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萧晏的梦

梦?

萧厌礼略作回忆, 在上一世的人生分水岭之后,他做的全是噩梦。

而在此之前,他的梦境甘苦都有,却不足以影响心智。

他便催促道, “什么梦。”

萧晏有些支吾, “此事光怪陆离, 说出来,恐怕没人肯信。”

萧厌礼清晰地砸下两个字,“我信。”

这世间还有什么, 能比他萧厌礼的经历还要光怪陆离?

除非, 萧晏也是重生归来。

许是这斩钉截铁的语气感染了萧晏。

“罢了, 我说便是。”他也终于不再犹豫, “哥, 我那些梦, 全都是未来的种种灾厄。”

“……未来?”萧厌礼几乎忘了自己此时“命悬一线”, 一把拽起萧晏的手腕, “细说。”

萧晏只当他是过度关心,在他手上轻轻一拍, 以示安抚,“我梦到祁晨背叛师门,给我下药,梦到关早死得蹊跷, 梦到晶晶在我房中悬梁, 我还梦到……”

“还梦到什么。”

“还梦到,我蒙受不白之冤,因不想为师门惹来麻烦,自行进入隐阳牢城等待真相, 不料等来的,却是挖去根骨,成为废人。”

萧晏娓娓道来,可这些讯息如同飓风,一句一句往萧厌礼耳中猛灌。

不知不觉,萧厌礼的指甲几乎陷入萧晏的皮肉。

他听见萧晏反过来问他,“哥,我说这些,你可愿相信?”

萧厌礼只是重重点头。

萧晏以为,萧厌礼至少会问上一句:你为何偏偏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梦境?

可是没有,对方只是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但即便如此震撼,兄长却还是坚定不移地选择相信,毫不反驳。

萧晏不禁愈加感动,“多谢信任。”

顿了顿,萧晏答复了他最初的疑问,“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纵容你对齐家所为?无非是,我一味退让,只会招来他们周而复始地算计,我梦中所见,全是拜他们所赐。”萧晏说到这里,微微呼出一口气,“无论他们如何收场,都不过分!”

由于激动,最后四个字呈现铿锵之势。

萧厌礼此刻反而听不进了。

他的手自萧晏手腕上缓缓滑落,像是流失了力气。

满室落针可闻,却有个声音在他心里歇斯底里地问“凭什么”。

凭什么萧晏就能得到这些梦境的提示?

凭什么,只有他萧厌礼……

只有他一个人在血海中苦苦挣扎。

还以为是因为他的到来,改写了萧晏的命局,但细细想来,即便没有他,萧晏或许也能一一避开这些险路。

同一个人,却不同命。

凭什么?

他也是萧晏啊!

数十年波折岁月,为何独独薄待于他!

萧晏终于发现他的反常。

一开始,萧厌礼沉默,萧晏还当他是听到超脱认知之外的事,太过惊讶。

可他的慷慨陈词已结束多时,萧厌礼仍是不言不语,稍加留意,便可见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神采寂灭,一张脸白得令人心惊。

萧晏想问问他,是如何不舒服,好去找些丹药来给他缓一缓。

可是一开口,萧晏说的却是:“哥……你哭了?”

的确,萧厌礼眼角沾着点滴水光,像是碎冰时溅出来的,虽然零星,却是实实在在的泪意。

借着屋内微光,又依稀可辨他眼底的一抹微红。

萧晏无法思考,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伸出了手去。

指尖还未碰到萧厌礼眼角,但见水光一颤。

萧厌礼像是轻轻咳了一下,萧晏察觉不对,转眼一看,却瞧见几滴热血沿着萧厌礼的唇角蜿蜒而下。

这口血,远比萧厌礼先前那几次吐得温和。

可是萧厌礼随即朝后仰,双眼紧闭,软绵绵地跌向床榻,竟像被这浅浅的一口血,要去了命。

唐喻心等人满世界搜寻百里仲的踪迹。

从前殿到后院,药库、丹房、灶房甚至是昨夜百里仲落地的海岸……总之,这人会去的、不会去的已然全部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此刻,他们正沿着小昆仑去往蓬莱山的路径回溯,茫茫山海,宛如大海捞针。

唐喻心落在一处高高隆起的山石上,眉间难得皱出纹路,“眼下都不能说是着急百里的解药了,是着急他的命啊。”

孟旷犹自四处张望,“不知他为何昨夜中途停下。”

徐定澜沉思片刻,“是不是……他遇着了那个高深莫测的邪修?”

几人面面相觑。

天底下陡然冒出一个无名邪修,修为极高,杀人不眨眼。此事虽未被公认,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邪修先杀招云,再杀齐高松,甚至袭击桑河镇和仙药谷的那一干邪修,都疑似是听从了他号令而去。

百里仲修为排在仙云榜前十,却消失得无声无息……

除了这位神秘邪修,他们再想不到会是谁动的手。

唐喻心攥紧折扇,“希望不是,眼下从这邪修手里过了一道的人,有几个活的?”

孟旷面皮一紧,“我们要尽快找。”

徐定澜抿起嘴,没再说什么。

这邪修好人坏人不拘一格,全部都杀。

且行踪莫测,至今无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竟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

自泣血河一战之后,邪修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对仙门不成威胁。倘若再出来一个陆鸣珂那样的人物……保不齐一场大战又要重现。

忽听得呼呼风响。

一袭白影御剑而来,其速度之快,如同利箭穿空。

几人正待御剑,见状也便收了势,唐喻心招呼道:“萧大,不陪着你哥,过来作甚?”

萧晏在空中倒还稳当,落地却打了个趔趄,险些栽倒。

几人吃了一惊,唐喻心忙上前扶着,“怎么了这是?”

萧晏反手抓起他,竟是急红了眼,“老唐,你们快帮帮我!”

一炷香后。

四人一股脑涌入崔锦心的院落,母女二人正在正厅叙话,见状正待出门招呼,他们已然跟着萧晏进了萧厌礼房中。

可是床榻上空落落的。

方才奄奄一息,近乎凋零的一个人,竟然不见了。

萧晏不甘心,伸手去掀床榻,手颤得厉害。

可床榻底下仍旧是空无一物。

“怎会这样,我哥他……”

唐喻心见他额上全是汗,忙上前劝道:“别急糊涂了,你哥说不定是躺锝难受,出去逛了。”

“可是……”萧晏想辩解,又怕一辩解,难免说出丧气的话来。

可是兄长他眼看只剩下一口气了,怎么出去逛?

齐雁容随后而来,站在门前道了个万福,“萧师兄,萧大哥他的确是出去了。”

萧晏闻言一愣,快步上前,“可知他去了何处?”

齐雁容摇头,“他不肯说,我也拦不住。”

萧晏稍稍宽心,如今兄长体力薄弱,走不远,也出不了小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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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世事难料。

接下来的半日,他们东找西寻,其细致程度还胜过寻找百里仲,却依然没能再见到萧厌礼。

这人像百里仲那样,突然蒸发了。

萧晏毫不耽搁,跃上遍体鳞伤的玉阶,直往小昆仑大门而去。

唐喻心拦他,“萧大你做什么去?”

“我出去找。”

唐喻心咂嘴,“你可知他会去哪?”

萧晏沉默片刻,“……不知道。”

兄长从前不曾来过东海,人生地不熟,他能去何处?

孟旷叹道:“萧大哥失踪,比百里失踪,更让人揪心。”

徐定澜深以为然,“但愿萧大哥他没有遇到邪修,否则……”

邪修?

兄长不是没被邪修抓去过,当时那个惨状……

萧晏急火攻心,呕出一口血来。

东海城内。

萧厌礼靠在榻上,炉中熏香袅袅生烟,满室皆香。

“这便是你藏人的好地方。”

此处是城中最奢华的青楼,吟香院。

温香软玉,绝色佳人,数不胜数,多少达官显贵豪掷千金,只为在这温柔乡里快活一晚。

叶寒露笑道:“那些木头一样的仙门弟子,无非是觉得那小子遇到了危险,刀山火海都会去找,却万万想不到这个所在,何况主上还要我……索性便选在这里,姑娘们收了钱又不用伺候,两全其美。”

萧厌礼撤开目光,转而望向榻上闭眼沉睡的姑娘。

这青楼中也有不可言说的规矩。

他们不碰她,也得将姑娘衣衫稍稍敞开,造成一种已经发生过什么、姑娘被累得昏睡的假象,不然上头便会认为她没伺候好,错失了回头客,过后免不得一场重罚。

“唉,人的命天注定。”叶寒露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榻上,摇了摇头,“同样是如花似玉,陆掌门的闺女还有谷主夫人她们,就能十指不沾阳春水,她呢,就得整宿整宿地伺候人,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萧厌礼冷不丁问:“你方才说的什么。”

叶寒露一愣,“我说,她得整宿整宿地伺候人。”

“第一句。”

叶寒露回过头去想了一想,“哦,人的命天注定。”

萧厌礼攥紧桌沿。

叶寒露立刻把身子一趔,“别啊主上,这话人人都说,又不是我造的,怎就一副要吃了我的表情。”

萧厌礼把眼中的锋芒收了收,却依然目视叶寒露,“我即刻叫李乌头过来,你二人明晚动手,不得有误。”

“成,我拿钱办事,不亏。”

萧厌礼便起身从床下捞了一个麻袋出来,沉甸甸的,俨然装了个人。

他待要往肩上扛,却由于脱力,连同麻袋一起向前猛栽。

叶寒露连忙上前去接,抬眼瞧见萧厌礼发白的唇色,不禁微微一叹,“主上,别逞强啊。”

“……知道了。”萧厌礼扛起麻袋,推开叶寒露,仍是强撑着离了包厢。

出得吟香院,萧厌礼叫来一辆马车,将他和麻袋送到距离小昆仑半里有余的树林边。

随后他打开麻袋,抖搂出一个全须全尾的百里仲,待自己在一旁躺好,方才撤下了百里仲身上的禁制。

他涣散了半日的眼瞳,一度亮得夺目。

人的命,天注定……

有些话,不是说的人多了,就变成天规至理。

在萧晏吐露真相之前,他只当是自己时运不济,惹上了齐家,才连累了师门,害得自己成为废人,被迫拖着一副恶鬼般的身体回来报仇。

如今他知道了。

这条路,许是上天的安排。

才听到萧晏说出真相时,他实在不甘心,浑身血气翻腾,催得这幅邪气入体的躯壳险些承受不住。

可顿悟只在一瞬间。

上天厚待萧晏,摧残于他,那又如何?

萧厌礼心中千百个质问的声音,一瞬间落定,只余下一句自创的暴论:人来攘攘,我偏逆往!

别人屈从天命,那是别人。

他萧厌礼,从不信命。

从前扳倒齐家,如今和清虚宫周旋,往后与天相抗……纵使荆棘载途,奉陪到底。

小昆仑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八大派掌门前往隐阳牢城,至今未归。

百里仲和萧厌礼失踪,杳无音信。

剩下几个有名有姓的仙门高徒,又手忙脚乱地找着人,期间萧晏还吐了血。

偌大的小昆仑,只剩下崔锦心在苦苦支撑,一头安顿无家可归的流民,一头张罗重建。

就在不可开交之时,百里仲安然返回了小昆仑。

且不但他回来了,他肩上还扛着萧厌礼。

急疯了的萧晏险些喜极而泣。

他双手接下昏昏沉沉的萧厌礼,将人小心翼翼安置在床榻上,如同对待失而复得的稀世奇珍。

此时的萧厌礼苍白病弱,眉垂目合,整个人轻而单薄,像一个重伤的仙者,随时会羽化消散。

搁在往日,萧晏必定要细细观摩片刻,再反思自己能否在某种情境下,也达成这股超逸的气质。

如今他却无暇顾及这些,急急忙忙找上百里仲,“百里,可知你和我哥是被什么人掳去的?”

“不清楚,我醒来时,便和他躺在一片树林外。”

“在场可有别人?”

“没有。”

“是不是邪修所为?”

“……不知道。”

百里仲一问摇头三不知,萧晏也不再难为他,跟着便提起最紧要的事来:“烦请你,救救我哥。”

百里仲眉心蹙起,“我也正要为这事找你,你哥他……情形颇为棘手。”

“是不是解药难配?”

“嗯,他的脉象错综复杂,我至少需要闭关三日,方能有眉目。”

萧晏心里一凉,“三日……可距离我哥毒发,不足一日了。”

百里仲探过萧厌礼的脉象,听见这句,也不意外,“萧大,我只能尽力而为,若早上一日,或许希望更大,可惜……”

萧晏沉默无言。

他想怨百里仲为何乱跑,以至于白白耽搁了一日,可百里仲本也无辜。

他也想怨齐家父子,给兄长下了如此凶险的毒,可二人已死。

到头来,他只能怨自己,当初太听兄长的话,也太过乐观,天真地以为等到盛会结束,拿到解药是顺理成章的事。

百里仲见对方不言不语,也生出些愧疚来。

虽说耽搁救命非他本意,但此次莫名失踪,本来是有可能避开的……是他自己心急在海边落地,以至于中了暗算。

百里仲低声道:“萧大,我这就去闭关……接下来,对令兄好些吧。”

萧晏眼眶发红,“这我自然知道。”

百里仲摇头,“你待他,要比你想象的更好,你一定不知道……他都为你做了什么。”

“……什么,快告诉我!”

“本来是要拿这个和你换情毒的,罢了,如今我亏欠你们,便说了吧。”百里仲手臂被萧晏攥得生疼,终是隐晦地讲出来,“那一夜你身中情毒,令兄他……帮了你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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