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楼山豹皱眉,大手猛一拍桌子,怒道:“一个参将也敢插手管老子的事!”

“不仅如此,他还和西风寨的尉迟令走到一块了,百家寨还活着的那三个人眼下听说就在他们手里。”

阮庭状似随意地提了一下,果然就看见楼山豹眼里冒出精光来。

“是杜阿南的那两个孩子?”在牢里的时候,楼山豹就隐约听说百家寨活下来的人里有自己之前看中的丫头,想起十七那双漂亮的眼睛,他就觉得小腹燥热。

“对,那个叫十七和小狗子的,还有个小子,叫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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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淮出城的那一天,霞州城的盛暑已经到了最末,天气开始透着一丝凉意,就连山谷两边的草坡上,植被也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绿意。

众人送行到谷口,十七坐在顾绍礼的马背上,看着前头跟在轻骑队后头骑马的耗子,忍不住扯开喉咙,大喊道:“耗子!”

耗子勒马回头。

“你要回来找我们!”

小狗子缩在尉迟令的怀里,闻声,也赶忙挥臂大喊:“耗子哥,你一定要回来找我们啊!”

小孩的声音在谷中回荡,宋承淮命众人停下,回头看着那对姐弟。看着这对姐弟,他就忍不住想起小时候,没有了父亲的庇护,母亲用瘦弱的臂膀将他牢牢抱在怀中,直到所有的冤屈过去,他们这才能够松一口气。

和那些常年训练的轻骑不同,耗子的体型偏瘦,个子也不如他们来的高挑,从十七这个位置看去,只觉得她的青梅竹马看起来十分纤瘦。直到人影越走越远,渐渐从视线中消失,十七这才低了头。

“阿姐。耗子哥去参军了,以后我来保护你!”

十七瞥了眼小狗子,不屑道:“就你那小胳膊小腿的,还想保护我?”她笑着挥了挥手拳头,“我一拳头就能把你揍扁了。”

“干爹!你看阿姐她又欺负我!”

尉迟令本来只有十七一个干女儿,百家寨出事后,看小狗子可怜,索性也认成了干儿子。半大小子最是不识愁滋味的年纪,跟着尉迟令走前走后,很快就整体笑呵呵了起来。

十七看到小狗子又恢复成从前的样子,心里也十分高兴,平时更是经常逗弄他:“你不是说要学功夫吗,赶紧学会,然后长大保护我啊。”

小狗子吐了吐舌头。

十七心里清楚,照着小狗子现在的年纪学武,要吃的苦头有很多,她宁愿让这个孩子一辈子碌碌无为,只要平安地在她身边长大就可以,可心里也明白,小狗子想学武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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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才回到住处,就见一个汉子纵马急匆匆赶了过来,见着尉迟令当即翻身下马,抱拳道:“大当家!”

顾绍礼将十七抱下马背,回头看了眼单膝跪在尉迟令身前的汉子。宋大将军的旧部,全都是一些铁骨铮铮的汉子,一心不为二主,应该很快就会离开霞州城,追随宋承淮而去。

“黑虎寨盯上咱们了!”

“什么意思?”让小狗子自己进屋,尉迟令听到这话皱起眉头。

“楼山豹听了郡马爷的话,跟府衙说,愿意将功赎罪,帮助府衙围剿西风寨,保霞州城平安!”

这根本就是贼喊捉贼!

尉迟令握拳:“姓阮的混账东西,这是一心想要杀人灭口不成!”那个男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家伙,所以才会做出抛弃妻子的事来,现在可能还不清楚十七的身世,只是认出他了而已。

如果让他知道十七的存在,恐怕会出更大的变故。

“为什么说是杀人灭口?”

尉迟令的话,引起了顾绍礼的注意,十七眼底也充满了好奇。

“没什么。”尉迟令移开视线,轻咳两声,“这事顾公子不必管,我们兄弟几人先回寨子里,他们姐弟俩就麻烦公子照顾了。”

他话罢,招呼一声,众弟兄当即应和,有马的骑马,没马的徒步,从院子里走出去。

十七想要追上去再问,被顾绍礼拉住手腕:“你这几日还是留在院子里,别到处跑,楼山豹那些人可能还没放弃,小心被他们带回去。”百家寨大火过后是什么情景,顾绍礼一直记在脑海里,没法忘掉,他现在只担心楼山豹听说十七姐弟俩没事的消息,可能还是不打算放过他们。

“干爹他们会没事的吧?”

“他们不会出事的。”宋大将军的旧部,没那么容易就输给一群山贼,即便黑虎寨现下有阮庭在旁边出谋划策。北疆侯的女婿,这么多年都没能入朝为官,只在老侯爷的封地管着事,说到底也不会有什么大本事。

十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道:“要是他们上门来,我能不能揍他们?”

黑虎寨在城里有不少爪牙,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市井混混,以前十七就没少和他们打交道。

嗯,的确是“打”交道。百家寨女山贼十七的名号,是靠两个拳头打出来的,城里的市井混混没少挨揍。

顾绍礼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脸,弯了弯眉眼,点头:“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0.0

☆、第十四章

夏末的夜,气温骤降得厉害。顾绍礼坐在庭院中,仰头看着顶上滚圆的月亮,耳边听到一声轻微的“吱呀”,扭头看去,只见小狗子抱着枕头“噔噔噔”的,从给他准备的房间里赤着脚就跑了出来。

小孩一心往目标方向跑,好像压根没注意到他就坐在院子里,一路跑到另一间紧闭的房门前,然后敲了敲门。

“阿姐。”

顾绍礼蹙眉。半个时辰前,十七房里的蜡烛就吹灭了,现在应当已经睡下了。

小狗子坚持不懈,又敲了两遍:“阿姐,阿姐!”

“小……”顾绍礼刚想出声。紧闭的门扉打开了。

十七半边脸对着顾绍礼,顾绍礼只能瞧见她眉眼弯弯,眼里还透着清明,似乎一直醒着没睡,嘴唇微抿,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看着很瘦小的样子。

顾绍礼略微看呆,那边十七开门看见抱着枕头站在门外的小狗子,眼前一亮,笑道:“臭小子,怎么光着脚就过来了?”

小狗子骨碌碌地瞪大了眼睛,急急道:“阿姐,我要跟你睡!”

男女七岁不同席。放在大户人家家里,像小狗子这么大的年纪,已经不能再和家里的女性同睡一张床榻,不过十七和小狗子从来不管这些。

十七见他两只眼睛瞪得滚圆,觉得好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臭小子,多大了还要和姐姐一起睡?进来,别着凉了。”小狗子一声欢呼,赶忙跑进房间,十七哭笑不得地关了门。

顾绍礼回头,继续看着月亮,耳后传来那对姐弟俩嬉笑的声音。

“阿姐阿姐,你身上香香的!”

“好不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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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闻!阿姐能不能抱着我一起睡?”

“行,不过半夜不准踢被子。”

“阿姐半夜不要把我踢下床就可以了!”

那对姐弟闹得厉害,顾绍礼低头,唇角挂起笑意。小狗子其实挺懂事的,知道十七身上有伤,就只在白天的时候跑去缠着她,一到夜里就很乖巧的回房睡觉。现在看来,百家寨出事后,小狗子好像比从前更加粘着十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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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有暗影从院外跳了进来。

顾绍礼的好心情顿时一扫而空:“在旁边看了多久?”

“不久,只是刚好看到那位姑娘开门。”

顾绍礼皱眉:“怎么突然过来,西京那边出事了?”

“公子中了解元。”

“嗯。”

那人本是带了献宝的语气,会试成绩才刚公布他就快马加鞭赶了过来,消息应该还没来得及传到霞州城才对,可是听公子的语气,好像……一早就知道了?

顾绍礼皱眉,有些不满地看了那人一眼。

“二公子中了进士,不过是老爷使银钱捐来的。”

顾绍礼脸色到底还是变了变,心头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也罢,老爷子为国为民操心了一辈子,两袖清风,到这把年纪了,为自己的嫡子使点银钱开个后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人又说:“公子早些回京吧,只怕晚了之后公子这些年积累的人脉全部为他人做嫁衣了。”

顾绍礼想了想,微微颔首:“过段时日,我就回去。”

“公子……”

“退下!”

“是。”

庭院重新归于安静,顾绍礼仰头看着天。百家寨的事还没了解,西风寨又被人盯上了,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麻烦得很。

周围一片静谧无声,隐约间似乎能听到从房间里传出来的十七的声音。那对姐弟俩,已经从最开始的嬉笑打闹,转变成了故事。少女的声音十分柔缓,轻声细语地讲着从老人那里听来的故事。

故事里的书生,在山林间赶路的时候,遇上了倾盆大雨,道口上唯一能避雨的地方是一间破败的山神庙。书生进庙躲雨,发现里头坐着一个漂亮姑娘,于是一起聊天,然后就互相喜欢上了对方。后来漂亮姑娘和书生成亲,有个老和尚突然杀到礼堂,说姑娘是个妖精,硬生生把姑娘收走了。姑娘在老和尚的镇妖塔里等书生救自己,一等就是几十年。后来姑娘从塔里出去,找到书生的时候,书生已经满头白发,儿孙满堂。

顾绍礼忍不住在想,到底哪个老先生会给小孩子讲这种故事。

正想着,后头小狗子的声音蓦地拔高。

“阿姐,我觉得这个书生真没良心!”

“嗯,所以故事的大结局一定是那个女妖精把书生吃了。”

“……阿姐,吃掉会不会太坏了?”

“也对哦,都几十岁的老人了,肉太老,可能会吃坏肚子。”

顾绍礼别过头,猛地咳嗽了好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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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能捡回一条命,除了因为顾绍礼他们救的及时,还因为怀里一直藏着的那柄折扇。

顾绍礼画的折扇,十七每天都藏在怀里。闲了就会坐在山上,拿着扇子左看右看,发会儿呆。

也是多亏了这柄扇子,黑虎寨的那支箭明着看是稳稳当当射进她的心口,就连她自己都以为必死无疑了,结果脱了衣裳发现,那支箭射穿折扇,箭头的确□□心口,但是伤口不深,并没有碰到心脉。

不过。

扇骨裂了。

从顾绍礼手里重新拿回折扇,已经是出事半个月后的事了。

扇骨断裂后,顾绍礼特地拿着那柄染了血的扇子找到掌柜的麻烦修理。掌柜的仔细查看了扇子,最后摇头说因为折扇本身的材质并不算好,而且又是裂在扇骨上,已经修复不了了。

顾绍礼无法,从铺子里又挑了柄材质较好的白面扇,重新又画了幅扇面。

依旧是娉娉婷婷的枝叶,姹紫嫣红的花色,还有那篇关于木芙蓉的诗作。十七拿到这柄崭新的折扇时,眼前一亮,表情十分高兴。

对她来说,从开始到现在,甚至于以后,这柄扇子都有着它特殊的意义。

不过这份高兴没能持续多久,西风寨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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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门跑进来的男人,年轻力壮,可这个时候脸上毫无血色,还一直捂着腰上的伤口,那血感觉就是在“咕咕”地往外流,血水用手掌怎么也挡不住。

小狗子本来正蹲在庭院里看蚂蚁搬家,听到跌跌撞撞的动静回头一看,吓得大叫起来。

十七跟顾绍礼一前一后跑了出来,看到半个血人跌坐在地上,愣了愣,忙一人去扶那人,一人抱着小狗子连声安抚。

“这是怎么回事?”顾绍礼问。

那人吃痛地摇头:“官匪勾结,突然冲上虬山,说什么西风寨作恶多端,砍杀朝廷命官,要将我们全部收监秋后问斩。大当家命我下山通知十七和公子,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那群人可能连你们也盯上了。”

十七恼了:“放他娘的狗屁!”十七从小跟着两个山寨的大老爷们混,学了一嘴儿的脏话。“杀人的跑到官差面前喊冤枉,还真有人信了!狗官!都是狗官!”

顾绍礼说:“冬至,去请大夫!小心别太引人注意!”

自从那天夜里在庭院和公子说完话后,冬至就正大光明地留在了他身边,一听到公子的喊话,马上应声去请大夫。

“顾公子不必忙了,我这伤不厉害,现在要紧的是大当家他们。那些人明着说是要收监,秋后问斩,实际上黑虎寨的人个个使的杀招,弟兄们死伤不少,活着的估计在牢里很快就会成为‘畏罪自杀’。”

顾绍礼明白他的意思。秋后问斩并不值得担心,只要有证据随时可以把人从牢里救出来,可是挡不住那些别有所图的人,说不定会使什么下三滥的招数,要了他们的命。

“我去劫狱!”十七握拳,一脸认真。

“不要胡闹!”顾绍礼摇头,“你要是真去劫狱,就是自己巴巴地送上门。楼山豹巴不得你这样做。”

“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干爹出事!阿爹阿娘已经没了,我不能连干爹也没了!如果能救西风寨,他要我的命,那就尽管拿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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