束,这寺里便可重归清静,连日来,多亏了湛至大师操持。”

湛至大师不敢居功,“阿弥陀佛,老衲不过遵从盟主吩咐,谈不上操持。”

玄空笑了笑,没有多言,齐家的风波还没有定论,他只待送走湛至大师,再梳理出些疑点来,找关联之人二次盘问。

恰好湛至也在关心此事,“外面风言风语甚多,盟主若不早些处置,只不好收场。”

玄空回了些气力,微微抬头,“不知湛至大师有何良策?”

湛至摆摆手,笑道:“老衲所见,不过这四方之地,不及盟主见多识广,哪有什么良策,要么是及早辟谣,保全齐家,要么处置了齐家,众望所归,实在……想不出再高的法门了。”

虽说湛至说得谦逊,却也正中玄空的心思。

他也正在两种抉择之间博弈。

此事来得猛烈,断乎不能折中。

否则外面悠悠之口止不住,齐家在仙门引起的众怒也无法平息。

若保全齐家,便要速速查明实情,暗中发落涉事人等,再对外公布“真相”,将一切解释为误会一场,使得仙门滴水不沾。

可这样的辟谣,前所未有,闻所未闻,听来显得滑稽。

仙门内外被齐家欺压过的众人,会大失所望,因而动摇仙门的根本。

但若要动齐家……

仅凭这一件事,还不能对他们怎样。

待日后搜寻苦主和证据徐徐图之,外面口舌之上,仙门已不知被如何指摘。

玄空正在沉吟,忽然有小弟子匆匆来报:“掌门师祖,有位妇人前来求见,她自称是齐家的二夫人。”

湛至大师听得这声,还有些困惑,“据老衲所知,齐掌门妻妾早亡,不曾再娶,这二夫人……”

玄空已经猜到是谁,但想不到对方的来意,“请她进来。”

崔锦心步伐匆匆,入得正厅。

她手中举着一本小册子,口中高喊:“求盟主为妾身做主!”

玄空目光微凝,撑着扶手坐直,“不知夫人有何冤屈?”

“齐高松害死我丈夫齐高柳!”崔锦心抬起头来,双眼含泪,神情激愤,“这便是物证,望盟主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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