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夜弥天

齐高松仍是不信, 一脸警惕,“一派胡言!盟主怎会不肯见我,再不离开,我可就喊了!”

在他看来, 玄空虽然舍弃了他, 却为他这一脉在小昆仑的前途殚精竭虑。

独子稳坐头把交椅, 只要小昆仑不倒,齐家不倒,玄空便不会对他怎样。

他将在这牢城中安度余生。

他的揣度, 本也没错。

奈何萧厌礼偏不让他好过。

萧厌礼不慌不忙, 从袖中取出个物件来, 朝他怀里扔。

齐高松怕是暗器, 慌忙躲开。

可那物件不见锐利锋芒, 不轻不重地落在被褥上, 桃木质地, “小昆仑”三字清晰可见。

赫然便是齐秉聪先前捏着的那枚桃符。

当年小昆仑的先祖跟从西昆仑的某位长老学了一招半式, 后来回到东海,又杂学旁收了些仙门术法, 糅合在一起,以“小昆仑”为名,开山立派。

创建伊始,也不过是为了背靠西昆仑的名头, 揽些除妖驱邪的活计, 后来泣血河大战过后,多数仙门凋落萎靡,小昆仑却风头日盛。

在今日之前,小昆仑可说是兴旺发达, 富甲一方。

开山祖师留下的驱鬼桃符,却始终作为掌门的象征,不曾更改,意在提醒后人不要忘本。

齐高松面色剧变,飞快地扑上去,抢夺一般将桃符捞在手中,身上的镣铐哗啦作响。

下一刻,他目眦欲裂,瞧见手指上沾了来自桃符上的污泥。

那污泥发黑,却又隐约透着红,像是掺了血。

他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质问的语声几乎连不成调,“聪儿他怎么了!”

他曾对齐秉聪讲过,掌门信物关乎一切,比命还重。除非是死,坚决不能落在旁人手上。

可是如今,此物竟被一个毫不相干、甚至结下仇怨的人带来……

绝对是大凶之兆。

萧厌礼靠在椅背,“若我说,他安然无恙,你信不信?”

“少糊弄我!这上面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

“嗯,他死了。”

“……”

齐高松脸色煞白,静了一瞬,方才失声道:“怎会如此……”

“他害人无数,被人寻仇,也不稀奇。”

“盟主曾经亲口承诺,会力保我儿,即便有人寻仇,本家护不了他,也还有盟主!”齐高松望向萧厌礼,眼中恨意骤浓,“莫不是你做的手脚?”

萧厌礼淡淡道:“你杀了盟主最看重的徒孙招云,惹得清虚宫人神共愤,与我何干。”

齐高松怔了一瞬,青筋暴起:“胡说!我与招云无冤无仇,何故杀他!我要见盟主!我要为聪儿报仇!”

阴谋算计了大半辈子,这怕是他为数不多的磊落之言。

萧厌礼深知,齐高松如今唯一的指望,便是膝下的独苗。

而他起手便扔出齐秉聪的死讯,就是要对方阵脚大乱,再无法冷静思考。

当下也不卖关子,“记不记得在仙药谷时,你曾当众承认过,后山那些邪修都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关招云何事!”

“其中一个邪修身上的剑痕偏细,和招云的致命伤极其吻合,你说有何牵扯?”

齐高松泛红的双眼瞬间瞪大。

好半天,又蓦然发出一声哀嚎。

仔细听来,这哀嚎里带了好些哭腔。

他竟是欲哭无泪,眼白血丝成片,头顶仿佛挨了一闷棍。

此时此刻,他不怪别人,只怨自己大包大揽,以为揽下了铲除邪修的功劳,哪知是将天大的祸根收入囊中!

可是……

他不甘心,那不仅仅是他一人的过失。

他齐高松,也是一颗倒霉透顶的棋子啊!

萧厌礼没耐心等他自省,直接往下诈,“不知你为何残害招云,如今证据确凿,盟主深恨于你,恨不能将你关死在这牢城中,你拿什么报仇去?”

齐高松失声大叫,“我冤枉!”

他双眼猩红,全然忘了自己也曾构陷过不少人,只管一味地委屈,“当初是他要我身穿清虚宫服制,由后山潜入,我那日才刚抵达,前一夜还在东海,杀个鸟的邪修!”

萧厌礼只是摇头,“盟主日理万机,还管你穿什么衣裳,你说这些定是抵赖。”

齐高松抬起被镣铐缠绕的手,抹了把眼睛,却怎么也冷静不了,“盟主要我前往议事,又不愿我被人瞧见,惹上非议,才出了这样一个主意,有何不可!”

萧厌礼利落地戳破疑点,“商谈正事,谁会非议,又何必多此一举?定是你扯谎,我要回禀盟主治你的罪。”

“竖子懂什么!”齐高松猛捶床帮,几乎吼破了嗓子,“罢了!事到如今……还顾全什么体面!盟主召我商议将小昆仑与仙药谷合拢一事,谁知阿容那丫头自作主张,携仙药谷直接投向清虚宫,盟主才将我撇开了!如今,怎么反倒来怪我!白白……连累了聪儿!”

萧厌礼记得清楚,上一世不仅仙药谷,包括剑林、神霄门在内的其余败落宗门,也多数被小昆仑吞并。

此时听齐高松的意思,仙药谷收归小昆仑,竟是玄空真人做的主?

那小昆仑后来吃下剑林,神霄门这些地方,会是什么内情?

若他没记错,玄空真人即将油尽灯枯,长期闭关。

往后种种,又出自谁的算计?

齐高松见萧厌礼听得出神,急切道:“萧晏,你帮我和盟主说说,招云不是我杀的,我随身只有一把佩剑,还在大琉璃寺客舍中,就在我房里!可以比对!招云身上,邪修身上,都不是我的剑痕!放我出去,我得看看聪儿!我得报仇!”

萧厌礼深以为然,“如此说来,此事……你的确冤枉。”

齐高松点头如捣蒜,像是绝境中窥见曙光。

他眼下要做的太多太多,自认和萧晏的那些过节不值一提。

倘若他时间宽裕,大抵还能冷静下来,筹措些拉拢对方的托词。

比如,从前那些不快,都是犬子无知冒犯,如今人已不在,萧贤侄君子之风,万望别再追究。

再比如,等盟主回心转意,放他回归东海,他必定携小昆仑与剑林永结秦晋之好,两家再无争端,携手共进。

可惜萧厌礼不给他一星半点的时间,“可你算计我根骨,却是罪当其罚。”

灯焰摇曳,萧厌礼面上仿佛落下摇摆不定的天光,时而阴,时而晴。

齐高松呆了半晌,艰难开口,“我不懂你说什么……我要你根骨作甚?”

萧厌礼轻拂衣摆,站起身来。

因着姿势变幻,他的脸远离烛光,下颌侧方显现出清瘦单薄的骨骼轮廓,刀子般的眼神落下来,仿佛手中攥着发簪,随时要捅人。

齐高松望着他的目光开始惊疑不定,“你、你究竟是……谁?”

萧厌礼转过身去,这一来,那张血色浅淡的脸彻底落入阴影底下。

齐高松听见他说,“拜你所赐,我萧晏,成了萧厌礼。”

这一句,如同是牙缝里拧出来的,带了几分要将人千刀万剐的意思。

“……什么拜我所赐?你发什么疯!”齐高松心跳如鼓,慌张地询问这话从何说起。

可是萧厌礼的回复没有。

却从萧厌礼前方飘来一声问候,嗓音尖锐嘶哑,如同老旧的门板摇晃,带得锈铁鸣响。

“齐师弟,别来无恙啊……”

长夜漫漫,偌大的牢房一片祥和。

似乎连平日里睡眠奇差,脾性暴烈的那些囚徒都陷入深眠,守卫也各自靠墙,双眼紧闭,仿佛被极为香甜的美梦包裹。

哪怕一阵阵痛彻心扉的绝望哭嚎,不断在他们耳边回荡,在四处盘桓,冲撞墙壁后形成回响……

亦是无人问津。

五更天。

萧厌礼回到大琉璃寺时,在隐阳牢城露水浸湿的衣袂,尚未干透。

先一步抵达的李乌头已潜入剑林客舍,在他的房中等候。

可是李乌头两手空空,见着他便跪下领罪,“属下无能,请主上责罚。”

萧厌礼心生不祥,“先说,怎么了。”

“属下搜遍小昆仑的院子,里里外外,别说是齐高松的剑,就连其他的什么兵器,属下也没看到。”

“可是没找对位置?”

“属下在齐高松的房中寻到了剑匣,里面是空的。”

萧厌礼示意李乌头起来,而后缓缓皱起眉心。

空的剑匣。

可是齐高松情急之下,曾亲口声称,他房中有剑,可以比对。

……莫不是谁先一步拿去了?

院门蓦然被敲响。

“叩叩、叩叩……”

敲门的人应当极有修养,动作轻微,缓慢,唯恐惊扰了院里的人。

然而剑林弟子都已赶去东海支援,这园舍中,只留下两个边缘人物。

一个是“废材”的萧厌礼,一个是“养病”的青雀,两个在寺里都没什么可往来之人。

何况五更时分,又有谁会登门造访?

敲门敲得再得体,终究不像正经人。

但萧厌礼有恃无恐。

他一贯在暗中行事,尚且无所畏惧。

此时此刻,他光明正大,反而是月夜前来的人心怀鬼胎,对方既敢来,他又如何不敢见。

他叮嘱了李乌头躲好,便打算开门“迎客”。

李乌头犹自不放心,在床底下小声道:“主上小心,若需要帮手,随时召唤属下。”

“知道。”

寅时过半,天上星光隐去,只剩下一轮缺角的月亮隐在云后。

萧厌礼拉开门闩,推开门扇。

常寂双手合十冲他见礼,“萧施主,贫僧有礼。”

在开门之前,萧厌礼感知着门外雄浑深厚的灵力,在心里将门外可能出现的人预测了个遍。

甚至连玄空真人,他都大胆设想了。

唯独没想到,来的竟会是大琉璃寺的这位监寺。

萧厌礼不动声色,也拱手回他,“常寂大师,寻我何事?”

常寂脸上满是温和笑意,客客气气道:“贫僧念罢华严经,出门见月色澄明,独自观看如同藏私,既然施主也尚未入睡,不如与贫僧同赏?”

依照对方的意思,像是知道他还没睡,才来敲门似的。

可他二人形同陌路,谈何同赏?

萧厌礼自然不会认为常寂疯了,“大师雅兴,我乐意奉陪。”

常寂轻轻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萧厌礼也不客气,迈步便踏上石子小路。

二人并肩而行,却是一路无话。

盛情邀约的常寂,只是端着那副慈悲的宝相,慢慢向前走,并不主动开口说什么,甚至,看都不去看头顶平平无奇的淡薄月色。

萧厌礼一面戒备地前行,一面在心里忖着,若常寂突然动手,自己的胜算有多少。

但他又自认,素日在寺里明面上还算本分,一未得罪常寂,二未触犯本寺的规矩,对方凭什么与自己过不去?

如此走了两炷香,二人到达正殿前。

佛门正殿,也称大雄宝殿,当中供奉释迦牟尼金身,整座大琉璃寺的核心位置,便在这里,再有一个时辰,门外便会集结全寺僧众,绕行诵经。

常寂脚步未停,径直去迈门槛。

萧厌礼觉察有异,“大师,殿中可没有月色。”

常寂微微一笑,“萧施主,心中若澄明,处处皆月色。”

萧厌礼腹诽这和尚故弄玄虚,却还是同样一步未停地跟了进去。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萧厌礼并非佛门弟子,甚至是个遑论正邪、不拘善恶之人。

进了大雄宝殿,他自毫无约束,常寂却置身在释迦牟尼的两只金色佛眼底下,谁利谁弊,一览无余。

真要闹将起来,他都不必出手,只需在此放一把火,看他常寂如何向湛至交差。

两扇红漆大门却在身后缓缓闭合。

吱呀声沉重悠长,如一声叹息。

萧厌礼微微眯眼,“大师这是何意?”

常寂合掌向佛,虔诚跪拜,顿首三下之后,方才起身。

再转身面向萧厌礼时,他手中已然多了一把宝剑,“萧施主,可是在找这个?”

剑鞘镶嵌各色宝石,在一排排长明灯火的映照下,光彩此起彼伏,如同五颜六色的星子在闪烁。

毫无疑问,这是齐高松的那把。

萧厌礼将目光从剑身挪开,“既问了出来,是与不是,想必大师心中已有论断。”

常寂双手托剑,说得坦诚,“全因此剑贵重,贫僧先行收起,是为及早交还小昆仑,今夜见施主那位极其擅长蛰伏的手下上门搜寻,还开了剑匣查看,故来相问。”

萧厌礼心里一紧,深深望向常寂,对方面上波澜不惊,堪比他身后佛祖。

“听大师的意思,怕是一早便察觉他藏身于此。”

常寂轻轻点头,“阿弥陀佛,萧施主在我寺中行事,如白日穿行,一览无余。”

有趣得紧。萧厌礼玩味起来,不仅不怕,反倒心下一松,“如此说来,我对齐家的种种作为,也逃不过常寂大师的法眼。”

“善因得善果,恶因得恶果,小昆仑有此结局,全因业力反噬。”常寂微微一叹,“只是萧施主有些个手段……忒狠了些。”

“狠?”

萧厌礼将这个字重复一遍,竟轻笑出声。

常寂有些错愕,不知他为何发笑,常人被这么指摘,即便没有恼羞成怒,也要当即反驳。

可萧厌礼笑了一下之后,仿佛是觉得不够,又低低地、连续地笑起来,且声响渐高,直至放声开怀,肆无忌惮。

他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大肆笑过,如今一声接一声地大笑,竟是浑身畅快,毫无滞涩陌生之感。

整个大殿肃穆庄严。

释迦牟尼端坐主位,阿难迦叶左右护法,十八罗汉、三大力士分列两旁,无论他们是喜是怒,是悲悯还是麻木,或曾在四海降龙伏虎,又或是在西天渡过众生,此时此刻,殊途同归,全都被迫聆听这癫狂无状的凡人魔音。

常寂一头雾水,又觉得冒犯佛祖,不禁开口问他:“施主,你笑什么?”

萧厌礼止住笑声,而眼中笑意散得更快,“若出家人修成正果,功德圆满,该不该笑?”

常寂试探道:“萧施主……莫非是开心?”

萧厌礼抬起头去,与垂眸俯瞰的释迦牟尼四目相对。

在常寂看来,此人也没有多开心。

他的脸上,竟是一种极为平和的神色,比之释迦牟尼,不遑多让。

而后,这种近乎神佛的目光,便转落在常寂身上。

萧厌礼终是开了口,语气轻缓且笃定。

“不识狠毒,怎知慈悲。”

常寂无悲无喜的眼中乍起波澜。

对方看似心狠手辣,竟说出这样一番见解。

他不禁一手放开剑身,摸上了手腕的佛珠,“不见自慈,不见他慈,虽自见悲,不见众生……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居然是这样……狠与慈悲,本该是相辅相成,超脱善恶。”

萧厌礼没工夫和他谈经论道,待他怔然说罢,反客为主,“贵寺暗中助长流言,使小昆仑声名狼藉,错失盛会在前。担心会因招云的死,惹上防御邪修不利的恶名,想拿我当枪使在后……这又是哪门子的慈悲?”

常寂沉默片刻,“施主果然慧眼如炬,可是施主不也不信,招云那孩子的死是邪修所为?”

萧厌礼:“我信。”

“……”常寂噎了片刻,叹道,“若施主相信,便不会反复查看他的尸身了。”

萧厌礼有些意外,对方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不过既然大琉璃寺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想必早和他一样,发现了招云身上不起眼的剑痕。

甚至……

萧厌礼开门见山,“你连我的手下都能察觉,又如何察觉不到凶手的动向?”

常寂竟是浑身一震,垂下眼睑,“贫僧只能说,盛会期间,只有三个邪修闯入……两个是萧施主的手下,还有一个,死在萧仙师房中。”

闻言,萧厌礼也陷入缄默。

那个吸引众多掌门进入萧晏房中的邪修,死在招云之前。

招云,当真不是邪修所杀。

又听常寂补了一句:“盟主如今盖棺定论,招云就是死于邪修之手,致命之处,乃是前胸后背的黑色印记。”

萧厌礼眉心一跳。

同一个人,今日竟在不同的人口中闻听。

他上前一步,如同逼视,“你又怎知,我会一查到底。”

二人近在咫尺。常寂不退不让,四两拨千斤一般,淡然相对,“皆因施主的狠毒,即是慈悲。”

萧厌礼缓缓收起眼中的锋芒,顿了顿,去他手中拿剑。

常寂便适时撒手,合掌道:“萧施主,但愿你自认的狠毒,不会越过你的慈悲。”

萧厌礼将剑稳稳拿在手中,“若越过了,又如何?”

常寂轻轻一叹,“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各有法门。”

菩萨低眉,引渡轮回。

金刚怒目,只杀不渡。

这和尚不声不响,口气倒是不小。

萧厌礼迈出门槛,正殿大门开了又闭。

金光与灯火在身后断绝。

他手中的剑抽出寸许,露出宽窄如常的一截剑刃。

他保持这个姿态,门前静立。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神来,待要继续前行时,不自觉抬头张望。

月色暗弱,在当空映出一抹病容。

其下参天古木交错遮映,树影参差如爪牙。

此间,大夜弥天。

作者有话说:不见已慈,不见他慈。虽自见悲,不见众生。

原句:

不见已慈,不见他慈。不见持戒,不见破戒。

虽自见悲,不见众生,虽有苦受,不见受者。

——出自佛教《大般涅槃经》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原句:

无缘大慈摄众生,犹如一子皆平等。

然诸众生即是我身,众生与我等无差别。是大菩萨发起如是同体大悲无碍愿已。

——出自佛教《大乘本生心地观经》

菩萨低眉,引渡轮回。

金刚怒目,只杀不渡。

原句: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不平者平,慈育魔伏。

——出自明·陆云龙《清夜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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