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在屋里呆坐了一会儿,十七还是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门一推开,曹妈妈正巧经过,见她起来了,忙笑道:“姑娘起了,我这让人过去伺候洗漱。”

十七抓了抓头发,压下心头的浮躁,问道:“子……顾公子起了吗?”她和顾绍礼现下虽然算是话本里的两情相悦,但是话本里也说了,他们这样算是私相授受,未出阁的姑娘家总不好直接喊男人小字的。

“昨日没能去给老爷、公主请安,今天公子起早就去了前头。”

这个“前头”,十七知道,指得就是护国公府正院。在别院,没人愿意称那里是国公府,一直都是“前头”“那里”这样喊的。

一听说顾绍礼去了正院,十七微微一愣,想想倒也没再说别的,重新关上门的时候,小狗子已经被开门关门的声响吵醒了,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打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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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府占地并不小,后来先皇的义女下嫁,因为是公主头衔,故而护国公府也算是驸马府,便又在原先的基础上扩建了不少位置。主屋在府内最中心的地方,再往后走便是花园,水榭楼台,大多都是后建的。历代护国公多的是节俭之人,也不知为何偏偏到了如今,就出了顾辛安这么一个骄奢之人。

顾绍义的小院就在花园的旁边,同他一起住的还有四五个妾室和通房。顾辛安也为顾绍礼在正院里安置了一个小院子,在花园的另一侧,不大,甚至于还有些冷僻。

当然,这么多年,顾绍礼不是在外头漂泊,就是回别院和杜氏一起生活,只每日起早会遵循杜氏的意思,到正院来给那俩人请安。

站在主屋前,看着紧闭的房门,顾绍礼不由地微微出神。

他从还未出生起,就是顾辛安心中最不受待见的一块血肉,如果可以选择,这个人一定不会愿意只凭一张婚约书,就听话的把杜氏娶进门。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可能是甜言蜜语,可能是威逼利诱,总之杜氏或许可以进门,但一定不会是正妻。

如果不是为了杜氏,他也不会忍了这么多年。顾辛安是个好父亲,起码他对顾绍义这些年一直是宠爱有加,但对他来说,这个男人太过无情无义。

杜氏年纪轻轻,却在生完孩子之后,一直守着活寡。在那个别院里,自他走后,就只有那些个婢女仆从陪在杜氏的身边,冷了、热了、饿了、渴了,都有她们照顾着,那个男人就好像从根本上把她遗忘了。

如果不是因为国公这个爵位,顾辛安和顾绍义可能早已经把他们母子俩忘得干干净净——一个解元出身的庶子,和一个捐钱买进士的嫡子,究竟谁更有能力,简直就是一眼就能分明的事。

更何况,这个庶子,最初是正正经经的嫡出。而那位所谓的公主,不过是先皇当年认的义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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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绍礼在外头站了约莫有一个时辰,门终于敞开了。从屋里出来的年轻婢女引他进屋。房里的摆设奢侈极了,从香檀木的床榻,到鎏金的铜镜,镶玉的灯盏,用的都是最上等的东西,甚至有些是新皇下赐的贡品。

顾绍礼扫了眼屋里的摆设,对着座上二人,正色道:“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

顾辛安一言不发地看着顾绍礼。

对这个儿子,他从来都没放在心上过,反倒是妻子偶尔会提起,让他想起还有一个儿子在外头游荡。偶尔,他也会觉得愧疚,毕竟即便他和杜氏并无夫妻感情,但这个儿子好歹是顾家的骨血,可往往还没愧疚出实际行动来,妻子和嫡子的事又会令他不由分神。

会试那日,顾辛安送顾绍义到贡院门口,意外遇到了这个儿子。那一眼看过去,风姿俊朗,眉目端正,这个儿子竟不知不觉长得这么大了。

“子仪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比起一言不发的顾辛安,高氏的话直白而又简单。顾绍礼抬眼,看着这个取代了杜氏,成为护国公夫人的女人,他心里头积压着的愤恨,仿佛滔滔海浪,顷刻间可以掀翻一切。

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眼底那些微末的情绪全部收敛得干干净净。抬手,作揖,行礼:“回母亲,儿子这回不打算走了。”

高氏脸色骤变,刚跑过玫瑰水的手顿时紧紧握在一起,紧张道:“怎么……回来也好,好歹是护国公府的公子,没道理一直在外头晃荡,说出去让人笑话……”

“陛下前几日在朝堂上提起你了。”顾辛安突然开口,把高氏后头的话直接截住,“能考到解元,不容易。”

“托父亲的福。”

他这话说的嘲讽。托福,托谁的福?他从十一二岁起就鲜少回护国公府,别说是顾辛安这个做父亲的有教过他一个字,就连蒙学最基础的《三字经》、《千字文》,那也是他在外头时,跟着乡下的老头儿一字一句学会的。

十一二岁的世家公子,却是大字不是一个的文盲,说出去又有谁会信?

所以,顾绍礼喜欢十七的聪明,她只凭偶尔在窗外听到的朗诵声,便能将《千字文》完完整整的背诵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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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辛安眉头皱了皱,大约是听懂了他话里头浓浓的嘲讽。可说起来,他也的确亏欠了这个大儿子,偶尔被说上两句忍忍倒也无妨,只是一想到小儿子昨夜说的事,心底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怨怼来。

“陛下命你为右都御史的事,可是真的?”见顾绍礼一脸正色地点了点头,顾辛安眉头微舒,轻叹道,“正二品的右都御史,陛下实在高看了你。”

顾绍礼不语。

顾辛安又道:“子誉如今在户部,虽然是个从六品的郎中,可日后在朝为官,你兄弟二人就是同僚,多帮着他一点,才不会辱了国公府的名声。”

国公府的名声?

顾绍礼心底冷笑。护国公府的名声,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毁得干干净净了。他要是没考中解元,没得右都御史这官职,可能顾绍义这个从六品的郎中官职一下来,国公府的门槛早被人踏烂了——偏偏他这个庶子混得比嫡子位高权重,想来他们几个心底都有些不痛快吧。

“父亲客气了。”顾绍礼淡淡道,“子誉是二弟,儿子入朝之后自然会在能力范围之内帮衬他。”

“那就好!”高氏笑道,“让子誉当这个郎中,实在是小材大用了,子仪你平日一定要多提拔提拔他,看看都察院那还有没有什么空缺,随便给安置一个。”

说是空缺,其实想的是肥差。顾绍礼将话藏在心底,也不明说,只行了行礼,随口应承了几句。

临走前,高氏忽然又提了一句:“过几日,右相夫人做寿,你既然回来了就别忘记去一趟,祝贺祝贺。”

高氏早算计好了,右相府上如今还有两个姑娘未出阁,嫡出的姑娘她看着喜欢,想求了给子誉做正妻,另一个容貌是顶好看的,可惜是个庶出,要是愿意做妾,她也不妨帮子誉出出主意。

要是右相夫人端着架子,不愿让庶女做妾。想来,正二品的都御史夫人的身份,那位夫人还是能点头的。

顾绍礼隐约能猜出高氏的意思,回头又看了顾辛安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心底嗤笑。护国公府几代中立,现如今倒是开始站队了。

他随口应了一声,就要往外走。高氏紧接着又追了一句:“你带回来的那位姑娘,要是身家干净,就纳了当妾,让她在别院陪你娘也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_(:з」∠)_我家女儿没人给人做妾的道理

☆、第二十七章

右相夫人做寿的时候,已经是深秋的季节。

南国有左右相。太祖皇帝开国当年,内忧外患,为朝廷的平衡,太祖皇帝不光是广纳各家小姐为嫔妃,更是在朝中设立了左右官位,其中就有左右相。

右相姓朴,与当今太后是嫡亲兄妹关系。朴家世代豪族,祖上坐拥百里山水,千顷良田,富可敌国,右相当年虽考取功名,但因居最末,并未得到什么官职,还是捐官才得了个位置。而后,又借着纳妃的关系,朴家从一个豪族彻底转变为官家。

到如今,如果没有以左相为首的清流,朝中几乎可以说是由右相一手遮天。

右相夫人做寿,自然是门前车水马龙,来宾络绎不绝。

十七跟着顾绍礼进右相府时,正遇上都察院的同僚在一块说话,女眷们都聚在后院,十七虽然想跟着他,可也知道大户人家规矩多,自己要是由着性子胡来可能会给他添麻烦,遂难得听话地跟着婢女往后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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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深秋,右相府的后院却花团锦簇,女眷们正在院中蹴鞠取乐。

众女眷兴致高昂,玩耍嬉闹,可能是因为没有男子在侧,一个个玩闹得都没了样子。十七站在月洞门下,看着她们忘形失态的模样眨了眨眼。乖乖,原来大户人家的姑娘也不是全都一板一眼,严肃正经的。

她正想的出神,有个红衣姑娘追到蹴鞠,起脚就是“嘿”得一声重踢。蹴鞠高高飞起,女眷们仰头惊叹,就连坐在一旁亭子里喝茶的也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纷纷看着那越过院中荷花池向远处飞去的蹴鞠。

有人瞧见月洞门旁站着人,赶紧大声喊道:“小心!”

姑娘的声音轻柔得很,尽管脸都涨红了,可听着还是不大重,也不知那人听到没有。

十七抬头,眼见着蹴鞠向自己身边的婢女砸过来,也不避开,伸手便轻松将蹴鞠接住。

那婢女吓得脸都白了,可一看荷花池对面的女眷,赶紧福了福身。

朴瑾春提着裙子慌忙跑到她面前,张口就要道歉:“对不住!我一时没注意,姑娘你没事吧?”

十七眨了眨眼,也不答话,伸手就把蹴鞠递上,弯了弯眉眼笑笑。

“你真厉害!”朴瑾春微微一笑,接过蹴鞠,又仔仔细细将十七打量了一番,笑问,“你是哪家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住在西京的官家小姐,朴瑾春大多都见过面,见眼前少女长得漂亮,却看着有几分陌生,不由就好奇地追问了几句:“我叫朴瑾春,你叫什么?”

顾绍礼说,见人三分笑,别人就算是一肚子火气见着笑脸了也能歇下三分来。十七看着她手中的蹴鞠,笑道:“十七。”

“你……”朴瑾春愣了愣,她从小到大,还没听说过有人姓十的,可看她的神情也不像是说的假话,下意识看了婢女一眼。

婢女欠身,道:“十七姑娘是跟着顾大公子来的。”

文武百官之中,姓顾的并不在少数,新上任的户部郎中和右都御史也都姓顾,便因着这对国公府的兄弟年纪大小,所有人一直都称呼他们为大小公子。

顾大公子名绍礼,字子仪,二公子名绍义,字子誉。说起来都是丰神俊朗的年轻公子,在西京之中如今也都享有盛名。前者光是解元的身份,就已经足够让人啧舌的,更别说年纪轻轻就成了都御史。后者的盛名,则大多是花名——南国并不忌讳朝廷命官和妓子来往,因此顾绍义领着双燕儿到处晃荡的事很快就传遍了西京,就连闺阁姑娘也听说过他的名声。

朴瑾春看着十七,心底充满了好奇。

“你是刚来西京吧,跟我来,我带你和姐妹们熟悉熟悉!”朴瑾春压下心底的好奇,热情地拉过十七的手,说着就把她往女眷中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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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女大多都是些人精,眼瞧着右相幺女捡回蹴鞠,还顺便带着一个陌生的姑娘过来,一个个都惊醒起来。

亭子里外一时安静下来,朴瑾春左右看了看,蓦地笑道:“大伙儿怎么都不说话了?”

“四姑娘,这位妹妹看着眼生,不知道……”之前跟着一块儿踢蹴鞠的一位官家小姐往前走了两步,拉过十七的手,笑道,“妹妹长得真好看,该怎么称呼妹妹?”

“十七妹妹是跟着顾大公子过来的。”

朴瑾春也不明说什么,只这一句话出来,众女眷的交头接耳也顿时都歇了下来。

十七眨眼不说话,亭子里忽然有人开了腔。

“十七?从霞州来的?”

十七扭头,看着亭中衣着华贵的一个妇人正抿着香茶,一双眼微微抬起,眼神晦暗不明:“想来你是不认得本郡主的,不过,本郡主的夫君,你该认得。”

众女眷无人出声,十七看着那贵妇,缓缓开口问道:“你是宥嘉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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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侯这么多年来也算是一个忠臣了,老侯爷如今年近六十,大概是命中注定子嗣单薄,娶了三回娇妻,纳了七八房美妾,结果这么多年膝下只有一女。老侯爷也想过很多法子,吃了不少药,但北疆侯府依旧没能传出任何的好消息。

没法子,北疆侯府众人只能歇了心思,老侯爷更是将这唯一的女儿当做宝贝一样娇宠起来。

如此一来,宥嘉郡主的性情难免有些骄纵。

西京的夫人都知道这事,即便是鲜少出门的大家闺秀,也都得过府上长辈的耳提命面,知道万事都得顺着郡主说话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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