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来我往

四下是重重包围, 耳边是恨声指控。

离火行事向来是在暗处,忽然见了光,不免有些不适。

但他来不及适应,在徐定澜的第二道墨色即将缠上手腕时, 将手中细剑一挽, 嗖的一声, 墨色尽数消散。

他待要再设法挣脱手上束缚,下一刻,颈上一凉。

离火双目微睁, 忙低头看。

果然颈上抵着一道剑锋, 寒光凛凛, 剑柄正握在萧晏手中。

对方做着冒犯之事, 却还是彬彬有礼, “离火师兄, 得罪了。”

离火刚要呵斥, 再一抬头, 却瞧见其余几人纷纷围了过来。

与此同时,缠在手上的墨色倏然收紧, 细剑脱手,落地有声。

孟旷望着他的眼睛满是失望。

布雾已然接受了这个事实,双眼早被恨意填满。

徐定澜则毫不掩饰地指责出来,“想不到盟主座下, 竟出了你这样一个恶毒的弟子。”

离火本还有些慌神, 听见他说出一个人,仿佛是吃了定魂丹,瞬间生出底气,脊背都挺直不少。

“恶毒?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布雾不可置信, “师尊方才可是要杀弟子!怎么变得这样快!”

徐定澜也皱眉:“离火师兄,敢做不敢当?”

离火面色如常,“布雾在藏经阁前高声喧嚷,坏了规矩,我来找他训诫几句,怎么?”

徐定澜不禁冷笑,指向他手中的细剑,“带着暗器而来,离火师兄说这是训诫?方才若非我们拦得及时,你已经取走了他的命!”

离火自认不善言辞、多说多错,索性闭嘴,任凭徐定澜巧舌如簧,也再撬不出他一句话。

这个反应,萧晏也不意外,齐家穷凶极恶,尚且对自己的罪行百般推脱。

离火道貌岸然多年,又怎会轻易承认?

“离火师兄不愿说,那只好换个地方了。”

离火眉心一动,“你什么意思?”

萧晏稳稳举着剑,剑锋始终贴着离火的皮肉,不进不退。“兹事体大,自然是去请盟主发落。”

离火一口回绝,“师尊已经歇下,不便惊扰。”

布雾大声道:“人命关天!若掌门师祖为了一时好眠,就对师尊杀死大师兄的事实不闻不问,那也不是受弟子们尊崇的掌门师祖了!”

离火眯眼看去:“放肆!”

徐定澜也将布雾拉向一旁,“就事论事,对你师祖大放厥词,不合礼数。”

布雾受了一通数落,只得咬紧牙关,继续恨恨地瞪离火。

萧晏便扯着离火出门,离火不愿迈步,徐定澜和孟旷便在后头猛力一推。

离火一个踉跄迈出门槛,却忽然脸色一变。

萧晏盯着院门,慢慢收敛神色。

徐定澜等人随后出门,刚要询问萧晏为何停下,却也忽然没了声音。

半轮明月之下,院门大开。

门边,一人端坐轮椅,正在向院内张望,神色忧虑,仿佛是做父亲的,在寻找走失的孩子。

他瞧见众人以这种阵仗出来,显然也始料未及,坐姿僵了一瞬。

布雾一肚子委屈,直接越过众人,直奔院门,扑跪在轮椅前,“师祖!求师祖为弟子们做主!师尊方才杀弟子,大师兄就是被他害死的!”

一席话说罢,布雾泪如雨下。

玄空真人听着这一通控诉,眼睛频频望向离火。

他正待开口,瞧见布雾脸上泪痕,又微微一叹,从袖中取出个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谢师祖!”布雾吸着鼻子,接下手帕擦拭眼泪,不忘回头再去瞪离火。

此刻,他仿佛是茫茫暗夜中看到了神明,能为他惩治奸人,护他周全。

直到听到玄空真人轻声道:“这孩子怕是做了噩梦,好端端的,你师尊为何杀你?”

布雾愕然回头,师祖眉目温和,在月光下静静望着他,一如往常挨了师尊的训时,师尊好言安抚他的模样。

与此同时,离火低低的语声自院中传来,“师尊,都是误会,弟子什么都没做。”

玄空真人便笑了笑,“你瞧,你师尊都这么说了。”

他轻描淡写,仿佛是方才发生的,只是小弟子之间的口角。

布雾还想分辩,玄空真人已然冲着前方颔首,“既然是虚惊一场,萧晏师侄,撤剑吧。”

萧晏挟制离火缓步而来,听了这话,也并不撒手,“请盟主恕罪,离火师兄嫌疑重大,在查清真相之前,弟子不能放他。”

大抵是不会忤逆自己的人突然忤逆了,从不强硬的人难得强硬了,玄空微微一愣。

又听徐定澜接着道:“盟主,今夜之事,我们几人有目共睹,离火师兄亲自拿了这把细剑,前来刺杀布雾师侄。”

玄空不动声色,看一眼离火,后者垂下眼睑,不敢与他对视。

玄空忽而轻拍自己额头,似是想起了什么,笑道:“这把细剑,原是我让离火取来哄布雾这孩子的,许是拿得急了,才造成这一场误会。”

徐定澜点头,很快又摇头,“不,他分明出剑了……”

离火像是有了主心骨,立时道:“我只是想,试试他的身手。”

玄空听到此处,轻轻点头,笑意未变,再次看向萧晏:“萧师侄,这个解释你看如何?”

萧晏看看木然跪地的布雾,“那一剑,是弟子亲自挡下,分明带着十足的杀意……若是布雾师侄没有防备,恐怕已经伤及性命。”

“果真如此?”玄空目光落在离火身上,带了几分责备,“身为人师,还是没轻没重,难怪把他们吓成这样。”

“是……弟子这就给诸位赔不是。”离火说着,冷冷看向萧晏,“还不放手?”

徐定澜朝萧晏看来,目光已然有所动摇,“萧师兄,似乎真是误会了,你看……”

萧晏非但没有动,反而收紧了握剑的手。

他今夜的目的,无非就是借此机会和清虚宫“撕破脸”,顺势带着兄长脱身。

只要暂且保住和兄长的性命,日后面临的非议,日后再理会。

至于布雾他们……

再闹大些,强行带走,总不能让几个小孩留在这里等死。

正斟酌间,玄空温声道:“我看萧晏师侄面带倦色,想必还在为令兄和唐师侄挂心,今夜之事扰了各位,快快回去休整吧。”

离火语声也沉了几分,“萧晏,师尊发话,你敢不从?”

萧晏垂下眼睑,“若盟主言之成理,我自当听从。”

他虽然姿态不卑不亢,话里却已有了锋芒。

显然是要违抗玄空真人的意思。

“萧晏,你怎敢对我师尊口出狂言!”

离火盛怒之下,试图挣脱,却反被萧晏加了道禁制在身上。

徐定澜忙上前劝解:“萧师兄冷静,我们此来是为布雾做主,不是要滋事的!”

萧晏轻声道:“我正是在为他做主。”

跪在一旁几乎心灰意冷的布雾,此时慢慢抬头,看向沉沉夜色下的一袭白衣,眼泪涌上来。

这一刻,他就算是被冤死,也不会太凄凉。

至少还有人,为他这样一个寂寂无名的小人物据理力争到最后。

玄空微乱的气息很快平复,依然是笑容淡淡,“未知萧师侄,有何诉求。”

“弟子不敢有所求,只是心中疑云尚在。”萧晏深吸一口气,一五一十指出,“据弟子所见,清虚宫剑法大开大合,以势压人,今夜离火师兄带来的这把细剑,却更适合轻灵诡谲的路子,与贵派风格大相径庭,拿来送给布雾师侄,有何深意?”

布雾眼睛重新聚焦,立时道:“不错,我清虚宫从来都是三尺长剑,光明磊落,这把暗器一样的东西,弟子根本不会用!”

离火眼神一凛,正待开口。

玄空笑道:“这好说,你若不喜欢,换一把便是。”

离火便改口道:“的确是我欠考虑,看你年纪小,以为你用这个轻便趁手。”

师徒二人配合得当,一唱一和,化解了萧晏方才指认。

布雾心理不服,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只得再看向萧晏。

而玄空也紧随其后,目光再次锁上萧晏,“今夜月色通明,各位师侄齐聚,不如看在我薄面上,帮帮萧师侄。他的兄长急等大还丹治疗,可是采集后山的白泥配药,极其凶险,他独自前往,我实在担心。”

他一改往常缓慢的语速,连贯地说完这一席话,不给萧晏拒绝的空当。

言笑晏晏,言辞关切,姿态谦卑,看似给萧晏递了台阶,实则是要送萧晏以及无辜的徐定澜等人上绝路。

徐定澜无知无觉,还试图打圆场,“萧师兄,就如盟主所言,我们即刻去后山?”

离火也在催促,“萧晏,不要不识好歹,你咄咄逼人如此无礼,我师尊却还想着救你兄长的命!”

萧晏见他居然还敢搬出萧厌礼来施压,顿时目光转冷,“究竟是救我哥的命,还是想要我们死?”

离火面上一顿,“你什么意思?”

正说话间,半空忽然发亮。

众人纷纷抬头去看,只见山门方向,一道银色光芒拖着长长的痕迹,流星一般直冲天际。

它停留片刻,直将周遭夜色照得雪亮,方才四散炸开,一时间,整个清虚宫上空亮如白昼,星月遁形,云层清晰可见。

向来气定神闲的玄空真人见了这个,面色骤变。

他立时回头,正待询问萧晏,却见萧晏脸上露着几分惊喜,也对着上空抬手。

只听一声巨响,同样一道银色烟花从萧晏手中窜上夜空。

随着一模一样的烟花盛放,另一半夜幕被银光铺满。

离火也终于意识到形势有变,“萧晏,你打的什么主意?”

一语未毕,众人便见守山的小弟子御剑而来,才刚落地,先慌着喊出来:“禀告掌门师祖!来了一帮人要见您,弟子说夜深了不便通传,他们就要强闯,有几位长老离山门近,赶去制止,谁知就打起来了!”

他越往下说,萧晏嘴角弧度越明显。

离火隔着脖颈上的剑,冲那弟子喊话,“那都是什么人?”

弟子仓皇道:“回师叔,来人自称是剑林陆藏锋和神霄门唐潜心,他们还带了好些人手!”

众人闻言皆惊。

玄空真人还算镇定,朝向萧晏微微一叹:“萧师侄,若是鄙派招待不周,你只同我说一声,自行离去便是……这又是为何?”

离火也怒斥萧晏:“萧晏!你含血喷人、给我泼脏水也算了,犯得着将你师尊请来?”

萧晏一无所知,但眼下这个转机,他喜闻乐见。

“我身在此间,如何去请师尊,不过……”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微微一笑,足尖轻点,直接拖着离火御剑而去,直奔山门。

那句没说完的话,他这番行动告诉众人:这里无人做主,自有为他做主的人。

徐定澜和孟旷对视一眼,略作迟疑,各自冲玄空真人拱了手,也随后跟上萧晏。

布雾自然不想留在这是非之地,跪地拜别玄空真人,也匆匆御剑而去。

局势终究开始脱离掌控。

玄空真人目光紧随着半空中被掳去的离火,两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攥出青筋。

但很快,他稳住心神,冲着前来送信的小弟子下达指令:“通传护法堂,速往山门支援。”

清虚宫山门。

萧晏已经和师门汇合,不及寒暄,先将动弹不得的离火交给关早,和陆藏锋述说起连日来的经历。

从萧厌礼吃的可疑丹药,到唐喻心莫名失踪,再到今日布雾遇刺……桩桩件件,虽然简短,却也详尽。

陆藏锋原本已有所预感,听到最后,却还是皱起眉心,沉默不言。

又听萧晏问他:“不知师尊为何连夜赶来?”

闻言,陆藏锋眼中生出十足的疑惑之色,待要开口,目光瞥见半空的动静,又摆了摆手,“此事随后再说。”

方才,唐潜心已在亲自攻打山门,眼看清虚宫的守势即将破开缺口,护法堂长老赶来,又稳住了局面。

此时一队小弟子御剑姗姗来迟,其中几人抬着轮椅。

最后一个搀扶着玄空真人,缓缓而行。

他们甫一落地,山门前静了大半。

玄空真人淡淡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众人,低头整顿衣衫,坐上轮椅,由两个小弟子推出山门。

这里没人能不看他的面子,众人纷纷放下手中兵刃,或称“盟主”,或唤“掌门”,尽皆施礼,后退着,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去问领头的两个人,“二位,深夜到此何为?”

唐潜心将手中佩剑交于门人,将因大幅动作而叠起的衣袖甩落,方才拱手道:“闻听舍弟出了事,小侄特来看视。”

被关早押在一旁的离火沉声道:“那又何故动手?”

唐潜心摊手:“问我作甚,又不是我起的头。”

玄空真人眉心微动,看向陆藏锋。

陆藏锋也不推诿,直接承认:“是我心急,先动了手。”

萧晏心里吃惊师尊是不是未卜先知,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明问。

执法长老喝问:“陆藏锋,你为人师表,怎能如此狂放!”

陆藏锋抿起嘴,转而看向玄空真人,“陆某想问盟主,要我徒弟进清虚宫来,究竟有何目的?”

玄空真人哑然失笑:“藏锋,莫要本末倒置,进我清虚宫的藏经阁,分明是诸位师侄的意愿,却不是我‘要’的。”

和孟旷站在一旁作壁上观的徐定澜,闻听此言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萧晏腰间,还挂着从离火手中“缴”来的细剑。

他想将这证物拿出来,交给众人评议,可转念一想,师尊他们不认得此剑,清虚宫有几位长老又是后来更换的,保不齐这位护法长老便是玄空的心腹。

萧晏只恨人来得不齐,这师徒二人把揽清虚宫多年,绝不止害过招云一人。

若此刻有其他人证,认得这把细剑,指不定还有逆转的机会。

忽然,半空突然震开突兀的“当当”声。

众人尽皆抬头,表情各异。

如今月正中天,清虚宫钟楼上的大钟竟是被人敲响。

不是晨课时不疾不徐的通知,也不是祭典时平和肃穆的鸣奏,而是一声压着一声,急促紧迫,仿佛震碎了满山雾霭,撞在闻者心头。

这分明是,宗门被外敌入侵时敲的警钟。

玄空真人抓上扶手,回头张望,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错愕。

离火面沉如水,大声喝道:“何人敲钟,速去制止!”

可是他的声量和雄浑的钟声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在警钟一声声的催促中,人流从各个山头御剑涌来,天上乌压压的,俨然成了护山大阵之外的另一道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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