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尉迟将军很快就要带着宋大将军的旧部去追随朱明了,黑虎寨也得到了惩戒秋后问斩。”顾绍礼说,“十七,如果霞州城里已经没有什么让你留恋的人和物了,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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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霞州城不远的官道上,一驾马车缓缓向西驶去。

行了一日,天边已经挂起了明月,西下的太阳还懒洋洋挂在山头,昏黄的日光照在官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野猫“喵呜”叫着从路的一边蹿到另一边。道旁的树木,在没有风的黄昏,颇有些鬼魅。

车上有一童子掀开帘子,一路向外眺望四周风景。秋意飒飒,偶有落叶晃晃悠悠地往下掉,树梢的叶子渐渐染上昏黄,鸟雀归巢。满目秋色,看着颇有些颓然的意思。

童子回头咧嘴一笑,常年在山间地头晒出来的健康的麦色脸庞看起来十分健康。“阿姐阿姐!外面真好看!”

顾绍礼双目微阖,靠着车内的软垫养神,闻声淡淡笑问道:“你从来没出来过吗?”说完睁开眼去看小狗子的表情,果然瞧见他拨浪鼓一般的摇头。

小狗子从小被刘氏护得牢牢的,就连跟着耗子他们上山打猎,下地挖泥鳅这事,刘氏也不大喜欢他跟去凑热闹。久而久之,百家寨的小子们也习惯了不带着小狗子到处乱跑,自然就错过了很多风景。

十七和耗子他们最远跑到过邻城,为的是报复一个调戏了寨子里姑娘的客商。这条路,自然也就曾经来过。小狗子倒是真的头一回。

“再往前,是乐州城,天色也不早了,应该能赶在关城门前进去,找个客栈休息一晚,明天再继续赶路。”

见小狗子抓着十七的手,一个劲儿地要她一起探头看外面的花花草草,顾绍礼出声道。

听到这话,小狗子立马缩回脑袋,想要扑到先生怀里,又犹豫了下,恭恭敬敬地坐好:“先生,乐州城比霞州城还要大吗?那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东西?”

到底还是小孩子,最先关心的除了玩,只有吃。

十七笑着把小狗子搂进怀里,抬手就把他的头发揉得一团乱:“乐州的烧鸭最好吃了,阿姐去给你买只烧鸭。”

“我要吃鸭腿!”

“不行!鸭身给先生,翅膀给小哥儿,腿给阿姐,小狗子就吃鸭脖子和鸭屁股好了。”

十七说得像模像样,说完后,见小狗子一脸你欺负我的表情,彻底笑得弯了腰。外头赶车的小哥儿冬至似乎也愤慨自己只能吃瘦精精的鸭翅膀,马车突然颠簸了下。十七一个踉跄,差点跌倒,索性顾绍礼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顺势带进自己怀里。

扑鼻而来的墨香,让十七不由地一怔。同时呆了呆的还有跌了个屁股墩子的小狗子。

“十七,”见她想要脱身,顾绍礼不由自主扣住她的腰,沉声道,“就这样让你们姐弟俩跟我走,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十七微愣。

“西京不像霞州城,这里自由,没有拘束,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虽然百家寨没了,西风寨又跟着你干爹走了一大半的人,可凭借我的能力,你和小狗子还是能够在城里过得很好。可是你跟我去了西京,就会遇到各种各样不怀好意的人和事,今天可能是下药,明天就可能直接上刀子。把你们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到底还是我自私了吧。”

顾绍礼说着,长长叹了口气,扣着十七腰身的手也有些松开的迹象。

十七抬脸,就这样看着他。男人眼里划过的愧意,全部被她看在眼里。

“小狗子!”

“哎?”

“闭眼!”

也不去回头看小狗子是不是真有听话地把眼睛闭上,十七说完话微倾过身子,轻轻地吻了吻顾绍礼的唇。

下一刻,男人的手掌突然滚烫得熨帖在她的腰上,胸膛紧紧贴在一处。轻吻也随即变作深吻。

自从那夜之后,这是他们再一次亲吻彼此。唇舌交吻,舌头翻搅,亲得十七有些喘不过气来。

顾绍礼睁开眼,见小狗子果真听话地闭着眼睛,遂搂过十七,又加深了这个亲吻。少女的馨香就在鼻尖,他忍不住想要将怀中的柔软深深刻入心头,谁来也抢不走。

小狗子不知道那微弱的呻吟声是什么,外头的冬至却是知道的。

作为一个又会赶车又能当长随仆从使用的暗卫,冬至觉得听觉太好也是一种痛苦。自从追着公子到霞州后,自己一直没得空去找人纾解纾解,又连续看到听到两回公子和心上人亲热的声音,单身汉表示自己实在是快受不住了。

他突然就盼着,等会儿到乐州城之后,能跟公子告假,去趟青楼解决下问题。

不知道乐州的姑娘漂亮不漂亮,虽然吹了灯一样能干……他越想身子越热,忍不住就落了鼻血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差点漏了今天的。

☆、第二十一章

冬至一边幻想着乐州的姑娘有水蛇一般的腰身,雪白的胸脯,一边不慌不忙赶着马车。

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赶在乐州城城门关闭前,马车奔了进去。小狗子窝在十七怀里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惊喜地发觉车窗外人头攒动,往来间还有吆喝的声响。他爬起来,掀开帘子张望。

十七敲了敲小狗子的脑袋,示意他下车。此时,冬至已经赶着马车,在临街的一家客栈前停下。客栈边上,一个卖果脯的货郎正在收拾准备歇了,小狗子眼巴巴地看着,有些嘴馋。

顾绍礼忍笑:“冬至,去买些果脯来。”

“明白!”冬至往前走了几步,小狗子赶忙跟上,涎着脸靠近货郎。见有生意上门,货郎也不收拾了,殷勤地指着还剩下的果脯介绍起来。冬至瞥他一眼,见他看起来还算老实本分,遂回头道:“小公子要吃什么,随你挑?”

小狗子立即探头看了看,指着几种果脯,一样买了半斤。冬至摸出铜钱,数了数,尽数放到货郎手里。货郎动作利索,很快就把主顾要的果脯分类打包了起来。

小狗子抱着包好的果脯一蹦一跳地往回走,阿姐和先生已经进了客栈。

乐州不过只是歇脚的过站,顾绍礼并不讲究夜里必须得住多好的房间,只吩咐掌柜的要了三间客房,一并还有热乎的洗澡水。

等十七把自己洗干净,又抓着想跑的小狗子刷洗罢下楼,顾绍礼已经坐在楼下等他们下来用膳了。

待姐弟俩坐定,不多会儿,一只隔水蒸的肥鸡先上了桌,刚吃过果脯嘴里甜得发苦的小狗子眼睛登时亮了,十七瞪了眼没出息的幼弟,伸手把肥鸡整整齐齐地分成几部分,让顾绍礼先吃,然后才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鸡胸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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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绍礼说:“你别忙活了,吃吧。”

十七点头,在一旁坐下,小狗子乖巧地捡了只鸡翅膀放她碗里,学着先生的口吻道:“阿姐,吃吧。”

十七捏了把幼弟的脸颊,满意地发现他最近长胖了一些,回头瞧见顾绍礼正看着自己笑,蓦地就红了脸,赶忙道:“怎么没看见小哥儿?”

“不可说。”

十七一愣,再看顾绍礼颇有深意的微笑,顿时:“!!!”

果真是去找乐子去了?十七心动,也想去凑个热闹,转眼瞧见小狗子,立马歇了心思。从前小狗子被刘氏看得铁牢,她和小子们到处厮混也没多大关系,现在小狗子就在身边跟着,没道理丢下他自己跑去玩。

顾绍礼垂眸:“西京有家酒馆,每日都有一坛子好酒特供。每人只许喝一杯,且先到先得,没了那就没了,千金难买。”

十七惊道:“是什么好酒?”

顾绍礼说:“听说是什么桃花酿,堪比琼浆仙露。”他说罢,抬眼笑着打量十七脸上向往的表情,屈指轻敲桌面,“所以,你若是想喝好酒吃好菜,不必非得往那些青楼楚馆的后厨房钻。”

一口口水呛着自己。十七捶了捶胸口,别过脸。

乖乖,谁告诉他自己那些“英勇”往事的?

一顿饭吃下来,小狗子吃了两大碗饭,小肚子圆滚滚的,一张嘴就打了个嗝。少年不识愁滋味,再者一路舟车劳顿,小狗子吃饱喝足之后,很快就眯了眯眼有些犯困。十七牵着他回客房休息,顾绍礼也一道上了楼推开隔壁房门,进屋的瞬间眉心微微一蹙,脚步顿了顿,只一瞬的功夫,面色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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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相安无事。翌日起早的时候,十七和小狗子还是顾绍礼敲门喊醒的。下楼时,对门的客房走出来两个大汉,十七不由自主地往他们身上看了两眼。

直到重新坐上车,一夜销魂回来的冬至扬鞭赶马,一眼扫向客栈门口,脸色顿时变了。

“公子。”

“怎么?”

“看到……周虎和周豹了。”

“嗯,不用在意。”顾绍礼闭目养神。昨夜回房时,他就在注意到本来还空闲的对门客房突然住了人,且似乎一直盯着他们的举动,想来应该是护国公府的那些个暗卫。是以,他一晚上没睡,就坐在房中听暗卫的动静。

既然一夜无事,便也不用担心他们会在路上突然动手。

而且,顾绍礼心底微叹。祖父过世的早,暗卫一脉虽全部掌握在他的手上,可实际亲近的也只有老统领和冬至,周虎周豹这对兄弟,虽一直和他保持着距离,可周家世代为暗卫,十分忠心,想来并不用太过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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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小时候她也常跟着干爹一道在山道上、谷底里埋伏着打劫来往的陌生客商和贪官,要是碰到穷得叮当响的客商,干爹他们只会意思意思割走领头人的一截鬓发,说是出来了就不能走空当。至于那些贪官,官银是不能要的,上头敲了印子,私藏的那些宝贝倒是能够搜刮一空。

也是因为这个,西风寨虽然打劫了无数,可大多只能碰到私底下过来报复的,明面上那些贪官丝毫讨不到一点好的,甚至于不少人都是有口难言。

老听人说这样几句话。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所以,看着马车刚出城不久突然从四面八方扑出来劫道的黑衣人,十七脑海里顿时亮起疑问——这个,是挨刀了,还是湿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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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看仔细这些人里头哪些是暗卫。”顾绍礼掀开车帘,冷眼看着外头,“一个一个把名字记下来,他的家人,我一定好生照顾!”

“公子,这些人里头没有熟面孔。”冬至没好气地握住腰侧的剑,“如果真是暗卫的人,别说只露出一双眼睛了,就是光看身形,我也能瞧出他是猫三狗四!”

十七乐了,说:“那要帮忙么?”

冬至没回头,跳下马车:“十七姑娘帮忙看着点周围,我家公子就拜托姑娘你了。”

十七笑着应了,颇有些兴奋的感觉,转身先从车里捞出自己的弓箭。小狗子皱着眉头,有些害怕,她又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幼弟的脑袋:“你好好待在里头,别乱跑,阿姐去打猎!”

小狗子本来想一步不落地跟着十七,但是抬头一眼瞧见先生正看着自己,忙低头抓了抓衣角。

往白瓷杯中注满茶,顾绍礼尝了一口,茶香醇厚,入口后回味甘甜,茶味缓缓在口中蔓开。乐州盛产茶,多为贡品,入西京进贡皇帝和朝中大官,故而,乐州本地贡茶价钱极高,鲜少有人会买,大多都是喝些粗茶,尝尝味道。

至于这一茶壶里的贡茶,是昨日冬至从卖果脯的货郎身上顺来的。

外头的动静此起彼伏,顾绍礼的神情越发淡定起来,看着有些想往外窥看的小狗子,蓦地扬唇一笑:“来,我们下棋。”

小狗子登时睁大了眼。先生,您确定要跟臭棋篓子下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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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善用剑,一柄长剑,将扑上前来的黑衣人逼退到马车三尺之外。身后突然又有一人奔来,手中拿着千机弩,毫不客气地射出一支弩箭。十七拉弓搭箭,奔走间单膝一跪,瞄准朝着马车飞去的弩箭就是放手一箭射去,随即又从身后抓出一支箭,拉弓射向对手。

对面弩手躲避不及,被一箭射中肩头,射出的弩箭被十七一箭打落。耳后忽地有风袭来,十七顺手抓过腰间匕首,转身一刀划在黑衣人的腰侧,脚下不停向后退了数步,冬至从后头赶上,不等那人逃开,一剑隔断喉咙。

一弓一箭,十七和冬至倒是配合的默契。

棋盘上,黑子按部就班,白子无头无脑。小狗子整张脸都要皱在了一起,正挠着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摆棋子。顾绍礼垂眸品了口茶,又抬眼,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看向外头接连射箭的少女和亲信。

“我……我……我走这儿!”

顾绍礼回头,看着棋盘上刚放上去的一颗白子,莞尔:“落子无悔?”

小男子汉缩了缩脖子,支吾道:“嗯……嗯,落子……无悔。”

介于车内还有孩子在,冬至和十七下手的时候并不一门心思用的杀招。对暗卫出身以杀人为主要业务之一的冬至来说,打伤人比杀人困难百倍。但是对成天在山林里奔来跑去只为捕猎的十七来说,打伤人就好比为了漂亮完整的动物皮毛,故意避开身躯四肢,往其他地方瞄准一样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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