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投石起名

阔别五日, 唐喻心终于在金陵被寻回。

他养尊处优多年,虽不及他兄长唐潜心那般雍容散漫、事事从容,却也优雅自如。

就连在青楼过了一道,脸上搽粉, 嘴唇涂朱, 几乎面目全非, 再见着萧晏,也只是不紧不慢地让对方帮忙解开缚仙锁,慢悠悠地洗脸更衣, 自始至终没有失去风度。

被众人簇拥着走出青楼大门时, 瑟瑟发抖跪成一片求饶的老鸨龟公们, 他一眼不看, 只回头望望门上牌匾写了什么字, 而后扬长而去。

只是夜里不知怎么的, 那青楼迅猛地着起了火, 救之不及, 披红挂彩的房舍付之一炬。

稀奇的是,鸨母龟公们从睡梦中被人拖出去, 扔到了大街上,青楼里的女子们一概消失无踪,进到火势燃尽的灰烬里寻找,却不见一个尸骸。

像是被人趁火打劫, 救走了似的。

唐喻心和萧晏不做停留, 旋即回到了北境,对这一切似乎并不知情。

而留在金陵的孟旷闻听此事,则是微微一笑,讳莫如深。

唐潜心早在剑林等着了。

当日萧晏和孟旷好说歹说, 劝得他偃旗息鼓,耐着性子到剑林等消息。

萧晏知道,自己的反应异常,唐潜心又如何觉察不出事态不妙?

但他终究没有多问,任由自己前往金陵。好在不负信任,不过一日,就将唐喻心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

唐喻心泰然自若,大大方方地讲述自己的经历,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唐潜心也深知这祸事并非唐喻心主动惹来的,因此不给一句责怪,对陆藏锋师徒道了谢之后,便携一行人回洛阳。

一切按部就班,只是临行前,他招手让萧晏近前,低语了一句:“其实,灵犀戒只是个添头。”

萧晏错愕,但见他笑得莫测,“唐师兄此言何意?”

“盒子底下,一看便知。”

唐潜心摆摆手,转身就走。

唐喻心见状,便和陆晶晶结束了叙话,拱手作别,“陆师妹,洛阳再见。”

先前恨不能与他一刀两断的陆晶晶,此刻竟是笑着应承:“嗯,唐师兄再会。”

感谢的话,唐喻心已对萧晏说过不少,也就不再老生常谈,见萧晏过来,略一颔首,“萧大,走了。”

夕阳微垂,映得晚霞流光溢彩。

剑林众人站在崖边,目送神霄门众人御剑而去。

萧晏纳罕地看向陆晶晶,“我方才听见,老唐邀你去洛阳?”

陆晶晶本在坦然点头:“不错。”

这时陆藏锋也望了过来,“他叫你去洛阳,做什么?”

陆晶晶便清清嗓子,变得神神秘秘,“爹你别问了,我啊,绝不给你惹祸。”

萧晏叹为观止,人与人的恩怨,真是如同天际流云一般,瞬息万变。

但他还记挂着唐潜心的叮咛,此刻也顾不得深究陆晶晶和唐喻心的机密,忙去袖中翻出灵犀戒的盒子。

打开时,依然空空如也,但将那盒底垫着的丝绒取下,一张被折得四四方方的薄纸赫然映入眼帘。

他将这纸团展平,瞧见上头的内容,不禁微微吸了口气。

他不敢怠慢,当即交给陆藏锋,“师尊请看。”

陆藏锋接下一瞧,也是眉心微动,“他这是将十分之一的家当送了过来。”

不错,这纸乃是巨额的银票。

关早在一旁听见,本还不信,“师尊怕不是夸张了,神霄门那么有钱,十分之一的家当得有多少?”

可当他一瞥纸张上的数额,立马惊得吐舌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仙门之中互相帮衬 ,本是理所应当,此物自然收不得。

陆藏锋在征询了萧晏的意见之后,将银票交给了陆晶晶,让她去洛阳时归还唐潜心。

萧晏也不禁感叹,唐潜心果然老谋深算,名为送灵犀戒,实则送银票,送了之后又不明说,还得等他将唐喻心真正寻回来才肯告知,真个是不吃一点亏,不失一分礼。

虽说滴水不漏,令人佩服,但叫人望而却步。

若唐喻心秉性随他哥,他们二人怕也成不了至交。

话说回来,唐潜心送的灵犀戒也的确好用。

才几日下来,便用它又试探出了一些端倪。

萧晏即刻赶往鹤峰,但见松竹青葱,枫叶微红,萧厌礼正坐在檐下,和新收的小徒弟闲聊。

见他过来,三个小孩忙迎上前,齐齐躬身施礼:“弟子拜见师尊!”

“无需多礼。”萧晏挨个扶起他们,又打眼去瞧萧厌礼。

后者正待起身,他道:“哥,不必起来。”

萧厌礼便施施然坐着了。

萧晏步入檐下,观察着他的脸色,见他精神不差,放下心来,“我不在这几日,哥过得如何?”

萧厌礼淡淡道:“尚可。”

一旁的三个小孩也跟着附和,“萧叔叔吃得好睡得好,师尊放心便是。”

“那便好。”萧晏望向他们,温声道,“你们方才,和萧叔叔在聊什么。”

那瘦些的小孩答道:“我们和萧叔叔商量改什么名字,按照剑林的规矩,需要投石起名,但我们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所以……”

往下的话,他有些不大好意思讲,萧厌礼便替他说了,“我让他们几个,随我姓萧。”

萧晏一想,也不是没有先例。

师尊陆藏锋和师叔陆鸣珂,也是随师祖姓陆。“如此甚好,大家一个姓,更见亲近。”

三个小徒弟见他答应,悬着的心落了地,不禁欢欣雀跃。

萧晏微笑着点头,又询问萧厌礼,“哥,下一辈的弟子当从雨,我看你对他们几个很是疼爱,不如你带着他们,起了吧?”

“你是师尊,倒让我起名?”

“……师尊还等我商议事务,哥就当是帮我。”

萧厌礼见他搪塞得还算凑合,便道:“嗯,知道。”

“谢谢哥。”萧晏心里稍稍放下,冲萧厌礼道了谢,转过身来,又嘱咐几个弟子听萧叔叔的话,便擎出有恒,御剑而去。

几个小徒弟望着他翩然如鹤的身影,羡慕的同时,也跟着松了口气,又凑回萧厌礼身边。

瘦小孩有些担忧:“萧叔叔,真不打算告诉师尊么?”

萧厌礼点着头,站起身来。

“师尊那么聪明,我方才生怕他看出来我们在撒谎,毕竟萧叔叔你病了两日,今天才出门……”

“不会。”萧厌礼摸了下他的头,“我已痊愈,他看不出来。”

利用小孩子来骗人,属实卑劣,奈何萧晏不好糊弄。

好在也不是什么害人的事,无伤大雅。

小孩子想得到底少些,已然转移注意力,跃跃欲试地提起另一件事,“萧叔叔,那我们现在开始起名么?”

“我们不识字,从雨的字,都是什么啊?”

“我们可是第一拨弟子,是不是所有带雨的字都任我们挑?”

萧厌礼一面悉数听着,一面转身进门,“过来,我写给你们。”

果然他们个个喜上眉梢,一股脑跟来。

“好!我来磨墨!”

“那我铺纸!”

“那我……我给萧叔叔捶背!”

萧厌礼看着他们热火朝天地忙起来,面上难得柔和,心里却始终留有一丝讥诮。

不过,这并非针对他们。

而是萧晏。

他想拖住别人,殊不知,看客不到,有些戏也开幕不得。

不多时,十数张纸在地面铺排开来,每张纸上,都分别写了一个大字。

几个小孩取来石子,摩拳擦掌,按照长幼顺序依次往纸上投掷。

年龄最大的高个小孩,投中了“霁”字,第二个小孩投中“霆”字,瘦小孩则是“霄”字。

因此,他们分别得名萧霁,萧霆,萧霄。

小孩子初时还没反应过来,但略作细品,立马逗趣起来。

“萧霆,哈哈哈消停,你快给我消停吧。”

“闭嘴!是萧霆,你萧霁还小鸡咧!”

“那也比萧霄好,听着像小姑娘。”

萧厌礼在一旁轻轻咳嗽,他们立刻收声。

萧厌礼又拿过几张新纸,蘸了墨水,一一写下他们的名字,口中跟着念出来,“萧霁,霁月光风,通透豁达。萧霆,雷厉风行,英勇果敢。萧霄,乘云凌霄,奋勇争先。 ”

他们一句句听下来,方才领会到这些字的含义,又不禁赞叹:“好好听啊,我喜欢!”

萧厌礼将写好的名字和释义分别交到他们手上,随之附送祝愿,“望你们人如其名,各有所成。”

这祝福发自内心,毕竟不久的将来,孩子们都将是他萧厌礼的徒弟。

名字起罢,疏星在天,萧厌礼将几个心满意足的小徒弟送走,旋即熄灭蜡烛,悄悄出了门。

他直奔后山,溪流转弯处。

萧晏已经和戴面具的黑衣人接了头,只是一切还都被硬生生拖着,尚未开始。

黑衣人气定神闲地坐在溪边,撩拨着微凉的流水,一语不发。

萧晏静立一旁,已经等得有所不耐,“阁下约了我,又为何迟迟不言?”

“聒噪。”黑衣人甩了甩手上的水,“这里良辰美景好风光,不让人欣赏,半分情趣都没有。”

“……劳烦请问,还要欣赏多久?”

“啧,快了。”

萧晏一头雾水,在蜀中时,这黑衣人十分贴心地让他先去金陵救人,又约定了今晚在此相见,说是届时自会回答他的一切疑问。

今晚他一句不问兄长,甚至不惜拿几个小弟子起名的大事来绊住兄长,就是为了赶来赴这个约。

可是到了溪边,这邪修居然开始看起了风景,真是匪夷所思。

不过,今晚这个邪修,又换成了第三个模样,声音也跟着变了。

先前那个体态近似兄长,如今这个身量稍矮,虽说不比兄长瘦许多,但骨架偏细,若不开口说话,倒像个高挑的女子。

萧晏不禁问:“阁下与我不算陌生,为何多此一举,又换体貌?”

“就是跟你熟了,才要时时换着,省得被你记住。”黑衣人说到此处,凤眼在面具后闪了闪,“你说,是这个模样好看呢,还是先前的好看?”

萧晏实话实说:“先前的。”

毕竟,那个像兄长,而兄长和他相像……

“呵,你要喜欢,我以后再换回来。”黑衣人轻笑着转过身来,目光流转着,在触碰到他身后某一处时,似是看到了什么,闪烁着撤开。

这细微的举动逃不过萧晏的眼睛,他立刻回头查看,但见月色如银,草滩尽是白光,密林幽深无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时,他听见黑衣人漫不经心道:“我瞧见萤火虫闪了闪,多看了一眼,你又在看什么?”

萧晏疑惑,对方那异样的反应,只是因为看到了萤火虫?

再回过头,黑衣人已然拂衣站起,“罢了,不吊着你了,你想知道什么,尽管来问。”

终于。萧晏定了定神,畅快地问出来,“阁下,可是有把柄在我哥手上?”

“没有,为何这么问?”

“我哥对阁下有恩?”

“胡说,明明是我对他有恩。”

黑衣人振振有词,萧晏于是抛出真正的疑问:“那你何故对我哥言听计从?”

黑衣人似是措手不及,“你竟是要问这个?”

“不错。”

黑衣人陷入沉默。

萧晏不由上前一步,催他,“很难回答?”

“这……”

萧晏见他竟支吾起来,顿时语气微冷,“我哥但凡开口,你便迁就纵容,百依百顺。阁下神通广大,在我哥这里竟是毫无立场、毫无身段,你对他……怀着什么心思?”

他就差指明萧厌礼在利用对方了。

但他又不能,唯恐说得太直白,让对方记恨兄长。

水声潺潺无数声。黑衣人忽然抬起眼睑,“我的目的,自然是令兄啊。”

萧晏脸上一僵,“……你说什么?”

“我垂涎令兄的美色,心悦于他,当然就全依着他。”黑衣人双手抱臂,理直气壮,“怎么,很难理解?”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